42不得相見



“朕……都不記得十四的小名兒了。”漢景帝有些尴尬,端着的茶水,在手指間轉着圈,卻沒有喝下去的欲望。

“十四沒有小名兒,皇上也不必爲此内疚,十四喜歡現在的名字……這數啊,單純,沒有那麽多寓意,卻又包含白羅萬象。娉兒是個好姑娘,隻是心氣兒太高,将來若是嫁入平凡之家,怕是不會甘心的。”十四公主輕輕地吹了茶水,就着那杯口抿了一下,掩去了眼眸中的沉重。

“娉兒已經與平陽侯訂了親了。”漢景帝聲色無波,隻是,蹙緊的眉頭一直不曾展開罷了。

“平陽侯?”十四公主擡眸,苦苦笑了一下,“千算萬算,娉兒還是沒能逃出這後宮陰謀的手心,平陽侯啊……委屈娉兒了。”

漢景帝不言語,終于肯低頭喝了口茶水,一股清香彌留口齒之間,不由地喟歎:“朕,第一次喝到這麽清醇的茶水……第一次,喝十四泡的茶……”

“娉兒聰穎,得我相傳,若是皇上以後還想喝了,就到椒房殿去吧。這後宮的是是非非,十四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外人,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皇上的心在誰那,十四不敢妄論,但也窺了一二出來,王皇後失了愛情,選擇了權力,皇上爲此煩心,覺得被背叛也在情理之中,隻是,皇上可曾爲這後宮女子想過?王皇後曾被貶永巷,因爲她手中無權,那時……皇上多寵愛她啊……所以,王皇後選了權力,皇上,這是無可厚非的。”十四公主平靜極了,她想在這裏開之際,再爲陽信多一些事情,來記住那個在寒冬之日,爲她種下寒梅的女孩……

漢景帝握着茶碗的手緊了一下,這話對一個帝王來說,有些難看了,她這是在質疑他作爲一個帝王,一個丈夫,保護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但,卻該死的是實話……瞬間,漢景帝無力地松開了手,歎了口氣。

“朕知道……是朕……對不起她。”

十四公主淡然一笑,再抿一口清茶,擡眸看向那暗自懊惱的男人一眼,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皇上枕旁有奸佞小人,十四不愛說人壞話,但,今次一走,怕是再也回不來了……與死無異,那就當十四死了吧,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上要聽嗎?”

善?漢景帝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怕不是什麽他愛聽得才是,但,還是點了點頭。

十四公主贊許地笑了笑,站起身,看着那大開的房門前,一株冒着花骨朵的梅樹,眼神迷離了起來:“十四心中有幾處疑惑,這第一,匈奴使者此次單點了娉兒和親,一國使臣初入我大漢,卻将這後宮摸得一清二楚,實在可疑。第二,德妃娘娘與王皇後是親姐妹,卻并不親厚,反而與栗妃親近,當初保舉之人還是太子……這後宮的友誼,還真是讓十四難以看透啊……第三嘛,娉兒有一個大丈夫的雄心,平陽侯柔弱,娉兒挑選驸馬,不是将,也必是相,平陽侯……實在入不得她的眼……”

說了三點,漢景帝雙手已是握緊了拳頭,看向十四公主的目光也多了犀利,他原以爲眼前的這個妹妹是清心寡欲的,不問世事的,卻沒想到……心思也不少……

“十四是在告訴朕,這次的和親是德妃的主意,匈奴的使者也是德妃的授意?就連平陽侯與娉兒的婚事,德妃也插了一腳嗎?!”

十四公主平靜清冷地臉色,緩緩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心中有些空落:“十四并無此言。”

漢景帝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态度有些霸然了,不由地有些尴尬起來,放下茶碗,站起了身:“好了,朕,還有些事情,明日,再爲你送行了。”

“皇上……”十四公主喊住轉身欲走的漢景帝,看到他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臉,道“明日,能讓十四……看一眼娉兒嗎?”

漢景帝眉頭再次蹙了一下,點了點頭,毅然地邁開步子越走越遠了……

十四公主心安地閉上了眼,小憩一番,她那番話,即使不能起太大的作用,也必然在漢景帝心中留下了一塊心石。

明日……就要離開這裏了……十四公主心頭真真地酸了起來,她,再也不可能回來了,這裏的一切都是那麽地熟悉而溫柔……但她永遠都隻是個過客,來去匆匆,就算生在帝王之家,也未曾留下一筆一劃……她哪怕出嫁和親,也隻能叫十四公主……

史書記載,漢景帝時期曾有一名公主和親……姓名不詳……

“放我出去!給我開門!再不開門,我,本宮看了你們的腦袋!”椒房殿的側殿裏,陽信有些抓狂,看着那些挺直了腰闆紋絲不動的侍衛恨不得撲上去咬兩口,隻可惜……那在太陽下閃着光亮的铠甲,讓她有些怯步。

“娉兒,怎的大吵大鬧的?”館陶公主的聲音在門外顯得有些不悅,那原本圍得結實的侍衛瞬間讓開了一個豁口,讓館陶公主進了殿,又快速地,死死地圍了上去。

“姑姑!你讓他們讓開!我要去看十四姑姑!”陽信氣急敗壞地朝着館陶公主撲了過去,幾乎将她撞翻。

“胡鬧!”館陶公主拍開陽信緊抓着她的小手,有些怒氣,“十四明日就要出嫁了,你就算去了,又有什麽用?!徒增她的煩惱罷了,你給本宮好好地待在側殿裏,這次好不容易躲了過去,本宮絕不讓你再鬧出岔子來!”

館陶公主倒豎的柳眉,瞪大的眼眸并沒有吓退陽信,反倒是讓她騰升了一肚子的火氣,此刻的小獸才算是真正地被激怒了,張牙舞爪地口不擇言起來。

“我去了沒用?!我去了是沒用!我劉娉就是沒用!枉流着帝王血脈,卻被人拿捏在手心,搓圓捏扁毫無還手之力!姑姑不就是想想要拉攏老平陽侯嗎?!爲了阿嬌的後位,犧牲誰都無所謂嗎?我劉娉命賤,活該被您利用,我無話可說!可是,請您高擡貴手,不要算計十四姑姑好不好?!她一輩子吃齋念佛,從不參與後宮紛争,你們爲什麽就不能放過她?!”

館陶公主的臉色越來越黑起來,直到陽信大吼之後,館陶公主氣極,揚起戴了金護甲的手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陽信白嫩的小臉頓時通紅一片,連嘴角都微微冒了血珠出來。

“混賬東西!你這是在跟誰說話?!爲了一個外人,你居然如此侮辱本宮?!本宮要你嫁平陽侯那是爲你好!不然,這次和親的你以爲會是别人嗎?!老平陽侯能夠幫着你母後成爲她朝堂上的支撐不說,這下一波的選秀,他有多大的說話機會,你知道多少?!一石二鳥,一舉雙雕的事,爲什麽不做?!本宮做,也是爲了你們母子三個!你以爲徹兒不登上皇位,你和王娡還有活路嗎?!十四不參與後宮紛争?哈!别笑死本宮了,她不參與後宮紛争,栗妙人怎麽會跟她杠上?!專程到母後跟前獻計,你和親不成便要她做替身?!娉兒,這後宮摸爬滾打的女人,有幾個手上是幹淨的?!”

栗妃針對十四姑姑?陽信心頭一顫……欲哭無淚起來……是她,都是因爲她……若不是她找十四姑姑,栗妃又怎麽會主意她?都是她害的……

陽信的眼眶紅了紅,卻落不下淚來,咧着唇的面容實在有些詭異。

館陶公主長出了口氣,卻依舊心情難平地看着地上有些呆傻的陽信,心中頓時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厭惡。

提起裙擺,轉身欲要朝外走,陽信卻猛然回神一般,撲了半寸,死死地抓住了館陶公主的裙角。

“姑姑……你救救十四姑姑吧……都是因爲我,因爲我她才落得這般下場的……姑姑……求求你,娉兒知道你有辦法的……”陽信有些語無倫次了,但那焦急的模樣卻讓館陶公主有些不耐煩,心中也微微有些不平衡起來,她爲了他們母子整日裏擔憂,出主意,都沒見陽信如此爲她過,如今,卻爲了一個外人,竟是來求她!

“本宮沒多大能耐,幫不上忙。”館陶公主冷冷地回絕,陽信不甘地死死抓住不放手。

“那是太後的意思!你覺得本宮有多大的能耐從太後手下救人?!更何況,十四也同意了的。”館陶公主看着無措的陽信,不由得松了語氣,隻是,拒絕的依舊利索。

“姑姑……”陽信呢喃,眼神去望向那門縫裏唯一透露的天空……淚,終于浮上了眼眶,陽信有些絕望了。

館陶公主拽出了自己的衣裙,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皇上,萬萬不可!”椒房殿的正殿裏,王娡的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眉宇間難得的堅定。

“爲何?”漢景帝不解了,隻不過是讓陽信與十四見上一面罷了,即使是平凡人家的姑侄,姑姑出嫁,侄女也要送上一送的,更何況,十四這是替娉兒代嫁,于情于理,娉兒都應該要見一見的,當下覺得王娡有些無禮了。

“皇上不明白,若是放了娉兒與十四公主相見,娉兒定會鬧出岔子來,她爲了阻止十四公主代嫁,會用盡辦法的。”王娡語重心長地勸阻,漢景帝呆了一下,娉兒有如此能耐。

“不能讓她們見!”門外,館陶公主氣急敗壞地走了進來,還未站穩,便将剛剛與陽信的對峙霹靂啪啦地全倒了出來,吓得王娡倒抽了口冷氣,漢景帝也緊緊的皺了眉,許久,才頹然道:“不見……便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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