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如箭一般飛騰而出,暗夜狂奔,鼻息中不斷喘出粗氣,凝結在空氣中,變做團團白煙。
霍霍的風聲不斷在耳旁獰笑,舒清然隻覺三魂六魄都快魄散了。她本能的伏在馬背上,緊緊的抓着缰繩,抱着馬脖子。不敢睜眼,不敢去想這隻馬要将她帶往何處,更不敢想她是否能活着等到它停下來。腦子裏一片空白,鼻子裏滿是馬和風的味道。
道路兩旁的楊柳不斷的後退着,城門口的燈光漸漸遠去,除了天空中淡淡的月華,四下再無别的亮光。
很快,駿馬沿着官道,跑出了十來裏。
難不成又要死一次?
舒清然的手、腳、乃至于每一寸肌膚都變得冰涼。那張原本紅潤的臉,更是毫無血色。額上,布滿了驚恐的冷汗。
忽的,隻聽夜空中有人大叫一聲:“有刺客,保護皇上!”
她打了一個激靈,兀自瞠開雙眼。隻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小隊人馬,一挺小轎被圍在中間,兩個騎馬的,十幾個人拿劍的人,正死死的盯着她。如若她再靠近,他們似乎要對她不客氣了。
劍拔弩張!空氣中霎時脹滿了緊張的氣氛。
可是,她怎有會辦法讓這該死的馬停下來。心一下子也涼了。該來什麽就來什麽吧。再次閉了眼睛。
那一刻,她有感覺到那些人在空中劃出的刀光劍影。
一聲慘厲的嘶鳴,白馬應聲倒下,它的四肢,被那鋒利的劍刃齊根斬斷,一秒之後,血花四濺,染滿黑土。但因爲速度過快,慣性使然,它的上身繼續朝前撲了去,舒清然被它重重的甩上了天空。
“清然!不要啊!”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卻聽到了那聲絕望而撕心裂肺的叫聲。她睜開雙眼,身體繼續上升,眼朝地上看去,傅池策馬而來,坐在馬背上瘋了一樣的叫着她。突然,他縱身一跳,踏了馬背朝她飛了過來。他伸着手,要來抓她。
她看着他,眼角,不知不覺滑出一滴淚。難道真的又要死了……。她的賭局才進行了一小半,卻又要回到輪回禁地!不知道閻寞會不會嘲笑她,告訴她,沒辦法了,你下輩子,下下輩子,知道二十一個輪回之後,都隻能是一嫁不出去的老姑婆。淚滑出臉頰,在空中飛舞,最終落在深黑的泥土裏,連滴落的聲音也沒有。
可是,他卻抓不到她。另一個人已先他而去,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劍,朝着她毫不留情的直刺而去。
那劍光在舒清然的眼前一晃,她便把目光轉移到了拿劍人的臉上。
林嘉陽?不,是傅無陵!
到了最高點。她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後是如風一樣降落。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片無根的葉子。
傅無陵聽到叫聲時,心中已是一驚,當他在看清她的臉,有一刻,他簡直不願意讓自己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希望他并沒有聽到傅池在叫她,也沒有看到她的臉,就那麽直直的把劍刺進她的身體,什麽也不用想。可現在,他對視着她那純淨的雙眸,心倏地一下變得有點亂了,她爲什麽一點驚恐、緊張、憤怒、怨恨都沒有,她爲什麽那樣看着他!她有什麽資格那樣看他?
她……
“呲”的一聲。鮮紅的熱血從空中飛灑而下。
地上的喧鬧突然靜止了。一個個仰望着天空,驚訝的看着。
然後……舒清然撞進了他的懷裏,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血染紅了她的衣。
最後那一刻,他居然轉了劍鋒,還伸手抱住了她。當然,在後來的好多日子裏,他都說他自己也沒有弄明白,當時爲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他該殺了她,讓這世上少一個禍害。
三個人雙雙落地。
皇帝已出了轎子,嚴厲的盯着他們。傅池當先跪了下來:“兒臣罪該萬死!”
“怎麽回事?”
“嫂子的馬驚了!”傅池來不及細想,更不能将一切明講。隻好先就事論事。
清然被救當然是好的,可爲什麽皇上會在這裏?傅無陵爲什麽在這裏?難道他們早就在這兒等着他們了?有人告密?不,沒道理皇上會親自來抓他們!額上的細汗不住的湧了出來。
“馬驚了?”皇帝瞪了他一眼。臉上并未看出什麽變化。卻不叫他起來。
扭頭看着舒清然:“清然?”
舒清然卻還沉靜在剛才的事件之中。即使全身絕冷,臉色慘白,腿根本無力,隻能靠在傅無陵懷裏,也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并不理皇帝。
這個男人到底還是救了她,并且不惜在自己身上刺一劍!
她低下頭,瞬間又擡起頭看着他!不管怎麽說,他是救了她的!原來,這個男人也有這種時候!
“宣禦醫!”皇帝似乎沒有生氣,反而還有些心疼。走過去,手覆在她的額上,又緊緊的握了握她的手。一蹙眉:“把我的暖心丸拿來。”
周公公立刻打開一旁已呈上來的方盒,取出一深藍色的小瓶,恭恭敬敬的遞給皇上。
皇帝從小瓶中倒出一粒小藥丸:“清然,乖!張開嘴,把這個吃了。”
他把藥丸遞到她嘴邊,她乖乖的張開了嘴,輕輕的嚼了嚼,慢慢的咽了下去。很快,她便覺得有一股暖暖的熱流在身體裏流竄開來。臉色漸漸恢複了紅暈,手腳也漸漸有了力氣。
“被吓着了!”皇帝笑了起來。那笑容極爲慈祥,如同親愛的父親。舒清然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垂了眼簾不敢看他。
“看看能不能站起來?”
舒清然聽着他的話,伸出手想扶個什麽,卻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卻看他伸出了手,緊緊的握住了她。
“謝謝!”站起來,腼腆的低了頭。
皇帝盯着她,細細的端詳了一會兒,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看來真的被吓到了!來,我們坐轎子回家好不好?”
說罷,扶着她,慢慢的走向小轎。而她,卻回過頭,擔心的望着傅無陵,望着他仍在流血的傷口。然後擡頭眨着眼,望着皇帝。沒有說話。
皇帝又是一笑:“禦醫!還不去給三王爺包紮?愣在那兒幹什麽?”走了兩步,想了想,忽停步,回頭語重心長的對傅無陵說道:“無陵,你媳婦兒真正的心疼你!”
傅無陵擰着眉,卻不知道說什麽好。隻得跪下:“是,謝王妃關心。”這話,到底生疏。
皇帝歎了一聲,搖了搖頭。
在場的人都有些驚。皇帝對舒家好,那是舉國都知道的,可好到了這種地步,對本來該是死罪的舒清然非但沒有一點責怪,還如此之體貼。甚至比對自己的親兒子還好……這真是……
忽而轉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傅池。腦子裏很自然的就拂過一些東西!
還未回過神。隻見皇上忽然站在轎子前,一臉嚴肅的看着大家,然後不動聲色的說:“清然和池兒知朕今夜回宮,特來接駕。雖出了些亂子,其孝心可嘉可表。朕有這樣的兒媳,這樣的兒子,甚是欣慰啊!所以,若有人在底下敢再嚼舌根子,可别怪朕無情。”
“皇上英明!臣不敢。”衆人紛紛跪下,磕頭道。額上卻都是一層冷汗。
“無陵,今夜你和清然随朕回宮。朕還有話要和你們說!”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