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是夜深人靜。雨點敲打着琉璃瓦,發出清脆而沉悶的聲音,滴滴、答答,一聲比一聲單調,一聲比一聲寂寞。他說罷,兩個人就那樣站着,一動不動。靜靜的,望着對方的眼眸。靜靜的,聽着夜雨中樹枝碰撞,發出“噼啪”的聲響。靜靜的,感受着雨絲撫慰臉頰,夜風撩起衣角、卷起長發的冰冷。
舒清然愣了!隻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被他的話一點一點的抽空!從腳底開始,到大腿,到心髒……漸漸的,難以呼吸,漸漸的,腦中空白!
她甚至難以分清,她内心的蒼涼、疼痛,是因爲他說‘她不過是在做苦肉計’,還是因爲他說‘舒清然與他成親,就是要殺了他’。她怔怔的看着他那雙渾濁的,充滿血絲的眼眸,他何不在虛假一次?用虛假的眼神,虛假的語調,虛假的心來诠釋這樣幾句話!這樣,她至少會好受一點!至少,會認爲,這個男人又在耍花招,折磨她,在處心積慮的欺騙她!
她甚至有那麽一刻,強迫自己相信,這男人的的确确又在演戲,在騙她!
可今夜,他卻難得真實!
用真實,呈現了殘酷!用真實,解釋了他長久以來的惡意相待!
這就是他們兩爲何會鬧到如此的原因!這就是閻寞讓她做的挑戰?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發現自己的手腳已變得冰冷,如同荒原上的冰雪。不顧傅無陵,也不顧雨水早已把回廊上放着長椅打得水淋淋的。她坐了上去,強迫自己冷靜。可那顆心卻怎麽也靜不下來。長吸了一口氣,再努力用和緩的速度将其慢慢的吐出來。她将目光從傅無陵臉上移開,落到回廊外。
可夜幕中連綿的雨絲,不能給她絲毫的啓示和心靈的慰藉!
想了很久,她終于決定忽略所有的解釋、辯駁、反問,隻冷冷的說道:“傅無陵,我從沒有想過要殺你!也從沒有想過用什麽苦肉計!”陳述了關于她的事實。
等了很久。
“是嗎?”傅無陵卻歎了一聲,最後無謂的笑了笑:“我以爲,我這樣坦誠的和你說話,你至少也會坦誠一點和我說話!沒想到……你還是……”
他決不會相信的!
舒清然知道,卻仍舊覺得心寒!“轟”的一下,站了起來。大喝一聲。“我說了!我沒有!沒有!”
憤怒在夜空中如一聲驚雷,炸響!她瞠圓了雙眼,憤怒的看着他。因爲寒冷,因爲疼痛,肩不住的顫動着。胸膛不斷的起伏!
狠狠的打斷了他。
然後,她毫不猶豫的,将這七天想的最多的話吼了出來:“既然你對我是這樣的看法!爲什麽還不決定和我離婚?我們離吧!”
所有所有,全凝結成了這一句話!
“什麽?”
“我說,你休了我!我讓你休妻!如果可以,我休你也無所謂!”
“你讓我休了你?說真的,還是騙我的?”傅無陵愣了一下,就好像看魔術一樣睜大了眼睛看着她。她又一次對他說這種話。他很想上前摸一摸她的額頭,是否在發燒。可他最終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沖動。
忽的,“哈哈”的狂笑起來,捂着肚子,上氣不接下氣,笑聲在雨中打着顫。淚水都從眼眶中笑落了!
“你笑什麽?休了我,也這麽好笑?”
“舒清然,你有沒有覺得,自從你死了又活了之後,就變得有些傻裏傻氣的了!你這個樣子,恐怕老五會很心痛的。”他忍不住又大笑了起來。
“傅無陵,你有覺得我變了?”她咬着唇,忽略其他的話,眼中有了一絲的糾結!
“好像有點吧!”
“你就從來沒有想一想,爲什麽會變?”
“爲什麽會變?”他又愣了一下,然後将手挽在胸前,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舒清然,難道我也傻了嗎?明知道你喜歡演戲,就盡夫妻之道,陪你入戲?”
半秒之後,卻突然收了笑顔,沉着臉,冷酷的說:“算了吧!别再玩兒了。總之,你有皇上做靠山,這次我輸的徹徹底底。皇上說,如果我再對你做什麽,堂堂上陵國三王爺,将以叛國罪論處!叛國罪!不覺得好笑嗎?還是說,你聽到這個消息,會再次爲了你心愛的傅池,甯願死,也要替我安插上這個罪名?”他冷冷的勾起唇角:“好,我等着你!”
頓了頓:“但你記住,如果你要因此拖上傾城,我絕不會放過你!就算死,也要叫你的五哥,與傅池有關的所有人一起陪葬!這句話是我今天跟過來,唯一要對你說!”
深呼吸!深呼吸!舒清然閉上眼!轉身背對着傅無陵,狠狠的砸着自己的胸膛。
“傅無陵,你真的無可救藥!”瞠開眼,大喝一聲!
無法溝通!
她和他根本就是兩個世界裏的人!她真的有點恨!憑什麽?他們之間的血雨腥風,恩怨情仇,要落到她的頭上!她根本就是無辜的,好不好?
毛躁的來回踱了兩步!
轉過身,瞪他一眼!
憤!
好吧!就算她差點死在這個男人手裏隻是一個“誤會”!就算他的虛僞、歹毒、心狠手辣,是“逼不得已”!一切過去了,她認了!可現在,就算知道了原委,她也不會有心情去同情他,原諒他,甚至還要充當聖母瑪利亞的角色去拯救他!
人生活在熟悉的世界裏,才會覺得安心。若兩個不同世界的人處在一起,根本就是一場災難!
她,有自知之明,她還沒那麽偉大。不管他長成什麽樣子,她也沒辦法搞定這麽個……用二十一世紀的話來講,必須去看心理醫生,必須做特别心理治療的男人!
站定,冷靜!
“跟我走!”
“去哪兒?”
“見皇上!”
“舒清然!你又要幹什麽?”傅無陵杵在原地,雙手抱在胸前,不解的望着她。難道他的話還說的不夠清楚嗎?
“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已不想再和他多話了!說多了,費神!吃力不讨好!轉身,匆匆朝養心殿走去。
可傅無陵到底還是跟去了。默默的走在她身後,望着她的背影!這個女人是變了,變得越來越看不懂了。但,這絕不是什麽好兆頭!
現已是醜時三刻了,可養心殿裏的燈還是亮着的,隻兩盞,并不顯的明亮。
四處靜悄悄的,門口隻有一個小太監默默的站着,等候着吩咐。
此時的雨稍小了一點,細細的雨絲在風中亂飄,不斷的偷食着殿檐下的花崗石台階。
舒清然剛走上台階,看似阖着眼的小太監立刻走上前來攔住了她。
“我要見皇上!”
小太監臉色不佳,卻看她身後的傅無陵,無法發作。正要說什麽,卻聽皇帝在殿内喚了一聲:“是清然吧?小栓子,讓她進來。”
殿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了一條縫。殿内的光撒了出來,朦朦胧胧的。
舒清然想了想,整理了一下自己要說的話,微微躬了身子,鄭重的走了進去。
還未走進,皇上擡起了頭,将手中的奏折放在了一旁,歎了一聲,就好像知道她是要來的。
“朕正好也有些乏了,清然到朕跟前來和朕說說話吧。無陵,讓小栓子退了,你把門關上。”
舒清然心裏咯噔跳了一下!
皇上的眼似乎已把她看透,可他爲何如此淡然!難道,他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