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保持着跪地的姿勢,攥緊他猶有餘溫的手掌,他看着他,在他閉上眼睛的那一刹那,絕望、沉寂、瘋狂、偏執……統統化作了面無表情。
他一把将紀宇擎抱了起來,拒絕了趕來的醫護人員,一步一步,親自将他送上了遲來的救護車。
坐在救護車裏,沈默守在紀宇擎旁邊,專注地看着他,一動也不動。其他人都以爲他是受了巨大打擊,需要時間恢複,便也任由他這麽靜靜地呆着,沒人過來打擾。
“……默、默默?”莫小心翼翼地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
沈默皺了皺眉,神情異樣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這種感覺,是什麽?”
“啊?”
“我并沒有心髒病,可我的胸口悶悶的,還有點喘不上氣……”
莫大驚失色,“你難過了?默默?”
沈默盯着紀宇擎安詳的仿佛隻是沉睡的容顔,眼中浮動着困惑,“這就是難過?”
“啊,這個……不是!”莫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極爲堅決,他斬釘截鐵道:“你這不是難過,隻是齊非這個殼子就要不能用了,出了毛病而已!”
“嗯?”沈默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什麽叫齊非這個殼子不能用了?”
莫暗暗地噓了口氣,“咳,那個,那個你忘啦,咱們的生存能量不多了。所以,嗯,所以齊非的這個殼子和你已經開始不匹配了,對,就是這個原因!”
沈默也沒懷疑什麽,隻是疑問道:“我剛才已經跟紀宇擎要到心髒了,任務還沒完成嗎?”
他确定,紀宇擎是愛他的,也是心甘情願把心髒給他的,這樣任務就應該完成了,怎麽還會能量不足?
莫道:“啊,默默,你現在其實還沒完成任務啊!”
“嗯?”
“隻有命運之子的口頭答應是不夠的,你需要接觸到這些心髒,才能提取到能量。”
“哦。”沈默應了一聲,低垂眼睑去看紀宇擎的胸膛,要接觸到心髒才行嗎?看來換心手術,要盡快提上日程了。
兩人不說話了,車内氣氛突然變成了一種難捱的靜默,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回蕩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卻更襯得這方天地令人窒息地安靜。
發現沈默不知不覺中,又專注地去盯着紀宇擎了,莫趕忙開口,轉移他的注意力,“默默!”
“嗯?”
“那個,那個……對了!”莫結巴了兩下,腦子飛轉,終于找到了話題,“默默,我能問你一件事兒嗎?”
“說吧。”
“你被綁架的時候,我提醒你了,可你沒理,所以你是自願被綁來的吧?”
“對。”
“呃,那你剛才,爲什麽突然就要脫離賀滄海的控制啦?雖然結果是好的,可是我,嗯,不太明白。”
沈默垂下眼睫,“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完成任務。”
莫點頭如搗蒜,“嗯嗯,我知道。”
“我指示别人鬧事、資助賀滄海、甘願被綁架,都是爲了一個目的,得到紀宇擎的心髒。”
他十分理智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分析自己的行爲,“因爲,隻有在紀宇擎受傷瀕死的時候,我索要他的心髒,才是合理的。”
“……啊,這樣。”聽到這話,莫的反應慢了一拍。
沈默卻不理會他是什麽感受,隻繼續道:“所以,我得讓紀宇擎置身險境,最後逼着藏着槍的賀滄海給他緻命一擊,那個時候,我必須那麽做。”
莫重新被他的話吸引了,一下子忘了剛才那複雜的心緒,“啊?我想想啊。”
他試着跟上沈默的思路,“你逃跑,脫離控制,賀滄海沒有人質在手,就會變得急躁,紀宇擎手裏有能摧毀那個箱子的遙控器,爲了能确保拿到錢,他就會先對紀宇擎開槍?是這樣嗎?”
“這是原因之一。”沈默道:“是紀宇擎毀了他,賀滄海對紀宇擎的憤恨一定比我多,所以就算開槍,第一槍瞄準的也絕對會是紀宇擎。”
“哦哦,确實是這樣。”
沈默重新将視線放到紀宇擎身上,“我那麽做,還有紀宇擎的原因。”
“咦?”莫疑惑道:“和紀宇擎有什麽關系?”
“我是學演戲的,他的演技騙不過我。”沈默聲音淡淡的。
“啊?你是說,紀宇擎在演戲?”
“嗯。”沈默道:“從他開口和賀滄海談條件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的目的并不是憑借自己救我出去,而是爲了拖延時間。”
“拖延時間……”莫沉吟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啊!那些武警!”
沈默肯定道:“是的,他是在等待那些武警的救援。”
“所以,你突然攻擊賀滄海,就是爲了不等那些武警來,就……”就什麽,莫說不出口,可他們兩個都知道。
沈默頓了一下,低聲道:“嗯。”
兩人又不說話了,靜默的氣氛再一次蔓延開來。
救護車穿過車水馬龍的大街,拐過一個彎,來到一棟白色的大樓前,血紅的十字架挂在主樓樓頂,像是一道正在流血的傷口。
醫院到了。
在即将下車之前,沈默突然問了一個問題,“我離開了,齊非會回來嗎?”
莫的聲音很肯定,“你來之前,齊非就已經消失了,你隻是借他的殼子用用,所以不會。”
“哦,這樣嗎?”沈默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了一句,便再不說話,隻默默地跟在推着紀宇擎的推車後頭,進了醫院。
——
兩周之後,将自己和紀宇擎所有财産全都整理好的沈默,立下了遺囑:等他死後,這些餘下的動産不動産都将捐給慈善機構,一分也不留。
然後,他不管各界得知這一消息的嘩然,徑自帶着紀宇擎的被院方保存完好心髒,去了國外。
既然他已經對紀宇擎說出,他會把他的心髒放入這個身體,那麽,他就一定會做到自己的承諾,絕不欺騙。
隔着無菌玻璃罩,沈默看了那顆鮮紅的、屬于紀宇擎的心髒最後一眼。
他知道,等他躺上手術台,紀宇擎的心髒接觸到這個身體的那一刻,莫就會将裏頭的能量抽離,然後帶他直接離開這個世界。
到那個時候,這個沒了靈魂的身體會直接“死在手術台上”,隻是成爲又一個醫療事故而已。
在牢牢記住這顆心髒的模樣之後,沈默移開了眼睛。
——
當日下午,兩點十二分,手術室内,正在緊張工作的醫生護士們,突然爆發出了一陣驚異地輕呼。
在這之前,打開“病人”胸膛,取出心髒進行的都很順利,直到将移植心髒放入他胸腔的那一刻,異變發生了!
一陣赤紅色的光芒突然從那顆心髒中爆發出來,而後乍然破碎,化作點點星光,彙聚成一道光流,閃電般地鑽入了病人的眉心!
在他們忍住因這突變引發的驚疑不定,按部就班地給“病人”做完手術之後,卻發現,本應成功的手術卻出乎意料地失敗了。
“病人”死在了手術台上,本該移植成功的心髒根本沒有跳動。
所有見過那一幕的醫生護士都深信,一定是魔鬼帶走了這位病人的靈魂。自然,從今之後,沈默成了這家醫院故事中的又一個靈異傳奇的主角,被人口口相傳。
而這些,沈默自然是不知道的,那個時候,他已經來到了第二個世界。
剛一進入新的身體,沈默就是一愣。他看了看前方幾乎和自己視線平齊的野草,這個視角,似乎有些不對?
他困惑地一低頭,一對白乎乎,毛茸茸地小爪子一下子躍入眼簾。
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