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光雖差了你們這些武者太多,武典看多了,耳濡目染之下,對這場比鬥也算瞧得明白。兩個積年宗師的氣機交感之下,壓榨出了其他人的潛力,卻讓陰老與刑老壞了根基,你這可是生生的斷了兩個積年宗師的武道之路,而去其他人。這樣涸澤而漁真的好嗎?”
莫惜朝聲音平淡道:“這樣又有什麽不好?陰老雖是積年宗師,但因爲在一流巅峰時目睹了超凡的場面,心裏已然種下了極大的漏洞,雖然後來有所突破,成就宗師,但此生已然止步于此,既然本身已是這樣的局面,此次比鬥對他來說也沒什麽損失。至于刑立堂,在下與他又沒什麽交情,算計他也在情理之中,相如先生覺得呢?”
白相如無奈歎息,道:“這場比鬥之後,旁人都會認爲你是因爲大戰将臨,爲了提升司将們的功力,才會做出這場局,甚至連那劉妙妙也是這麽認爲。可是刑立堂是趙肆的妻家,你斷了刑立堂的武道路,趙肆會恨你的。”
“而其他司将們,亦覺得你是那種爲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以犧牲任何人的人物,以後便會處處提防着你,害怕被你算計。可是又有誰知道,你就是爲了讓這些人提防你,害怕你,甚至去恨你。你是真的想讓自己在玄衣之内,沒有立足之地啊,莫督主,老夫不懂,你這是爲何?”
莫惜朝平靜道:“不,他們會感謝我,實乃人性本惡。小六子早就瞧明白了我爲何要讓他們參與比鬥,但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而且帶着趙肆一起參戰,因爲他也想要這麽一個機會。東方督主亦明白此中關竅,所以我在委托他去請梁老總管。何九處事圓滑……”
他剛說到這裏,卻被白相如打斷,道:“不,你心裏肯定不是這樣想的,東方是因爲忠于太子,任何有何能提升他功力的機會他都不會放過,韓陸則是因爲前幾年李三公子失宗得事情,覺得你是一個淡漠無情之人。”
“若是不出手,你可能會将他跟趙肆再被你關進去,他選擇了有力于自己的一方。而趙肆,不說也罷,打到後來,刑立堂強弩之末時他才反應過來。何九處事圓滑,平日裏誰都不得罪,那是因爲他出身低下,太過自卑,所以才會惟命是從。”
“而班七郎,在這場鬥當中,一直都在救人,害怕彼此之間會有所傷害。他這性子,也是被你算準了的。卻不知,救人比拼殺出力更多。他們都有不得已的理由啊,唉,老夫真的不明白,你爲什麽就這麽希望他們害怕你,甚至恨你呢?”
莫惜朝微微歎息,朝陽下,他濃烈的呼吸所形成的霧氣尤其明顯,負手而立,淡淡道:“相如前輩,你寫《春典》時,心必心裏是極恨的。”
白相如輕微搖頭,道:“确實,老夫極恨,恨将吾子拐走的那些幫派中人,恨将吾妻淩辱的那些武林中人。所以老夫的前半生便在不斷的報複當中度過,直到後來,老夫才發現,自己恨的是這世道。這世道,不該有幫會,門派以及豪強的存在。如今,在這玄衣擔任總參,也不過是因爲李三公子的一句‘稽查天下’罷了,這是老夫的止标。而你,又在恨什麽?”
莫惜朝輕輕點頭,道:“我不如前輩,前輩恨的是這個世道,惜朝恨的隻是那麽一個群人而已,若是能讓這群人死幹淨,惜朝願意以生命爲代價。”
他這話說的很平靜,可白相如品味半響之後,卻猛然驚覺,十分不可思議的問道:“你要走了?”
莫惜朝不言不語,擡頭看向深藍的天際。
天空中,有一頭速度極快的老鷹向廣場上俯沖而下。
莫惜朝暗暗想着,這場大戰之後,他應該會意識到我的價值,就是不知道他會用什麽價位來收買我。
那白頭鷹直沖而來,在他二人周圍盤旋許久,一直未曾落下,似是搞不清楚該往哪個主人身上落。
莫惜朝歎了口氣,道:“相如前輩,一線鷹來了,至尊已然大行,大戰将臨,依計行事吧。”
白相如微一伸手,白頭鷹得到信号,停在了他的手臂上,随後輕“嗯”一聲,道:“也是時候了,但今日之事,老夫會去信三公子,不管你是要走也罷,還是有其他的心思也好,老夫都會實情上報。”
莫惜朝灑然一笑,再無言語,舉步下了台階。
……
景和皇帝病逝,發文全國。
京城之内,一夜之間紛紛素裹。
百姓們在知道這位仁善的皇帝死後,不用官府督促,很自覺的在自己門前插了一杆素纛。
商鋪紛紛停業,青樓楚館封門閉停,各家賭坊亦人去樓空,勳貴纨绔也在這段時間緊守家門,再不出去。
閣臣與禮部已然商議出了景和皇帝的谥号:大體天心法道極功全德神文聖仁睿明哲思孝文皇帝。
廟号定爲:仁宗
在臘月二十八日舉行大行之典。
大典之後,便要等皇陵修造完成之後,才會将景和皇帝與殷皇後,以及董貴妃一聲合葬。
雖然在景和初年時,陵墓便已便已開始修造,但下葬之日,或許還要等個三五年,因爲那工程實在太浩大了。
而景和皇帝的棺椁,則與殷皇後與董貴妃一起,停在了奉安殿。
新皇之登基大典,則定在了來年的正月十五,元宵之日。
隻是在些其間出了點頭題,那便是新皇的年号遲遲不能定下。
本來衆閣臣商議的新年号是:隆運。
取的意思是:隆昌達際,運國長遠。
可惜這位新皇很不滿,責令他們去改。
這在以前也不算什麽新鮮事情,皇帝對自己的年号不滿,要求閣臣以及禮部重新商義烏,也都正常。
就好比先帝景和,對于自己的年号就十分不滿,想要自立年号,但還不是被閣臣們給擋回去了?
所以此時,閣臣們也沒往心裏去,左右不過是托嘛,在登基大典之時,若沒有什麽合用的年号,還不得咱們說了算?于是裝模作樣的又開始商議新的年号。
倒是真被他們商量出來了幾個,比如:正嘉,萬憲,或是順康,宣同,之類的。
但總是稱不了新皇的心意,于是,有關年号的事情,便一直托着。
閣臣們想着,沒關系,大典之時必定要确立年号的,到時候這位年輕的至尊,肯定要在這裏面選一個。
所以,閣臣們并不着急。
在平常人看來,這或許隻是一件小事,但是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這是相權與皇權的較量。
雖然如今已經沒有宰相,但還有“文淵殿”。
在“文淵殿”總司事務的有八個人,他們都領大學士銜,如“文安閣大學士”、“文華閣大學士”、“文充閣大學士”,等等不一而足,而這八人,全都官居一品,民間俗稱:“八大閣巨”。
“文淵閣”除軍機要事之外,能總司全國所有行政,在六部之上。并且軍機要事,他們也可參與其中,但不能越過“樞密院”的十四位樞密使。所以,他們大多數隻管内政。
可即便如此,他們的權力亦很大,可以否定與決策與否定皇帝的詣意是否合理。若是不合理,直接打回去,誰的面子也不用給。
所以,他們亦被稱之爲“八大相”
所以便有了,曆代皇帝與總是想與他們“争權”。
年号,便是“争權”的開端,“八相”們想借這個機會讓皇帝明白“閣臣”的力量,皇帝亦想讓“八相”知道,皇權有多重。
至于其他的争鬥,慢慢來吧。
……
臘月二十七,景和皇帝大行之禮的前一天,舉國哀悼之時,發生了一件閣臣們想都沒想到的事情。
京城之内,數萬民衆,在這一天的晌午,自發的在這先帝送行。
起初也隻是在清晨時,朱雀坊上二十幾家街面裏,有那麽一兩個身穿孝服的人走在大街上,引得其他百姓紛紛注目。
而這人,卻又是他們的鄰裏。
于是便有人好奇的問道:“馬三兒,你爹又沒死,你穿這白袍子的孝服給誰看。”
那叫馬三的平靜的回答,道:“我家受了至尊爺的恩,若沒有至尊爺的仁政,隻怕我們一家人在十年前都死掉了。我爹說,至尊爺走了,好皇帝走了,便讓我去午門給至尊爺磕個頭,感謝他老人家的活命之恩。”
走着話,這馬三兒也不去理會其他人,勁直向前走去。
街邊上,有一個買早點的年輕人聽到他這話,想了一下,順手将那一碗剛準備給客人送去的麻糊粥丢開,從白幡子上扯下來一塊白布,裹在了自己的額頭上,二話不說,随着馬三而去。
那個等着他麻糊粥的污爛人問道:“唉~!錢木頭,你爺爺還沒吃飯呢,你撂挑子是什麽意思?”
錢木頭回聲說了句:“咱家至尊大行了,我要去送送。”
那潑皮污爛人瞧見這光景,也不吃自己的麻煩粥了,站起身來,叫了一聲:“嘿,哥兒内個?有熱鬧瞧了嘿,這木頭腦子發木了,走,跟着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