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小李樂就從家下人等零碎的話語中，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李推之在京郊遇到了江湖人的刺殺，來襲者足足三百餘人，都是江湖上身手了得的厲害人物。

這樣的突然襲擊讓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京城防務軍跟本來不急反應。李尋歡怒斬十三人，護衛們拼死抵抗，但賊人來勢洶洶，五名宗師人物直接殺入場中，李推之性命岌岌可危。

便在李尋歡來不急救緩，李推之将要命損之時，李勿悲出手了。大宗師的威能顯露，刹那間将來襲的五名宗師斬殺。

亦在此時，景和皇帝派出宮中供奉前來救緩，神機營也急時趕到，三百多江湖人就此受首，無一逃離。

而李勿悲則因爲突兀間動用大宗師能爲，使得舊傷複發，整個人傷上加傷，回到府中時已然昏迷不醒。

這一場刺殺到底是誰安排的，小李樂無從得知，李樂亦是不搞不清楚。

隻是在衆禦醫以及龍二爺生的診斷下，小李樂聽到了這樣的消息：“大公子身體千瘡百孔，若再與人動手，隻怕性命頃刻……”

在以後的日子裏，小李樂來到“久居”時，依舊會看到李勿悲提着筆，面對着潔白的宣紙發愣。然後看到他到來，便繼續教他寫字。

這樣的日子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小李樂推門而入時，見到李勿悲打開了書房東西角内的一個暗閣，将一張宣紙放了進去。

見他到來，合上了暗閣，微笑着對他說：“小弟來了，今日爲兄教你寫一個字，這個字你以前就會寫了，但卻不明白其中意思。”

他的目光中再也沒有了以往的茫然與恐懼，反而變得堅定、明亮起來。

小李樂好奇問道：“什麽字？”

“‘易’，容易的‘易’，日月爲‘易’，易，上日下月，是爲陰陽，是爲交替，是爲變化，是爲太極，是爲上下四面八方，是爲乾坤宇宙……”

……

記憶回溯還在繼續，閉着眼睛的李樂“看着”李勿悲手把手的交他寫那個“易”字，對他說明着陰極生陽，陽極生陰，變化無常，世世輪轉的道理，那時的“小李樂”自然是不明白的，但此時的李樂似乎懂了。

張開眼睛，他無聲的笑了出來，喃喃自語道：“我就說嘛，就算是共享記憶，你也不會消失的。大哥的悲憤恐懼以及奮起我已經明白了，現在該輪到咱們哥倆了。”

似乎是得到了第二道心神的贊許，李樂哈哈哈的笑了出來，然後二話不說，走到書房的東北角，将李勿悲藏着墨迹的暗閣打開。

裏面放着一口沉舊的竹箱子，他費了很大的才氣才将箱子般到了桌案上。然後打開，便見裏面放滿了被寫廢的紙張。

李樂一封封的紙張看過去，從最開始的一個“橫”，到後來漸漸變成了“兩橫”。接着很多張“兩橫”過後，出現了一個“天”字，那一張張“天”翻過去，又出出現了第二個字：“地”。

“天地。”

然後還是“天地”二字，有時候會變成一個“橫”，有時候會是兩“橫”，而更多的時候卻連“橫”都沒有，隻是輕描淡寫的一個墨點。

翻着翻着，臨近沒尾時，“天地”二字開始穩固。

變成了：“天地……”

“天地交……”

“天地交征……”

“天地交征陰……”

“天地交征陰陽……”

“天地交征陰陽大悲賦！”

李樂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思索着：“這應該是大哥創出《大悲賦》的過程吧，以筆墨演化功法，反複推演，一步步的完善，最終超凡……大悲賦，陰陽大悲賦，交征陰陽大悲賦，天地交證陰陽大悲賦……”

這部功法的内容他早已滾瓜爛熟，現在他開始逆推，腦子裏從“結果”推向“起源”。“賦”在詩詞之前，又似乎散亂文章，卻有平仄韻律，是可以唱出來的。

李樂醒悟，《大悲賦》不光是功法秘笈，亦是音律。于是他便在腦海中開始“唱賦”。

雖然此時的他丹田已碎，不能調動哪怕任何一點真力，但他亦能從中推演出其中的過程以及結果。

此過程中，真力的運行會随着韻律的起伏而不斷變化，以往秘笈中許多言語晦澀的功法亦随之而解，一切變得順理成章。裏面充滿了濃烈的悲傷與絕望，死亡與腐朽。然而正當這種負面情緒發展到極緻時，到最後突然有了一個極爲突兀，卻又合情合理的轉斬，刺破黑暗的朝陽出現了，一切開始變得具有生命力，散發出勃勃生機。

大毀滅，大災難過後，便是新生，功法亦在此時攀到了頂點，似與天穹相融。

這才是真正的《大悲賦》，李勿悲留下來的曠世絕學！

李樂不由的開始贊歎，大哥果然是一位絕世奇才。

然而，如果有人得到的隻是《大悲賦》的某一段文字殘篇，那麽他一定會認爲這是一門極其可怕，卻又威力無窮的邪功，魔功。而即便有另外的人得到《大悲賦》的全篇，若他不通辭賦韻律的話，也隻會覺得這門功法太過邪異，好像很難練成。更不可能達到大哥那樣的層次。

想到了這些，李樂不由起了一個奇異的念頭，若是讓《大悲賦》的一兩段殘篇流傳在江湖上，會引出什麽有趣的事情呢？

會不會制造出一個牛B哄哄的大魔頭，打遍天下無敵手之後，覺得高處不勝寒。然後就來找自己這個大名鼎鼎的玄衣大督帥，江湖稱之爲“刀老天爺”的天刀挑戰，最後被自己這個始作俑者給擊敗，然後再給他看全版的《大悲賦》，那個人會不會瘋掉？

想想還是挺有意思的，但這樣做卻沒有什麽實際的好處，而且以自己目前的狀态，好像也打不過那個自己親自制造出來的魔頭，還是算了吧。

将這個發散性思維甩掉，李樂現在需要操心的事該怎麽樣恢複功力，他此時已然了解了李勿悲是如何一步步從那樣的恐懼陰影下奮起，并且超凡的，這對他心靈上的建設很有幫助。至少，此時就算離開“靜心居”他也可以睡得很香甘甜。

然而《大悲賦》的功法畢竟是給“正常人”練的，即便是被封住丹田，徹底散功的人也可以練習。但是對他這樣連丹田都被打碎的人來說，卻沒有半點用處。

輕笑了一聲，看着箱子裏爲數不多的紙張，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此時大哥應該已經将《天地交征陰陽大悲賦》全部完善了，而且應該已經整理出了秘笈，那麽後面的那些又是什麽？該不會是……

他的眼睛開始發亮了，趕緊将這一頁翻過。然後他看到下面的那一張宣紙時，臉色瞬間變得精彩萬分。忍不住叫了聲：“我靠！”

隻見到面寫到：“小子，沒轍了吧？”

這是陸小鳳的字迹，似乎他早已經預料到李樂會找到這口箱子。

想明白了這些，李樂趕緊又将這頁翻過。

“跪下來求我啊，除了拜師的時候見你跪過我，再以後就沒見過。”

李樂看到這樣的留言非常開心，他感覺好像陸小鳳從來沒有離開過，此時就在他身邊跟他說着話。

他臉上帶着笑，宣紙在手中一頁一頁的翻過，翻的很慢，看清楚上面的留言之後，就會喃喃自語的說一句，似乎此時師徒二人正如往常一般的在聊天。

紙上寫着：“你現在一定很痛苦，一定很絕望，是不是？武功沒了，人也廢了，以前被你欺負過的人這個時候肯定在幸災樂禍的看着你，對不對？就是不知道你的嘴炮還管不管用。”

李樂笑道：“無敵嘴炮的威力，你這樣的老家夥怎麽會懂。就算沒有武功，小爺照樣無敵天下。”

紙上寫到：“想必以你那股子聰明勁，應該已經猜到是我做局廢了你的。這個時候是不是很恨我？”

李樂答道：“剛剛猜到的時候确實有點難以接受，不明白你爲什麽要那麽做，天尊嘛，就算再強大，将來砍死就行了，你又何必這樣。不過後來把一些事情串聯起來之後就想通了，你沒想到我會這麽快明白過來吧？你是不是很意外？被人在智商上碾壓，自許聰明絕頂的你，心裏一定很不舒服吧？”

紙張上寫道：“别怨我，我是爲你好，廢了也挺好的，沒有武功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他們也不會再來找你了。給師父我立個衣冠冢，以後多生幾個娃娃，你們常來祭拜就行。”

李樂失笑道：“騙誰呢？你要是真的想讓我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又何必要對青梅青娥兩個丫頭講那些故事？又何必要借妙言之手送來那幅不明所以的‘地圖’？又何必在去年對我說那些奇怪的話？我知道這是你跟我大哥一起布的局，目的隻是将我從那些神秘人的注目中引開，了解，了解。”

下一頁紙上寫道：“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我勸你放棄吧，敵人太強大了，強大了令人膽寒……好吧，知道你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主兒，那麽如果你真不怕死的話，請看下一頁……”

李樂翻開這張，然後愕然的發現，沒了，見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