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不太相信,蘇紹堂會出此一舉。
沒做母親前,我也以爲,人大抵都是自私的,可有了孩子,我多多少少能明白,這份感情是無法割舍的。單單是我,因爲肚子裏這個還沒露面的小東西,就覺得做什麽事兒都有了動力,好像整個人都強大了起來,爲了自己,也爲了孩子。
可蘇叙還未入土,蘇紹堂卻讓他死都不能安心。
認真地讀完了郵件,我撥通了蘇紹堂的内線,我起初以爲他會拒絕見我,可他的秘書似乎知道我會找他,多餘的話均沒說,就讓我上去了。
出電梯前,我還在想,蘇紹堂會不會解釋點什麽。
可進了他的辦公室,除了失望,我找不到其餘的詞語形容我的心情。從前我就知道他卑鄙無恥,但萬萬沒想到,他能薄情到這種程度,令人發指。
蘇紹堂喝着杯中的茶,笑着說。
“這是我兒子,我含辛茹苦把他養大,他總得爲我做點什麽。我也不求什麽下輩子,這輩子,我的養育之恩,他必須回報。白發人送黑發人,該愧疚的,應該是他,隻可惜這些話他也不能聽見了,人一走,什麽都沒了。說到底,還是活着的人累。”
他說這句話時,真的沒有半點感傷,目不斜視地望着我,好似心底沒有半分虧欠,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我想我此刻的臉色一定很差。
看我站着不動,蘇紹堂緩緩放下杯子,“好了,這些不提也罷。别一直站着,你現在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說着,他的視線就落在了我的小腹上,毫不避諱地打量着。
摸了摸下巴,蘇紹堂若有所思地說。
“南南,好歹你肚子裏懷着梁副總的孩子,他不該這麽無情,不然你私下與他說說,萬事好商量。”
他說得認真,并不像開玩笑。
而我聽了,簡直比吃了坨狗屎還惡心。
我哼哼一笑,稍微側開了身子,雙手均護在小腹的位置,轉眼這小東西已經快五個月了,天氣漸暖,衣服也穿得薄,肚子隆起了那麽一丢丢,還挺明顯。
蘇叙剛走,蘇紹堂就開始打我孩子的注意。
說得還這麽理直氣壯,這世上大抵找不到第二個這種人了。
“公司的事,就是公司的事,和我的孩子無關。若什麽事都得顧及情面,我看大家也别開公司了,坐享其成不就好了?”
我拒絕的明顯,語氣也挺沖,可蘇紹堂直接無視了這句話,翻着桌面上的文件,恬不知恥地又加了一句。
“我也不求多,再給我一周時間,項目肯定可以順利進行。”
話落,他擡起眼皮,輕瞥着我。
“南南,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哥哥死了也要背負罵名,你們關系那麽好,你不會忍心的。”
聞言我挑眉冷笑,“您都忍心,我還有什麽可不忍心的。大伯,您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特别好騙,三言兩語您就可以擺脫責任了?”
“曾經,我還在蘇家的時候,您也曾告訴過我,既然成年了,就必須背負自己該有的責任,現在,您是光明正大的逃避麽?”
蘇紹堂靜靜地聽我說完,眉頭隐隐一蹙,十分不悅地提醒道。
“南南,注意你和長輩說話的措辭。”
“我這麽勸你,也并非是在爲自己着想,什麽逃避責任,根本是子虛烏有的事。這個公司,也不是我一個人的,說白了,我讓你這麽做,也是教你,怎麽處理會對大家都好。如果我真因爲這個項目離開了蘇氏久泰,你以爲你自己真能撐起這家公司?靠誰?周總嗎?恐怕他也沒你想得那麽簡單,這是我們的公司,是蘇家人的,事到如今,你還要向着外人不成?”
“你這個點跑上來質問我,最後能得到什麽?”
他面色越發陰沉,壓低了嗓音,字字句句中滿是深深地警告。那感覺,就像我不乖乖聽話,他真能把我怎麽樣了似的。
“南南,我也沒讓你做太過分的事,一切隻需要你一句話,輕而易舉,何必一直和我處于對立的位置,我到了這個歲數,你認爲我還……”
我沒耐心在聽蘇紹堂說完,擡手比了個噓禁的姿勢。其實我還挺佩服他的功力,能自說自話那麽久,軟得不行,直接來硬的。
可我還怕什麽呢?
“不是我要和您對立,您做的一切,每一件事,試問哪一件不是在逼我?不要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這兒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索性把所有的話挑明了來說,總這麽藏着掖着也沒必要了。
因爲蘇紹堂壓根聽不懂人話。
“起初您讓我嫁給周奕琛,那時候是我自己太天真,以爲您說過的話都能做到。可事實并不是這樣,我其實挺慌的,萬一您利用完我,再一把将我推開,我找誰哭去?弄不好,我比我哥的下場更慘。”
“就算是一句話的事兒,我都不想幫您了。别拿蘇氏久泰說事,說到底,就算沒有蘇氏久泰,我也不會再昧着自己的良心做自己不願意的事了。我今天上來,就是想跟您說,别以爲蘇叙死了,就真的死無對證,事實是怎樣的,我會親自揭開。至于那份郵件,我真的沒眼看第二遍。”
一口氣把話說完,我的心一直砰砰地跳得劇烈。特别是看到蘇紹堂這種恨不得手撕了我的神情,我覺得自己膽子還挺大,并沒有想象中的懦弱。撕破臉,總比之前來得自在。再者我确定,至少現在蘇紹堂不會對我用太過激的手段,股份還握在我手裏,當真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話音落下,蘇紹堂冷哼了幾聲,他定定地望着我,确定我不會再退步,直起背,中氣十足地回。
“比蘇叙下場慘?蘇南,你說這種話,究竟出于什麽?你是懷疑我親手害死了蘇叙?呵,虎毒還不食子,沒證據的事,你别輕易說出口,否則别怪我不顧及我們之間的情分。”
“别裝了,蘇叙脖子上的傷,您敢說不是您做的?您大約不會相信,這些,全是蘇叙親口告訴我的,他會告訴我,就足以證明,他對您也沒那麽信任了。您傷透了他的心,就算他死了,您還是利用他。”
蘇紹堂基本沒有半點詫異的聽我說完,更令人發寒的是,他還一直眼帶笑意看我說。
對于蘇叙告訴我的這些,他一點兒都不畏懼。
人走茶涼,大抵就是如此吧。
短暫的沉默後,蘇紹堂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蘇南,你非要這樣,那我們就看看,誰會笑到最後。”
說罷,他不給我任何說話的餘地,就撥通了内線,喚秘書把我‘請’出了辦公室。
我基本是被他的秘書推出去的,我也沒想過,一個比我還瘦弱些的女人,會有這麽大的力氣,我也不敢太用力掙紮,生怕她一個‘不小心’傷到了我肚子裏的孩子。
*
回了自己辦公室,我壓住了王宇的肩頭,“别看這些了,幫我找點東西。”
王宇埋着腦袋,壓根沒多餘的精力聽我說話,一門心思全撲在項目上。
我連着叫了他幾次,他都十分敷衍地晃着頭。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種腹背受敵的滋味真不好受,我不僅得防着蘇紹堂,還得防着周奕琛,沒有一個人想讓我安安心心。
聽了周連瑞和周奕琛的對話,我大抵能猜到,這個項目真竣工了,也意味着蘇氏久泰會被他們套走。他們手段頗多,至少不是我能輕易揣測的。
僅剩的時間就這麽多,我最先還是得把蘇紹堂解決。
這種人,但凡别人給他一點蠅頭小利,指不定他覺得蘇氏久泰沒利可圖,真能做出背後捅我一刀子的事兒。拿到了足夠多的錢,他也不需要費盡心思和我搶,大不了就是一個魚死網破,他得不到股份,就讓我手中的股份變成廢紙。
“王宇!”
我狠推了王宇一下,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文件,用十分嚴肅地語氣道。
“我讓你暫時放下手頭的工作,今天下班,你去财務把近十年公司的流水賬單弄出來給我。”
王宇怔了片刻,迅速地搖了搖頭。
“這是犯法的!再者公司的财務系統沒那麽好進,上上下下全是攝像頭,賬單沒拿出來,我指不定先進小黑屋了。”
他說的就跟真的一樣,我差點就信了。
我咧嘴一笑,暗暗地緊了緊拳頭,笃定地回。
“你有辦法的。”
他跟了蘇歡顔那麽久,以蘇歡顔的性子,蘇氏久泰基本已經被她摸了個透,她現在不願意出面,多半是因爲蘇賢明過世的關系,畢竟蘇賢明死都想保護的公司,她不想做這個壞人。不論是我或蘇紹堂走,這個公司多多少少都會受些影響。
她不想做壞人,我可以做。
王宇抿着唇,好半天都不松口,不拒絕,也不答應。
我拉了張椅子坐在他身前,可憐巴巴地吸了吸鼻子。
“王宇,你不幫我,我身邊真沒什麽人了。我知道你有顧慮,你怕我小姑責怪你是不是?但你仔細想想,她能讓你呆在我身邊,肯定是默許了你幫我。你們也說過,會向着我的。現在這個公司,說到底還是蘇紹堂說了算,我現在就是再讓一步,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其實我也明白,王宇沒那麽容易被我打動,我也就是賭那麽一次,若他不肯幫忙,我就親自動手,也沒什麽難的。隻是我現在身體不允許,我不怕死,我得保護孩子不是。
親眼看着蘇賢明和蘇叙離開,我算是明白了,人活着就是爲一口氣,死了還真就什麽都沒有了。想搶、相争,都不可能了。
王宇猶豫了很久,期間他還出去打了通電話,該是打給蘇歡顔的。
等待他回來的過程,我幾乎是掰着手指在算時間,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左右,王宇再折回辦公室,終是應下了。
我吐了口濁氣,低聲說了句‘謝謝’。
下了班,等财務部所有人均走光了,我才離開,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等王宇,走前我刻意買通了大樓物業,财務部的攝像頭暫時不會錄下任何,但僅有短短的十分鍾,太久了,多少會引起懷疑。
我算着王宇差不多該過來了,隻是我等了很久,都沒等到王宇,最後推開包廂門的人,是蘇歡顔。
她面無表情地坐在了我對面,什麽也沒說,拿着菜單點了些吃的。
我基本是如坐針氈,就差一點就沉不住氣給王宇打電話了,可當我摸出手機,蘇歡顔淡淡地掃了我一眼,說。
“别打了,他不會過來。”
說完,她繼續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将牛排往嘴裏送。
“小姑……”
我僅吐出兩個音節,蘇歡顔就蹙緊了眉,“讓我吃完。”
我算是耐足了性子,等着她吃完。
好久,她放下刀叉,用紙巾擦拭了一下嘴角,才開口。
“蘇南,現在還不是時候,把孩子生下來再說。我知道你着急,我比你更急。我直接告訴你吧,我之所以離開蘇氏久泰,是因爲我手中的股份被蘇紹堂拿走了,我沒有資格留着,還身處高位。他用的什麽方法,你大概也能猜到。”
她說話時,眸光微微閃動,像是想哭,但始終沒落下一滴淚。
“我以爲,這樣至少蘇叙會沒事。”
“蘇南,二哥走了以後,我真的誰都不想幫了。他是我這輩子,最敬重的人。我恨他,但不可否認,我也愛着他。”
這種話,我真的不想聽,所有人都告訴我,自己不好受,但真正最不好受的人,是我!
我提着包就往包廂外走,蘇歡顔倒是淡定,不攔我,隻是在我手挨上門把的那一刻,她一句話就讓我頓住了腳步。
“蘇南,我後悔了,我不該讓你和周奕琛之間有隔閡。”
她冷不丁地冒出這句話,我在轉過頭看她,她竟然在哭,哭得鼻頭都是紅的。
這是蘇歡顔第一次當着我的面哭,她肩頭顫抖得劇烈,哭了一陣子,幹脆用雙手捂住了臉。
“你之前猜的沒錯,我說你母親救過我最愛的人,的确是周奕琛沒錯。他利用我,我也知道,我心甘情願,也不怪誰。可是,他的心真的太狠,我那會兒真的是恨透了他……我也知道,你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他問過我,我偏偏不說實話,我就是報複心強,想膈應他一下。”
蘇歡顔努力把每一個音節都咬準,但難免很多詞語落進我耳中都是含糊不清的。
“我嫉妒你,明明什麽都沒做,就能把他搶走。他對每一個人都這麽狠,唯獨對你一個人好,我看着,真的不是滋味。我做了那麽多,甚至不惜出賣二哥……可我就是得不到,得不到任何,我用盡手段,他始終不願意多看一眼。”
“你說可不可笑?就算現在,他不僅無視我的付出,還警告我不許利用你。可誰又知道,我爲了維護他,甚至不惜……”
“夠了——”
我僵着身子,打斷了蘇歡顔。
周奕琛背地裏爲我做了多少,我均不想知道。我隻信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的。
這種事,總是發生在我身上,蘇歡顔所說,和當初的陳陽毫無區别,邊做着讓我難堪的事,邊告訴我誰誰誰對我多好,可到頭來,我特麽還是被傷害。
“蘇南,都是我,你們才會……”
“我們之所以分開,和你沒有半點關系,是我和他的問題。”
我并非爲了安慰蘇歡顔才這麽說,我現在說的一字一句,都發自肺腑。
“不是——”
大抵是怕我中途離開,蘇歡顔直接站了起來,擋在我與門中間的位置。興許是哭得太狠,她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背脊緊緊地貼在門上,勢必要把想說的話一口氣說完。
“你知道嗎?你母親會死,其實不怪二哥。我騙了你,她的腎,壓根不是給了二哥,而是周奕琛的母親。我之前護着周奕琛,不希望任何人因爲他的母親恨他,但事實證明,我多此一舉了。他壓根不在乎,他怪我,他怪我騙你,怪我讓你難受了……”
聞言,我腦袋中的一根弦就像繃斷了一樣,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完全處于死機的狀态。我在心底反複确認蘇歡顔的話,對上她的雙眼,我不可置信地質問。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啊?現在我爸死了,你說這些,你是覺得我還不夠慘是不是?你特麽還是人嗎?這種事你也能騙我?”
咬了咬牙,我又搖了搖腦袋。
“我看到他的傷口了,那明明就是……”
再者我也知道,母親其中一顆腎給了周奕琛的母親,是許桃告訴我的,周奕琛也親口承認了,如蘇歡顔所說,周奕琛不介意,他并不是那麽害怕我會因此記恨他。
“是假的,都是假的,那道疤,是二哥故意留下的。蘇南,你當真以爲二哥真的那麽殘忍?他多愛你母親,你看不出來?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巧的事,你母親又不是萬能的,匹配成功了一個,還能再一個。他也想成全你和周奕琛,但他做不到——”
蘇歡顔雙手均壓在了我的肩頭,攥得十分緊。
“當年,你母親迫于周家的勢力,自願捐出了一顆腎,腎源匹配成功後,所有人都以爲手術能順利,可誰知道,周奕琛的母親還是去世了,死在手術台上。到後面檢查才發現,你母親捐出的那顆腎并不是那麽健康。周蓮瑞覺得自己被騙了,那是他的發妻,他最愛的女人,他恨蘇家,覺得蘇家人算計他。”
“周連瑞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記恨上了你母親,你是她的女兒,他能願意周奕琛和你在一起嗎?二哥也怕,他怕他失去了妻子之後,再失去女兒。”
“二哥能做的,也就那麽多,他心疼你,但更希望你能活着——”
“是我,是我一直一直,把對周奕琛的恨強壓在你頭上,我過不好,也希望你受同樣的罪。可我沒想過,二哥會突然去世,他死了,我就後悔了,我不該……”
“是我太自私。”
後面蘇歡顔還說了些什麽,我基本聽不進去了,隻覺得十分可笑。
這一家都是什麽人?
壓根是惡魔。
我特麽做錯了什麽,就能攤上他們這種親人?一個個騙我瞞我,知道我最在意什麽,直戳我的心窩子。
當初蘇歡顔裝得那麽逼真,告訴我的那些真相,都是她編出來的。
這樣的她,再說任何,我也不要再相信了。
她說了那麽多,不就是爲了解釋,周奕琛也很痛苦,他是爲了保護我,才對我那麽殘忍。
退一萬步,蘇歡顔即使說的是實話,我更不可能再靠近周奕琛了。
周奕琛都做到這份上了,我再去添亂,他豈不是白白忍了這麽多年?
呵,當真是自以爲是,以爲是爲我好,實則傷我最深的,也就是他了。
再者我又不傻,知道周連瑞想置我于死地,我還沒頭沒腦地爲了所謂的愛情往槍口上撞。
我怕死,我要活着。
我特麽憑什麽要爲了别人的過錯去死?
既然周奕琛那麽能忍,什麽事都非得把我瞞得死死的,那我成全他好了。他喜歡一個人扛,就繼續抗啊。
此時此刻,我真恨不得掐死周奕琛。
等蘇歡顔徹底閉上嘴,我想都沒想就掃開了她的手,她仍堵在門邊,不讓我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冷眼望着她,“還有事?”
大約蘇歡顔沒想到我會這麽淡定,我這顆千穿百孔的心,徹徹底底麻木了,還真感覺不到什麽疼。
蘇歡顔怔了怔,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淚迹後,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個u盤,強制性地塞進了我手中。
“我不指望你原諒我了,這些,算是補償。你要扳倒大哥,其實不是那麽難,他能坐上這個位置,不過是私下與股東交好,這份利益你給不了,但你可以抓住股東們的把柄,用卑劣些的手段讓他們服軟,等大哥離開,你再好好安撫他們。蘇南……”
我沒聽她說完,心一橫,就推開了她。
沖出咖啡廳,我緊攥着u盤,心底對蘇歡顔沒有任何感激。
因爲這些,均是她一點點撕開我的心,讓我傷痕痕累累所換來的。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