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菱滞了滞,一下子也慌了。
馬車的窗沒合緊,風來又将簾卷起,荷菱乍然間看見,今夜的月色尤爲清明,清明的幾乎能夠映出,那千百裏之外,九重宮阙的重影。
鳳朝宮今夜極靜,琉璃燈寥寥幾盞暈黃,像是刻意的點少,殿門前兩名宮娥提着昏黃的引路燈,将門檻前青石鋪就的石階映亮,這般姿态,好像在恭候着什麽人。
殿内有霧氣氤氲,寒冷的風肆意卷過,仿佛帶來了那溫軟的沐浴香味,甜絲絲的,酒裏唇間的櫻桃滋味。
燈色朦胧間,流光淌過,将軟榻上那人雪玉般的肌膚染得剔透,暖室奢靡,滋出幾分暧昧的情調。
清冷夜色,更漏又滴一重,那紅木門檻前,終于出現了一個人。
深紫色的織錦長袍,緩慢行走間如風騰雲,袍角的三爪金龍在他身上宛如活物,金繡鱗光,熠然生輝。
宮娥悄悄擡眼,瞥見那領口衣襟上繡着的繁複的暗紋,精緻的無以複加,這一身氣質,絕倫如明珠耀眼,不可逼視。
這定是九王爺無疑了。
宮娥皆不敢發聲,輕輕福身一禮,将人領進了殿内。
絲幔垂揚,寝殿宮娥屏退。
“我還以爲你不來了。”翁貴妃從軟榻上微微倚直了身子,盡管克制,卻還是略顯出了幾分急切。
她美目中是面對宣昭帝時從未有過的情意,流連缱绻的,快将人給化了,匆忙赤着一雙晶瑩玉足便從軟榻上走了下來,忍不住又輕輕呢喃:“你終于舍得來看我了……”
“娘娘這說的是什麽話?”鳳桓矣淡笑,目中靜水無瀾:“本王自是時時刻刻都惦記着娘娘的,隻是後宮與朝堂不可私相授受,見面也須得請旨才可,不太方便而已。”
“是麽?”翁貴妃目光片刻也不想離開他。
“私下見面是忌諱,娘娘如今貴爲後宮之主,理應清楚。”
翁貴妃輕道:“那眼下,你的目的已經快要達到了,那我……”
“娘娘放心,本王已勸了皇上,封後那一日,普天同慶,大赦天下,娘娘不用擔心翁國舅,三日之後,他便會解了禁足,恢複自由之身。”
翁貴妃本來是想伸手摸他臉的,結果鳳桓矣不動聲色地往一旁稍稍退了退,她一時摸空,有些不依:“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娘娘是想說什麽?”鳳桓矣失笑:“夜半叫本王前來,莫非是想探讨封後事宜?這些可能言喻之要清楚些。”
翁貴妃定定看着他,她頭發還未全幹,眉目染黛,帶着沐浴的濕氣,她本就生的極美,此時身上隻披了一層胭脂色的薄紗,雪白的肌膚在下若隐若現,處處都撩着人欲望的底線。
這一出浴後的美人出水,本該是一副令所有人都血脈噴張的畫面,然而鳳桓矣,卻偏偏沒怎麽看。
“你今日來,就是爲了這些?”
“不是。”鳳桓矣坦然,看那美目中陡升的希冀,他笑得有三分淡漠,保持着禮節性的距離:“娘娘即将封後,本王今日前來的主要目的,當然是祝賀。”
翁貴妃一窒,眸中蘊出了水霧,她帶着質問:“你是不是從未将我放在過心上?”
九王爺面不改色:“娘娘,好好做你的皇後。”
“我做皇後都是爲了誰?我進宮來都是爲了誰?”翁貴妃疾走幾步上前将他身子掰過來:“你怎麽可以這麽對我?”
鳳桓矣唇一抿,沉沉看着她:“我如何對你?”
翁貴妃兩行淚清淺垂落:“若不是爲了你,我爲何要進這深宮裏來如履薄冰?爲何要日日都強顔歡笑?你如今,是想将我棄了麽?”
鳳桓矣笑起來,眸底有極淺薄的譏诮:“多少人做夢都登不上這皇後之位,娘娘看起來,倒是不喜歡了?”
“不是。”翁貴妃忙整了姿态,“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一旦我坐上這個位置,離你所求便更近了一步,我是希望……”
“你希望什麽?”鳳桓矣打斷她。
翁貴妃拽緊他的衣袖:“你當真不知道,我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嗎?”
她想的是在這皇後之位上久坐,不管那龍座之上的人是誰,她都要那個位置。
鳳桓矣看她半晌,淡道:“娘娘在其位,便當謀其職。”
這句話實在棱模兩可,翁貴妃撲入他懷中将他腰環住,“我等了你這麽久,隻希望你不負我,你知道,若身邊之人不是你,不管什麽後位寶座,我都不在乎,更不想要。”
鳳桓矣勾唇,他聽出她的意思了,他語氣終于柔了幾分:“有我在一日,我便會保你和翁家,衣食無憂。”
翁貴妃登時将他抱得更緊了,偎在他懷裏喜極而泣,将他胸前濡濕了一小片,她極力想要将鳳桓矣留下來,鳳桓矣似笑非笑的,隻意味深長的留下四個字:“來日方長。”
然後便轉身離開。
言喻之在外并沒等多久,看鳳桓矣出來,便一同往宮外而去,僻靜的宮道上白雪壓了青松,行了半路,忽見前方不遠處的四角長亭上坐了一個人,素衣黑發,死死盯着鳳桓矣。
夜裏風大,她長發在空中揚起,衣袂飄飄。
“把玉還給我。”她坐在檐角上,向下攤開手,并不動身。
鳳桓矣當沒聽到:“寒冬臘月的你穿的這樣單薄,凍着了怎麽辦?”
傾北祭眉心跳了跳:“鳳桓矣,你别給臉不要臉!”
鳳桓矣不說話了。
言喻之默默地離開他幾米遠,裝聾作啞,淡定的裝作什麽都沒看見。
鳳桓矣遙遙的看着那方,忽然又道:“傾兒,你都二十六了,是不是該嫁人了?”
傾北祭脾氣一下子就爆了:“關你屁事!”她噌地就從亭角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一副随時準備沖下來掐人脖子的架勢。
鳳桓矣倒是不生氣,他溫聲細語地道:“我也是爲你好,我倒是無所謂,想要跟我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可你不一樣,你再不嫁人,怕是就嫁不出去了,除了我願意等你,你還能嫁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