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夏夜密布星鬥，皎潔的月光，漆黑的樹影，乃至偶爾的犬吠鴨鳴?33??一如往昔的深邃祥和。

鄰家的公雞傳來幾聲沙啞的鳴叫，讓半睡半醒間的老王又一次睜開眼睛。

床頭的風扇緩緩地搖着頭，透過輕柔的紗帳送進絲絲的涼風，簡單的卧室窗明幾淨，高懸的電燈耀眼奪目，使得窗外依舊顯得漆黑如墨。

老王回過頭看了看兒子因爲側卧而眠裸露在外的後背，重新把蹬到腳底的薄毯搭在他身上。

一年之中大部分時間在外工作，頻頻加班的老王作息時間，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裏人難免不同，晚睡早起已經形成特定的模式。兒子在學校宿舍每日準時熄燈，放了假東奔西跑，玩得累了也早早就入了夢鄉。

隻是今夜房間裏的燈光卻一直未滅，他徹夜未眠。

撿起手邊滑落的相冊，一頁頁黑白的，彩色的照片躍然紙上，一張張淺笑嫣然，幸福相伴的笑臉浮現在眼前，最後都化作刺痛的回憶充斥老王腦海。

強壓下内心的悔恨和自責，将相冊收拾好重新壓回衣箱底層，老王已經默默做出了決定。

閑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别快，兩三個月的時間匆匆而過，老王終究沒去女人家登門拜訪，也沒聽說村裏的長舌婦提及女人的新消息，日子又回到了往日模樣，相親的事情似乎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但是對兒子來說，還有幾條小溝裏面的龍蝦沒能掏盡，難免有些遺憾，隻能和小夥伴們相約來年再戰。

新的學校依舊在縣城，早早便報過了名，因爲兒子成績優異還被免了半數的學費，也算是難得的喜事。

臨行前，老王照例帶着兒子來到愛人墳頭，不論具細都一一告慰，隻是關于女人相親的事情隻字未提。

到了縣城，老王重操舊業，兒子高中入學，半年時間平淡如水，卻也是難言的幸福。

秋去冬來，轉眼又是春節将至。

俗話說“瑞雪兆豐年”，距離除夕還有不到半個月，老王的城市終于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這雪斷斷續續下個不停，等到老王帶着兒子還有滿滿的年貨回到村裏，馬路屋頂田野間已經披上一層銀裝。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門前紅底黑字的迎新對聯橫幅也都已經張貼整齊，遇人皆是喜氣洋洋，溢美之辭。

第二天，兒子一早醒來答應了老王，下午幫忙一起貼對聯，便跑沒了影，留下他一個人收拾家當，清掃庭院屋頂的積雪。

腳踝深的積雪清理起來殊爲不易，鐵鍬掃帚齊上陣，等老王收拾妥當，附近人家的煙囪上已經開始升起的袅袅炊煙。

年前這幾日的時間轉瞬即逝，外面天寒地凍，老王也懶得出門便宅在屋裏，整日看看電視，一個人自得其樂。

到了除夕這一天，村裏雖然沒有南方一帶敲鑼打鼓鬧新春之類的習俗，不過放鞭炮包餃子看春晚，這些傳統卻是少不了。所以老王早早地便和上面，剁好肉餡，留待看春晚時候包上，等過了十二點好下鍋。

還沒等天黑，正縮在屋裏看電視的老王聽到一陣敲門聲，心想大門沒關，什麽人這麽客氣？一邊出來查看。

隻見女人一個人地站在門前，身着厚厚的冬裝依舊難掩瘦小有緻的身材，披肩的長發紮起一個馬尾束在腦後，臉蛋被凍得通紅。

老王來不及思索女人此次前來是何目的，趕緊迎上兩步，急道：“是你啊，快進來坐，外面天冷”。

女人未動，沖他擡手送過一個塑料袋，老王這時才發現她是拎着東西來的。

見老王走到面前，女人臉色更紅，低頭拒絕道：“不了，我在家沒事餃子包多了，送些給你們父子嘗嘗，這就回去了”。

老王性格孤僻不愛說話，卻不是天生木讷的人，看女人大冷天踏雪而來，又非親非故的，哪還不懂女人的心思，盡管心裏已經打定主意拒絕這份感情，但此時怕是任何一個男人也不會讓她就這麽回去。

從來不理會别人目光的老王此時也拿出了男人應有的霸氣，不由分說上前接過袋子，就要拉着她到屋裏暖和暖和。

女人手部冰涼，握在手中更感纖弱，老王心中一抖，不過頭也沒回。身後的她沒有掙紮，像個孩子一樣跟在後面，頭垂得更低。

把女人拉到房中坐下，老王又轉身去了廚房，不一會兒端了個燒炭取暖的火盆過來。

此處不像南方寒冷時節短，也不像北方有火炕暖氣等多種取暖設施，大多家庭人多，關上門窗多穿些衣服也就足以過冬了。

像老王這樣的也是沒有辦法，不過敞開門倒不必擔心煙熏中毒之類的。

不一會，屋裏逐漸暖了起來，期間兩人并未說話，唯有電視機的聲音在房中回響，女人的臉色變得越發潮紅。

老王放下挑動炭火的火叉，擡頭看着女人，輕聲道：“謝謝啊，大冷天的，還想着來給我們父子送吃的”。

“不用客氣，上次本來是要請你們去我家吃飯的，你們一直沒來，然後聽說這幾天你們回來了就包了餃子送來”，女人擡頭看了一眼老王，又低下頭去。

老王透過窗戶看了看天色，已經是黃昏，心中一動，問道：“你家裏還有什麽人麽？”

女人神色黯然下來：“沒有，現在就剩我一個人了。”

老王聽她這麽一說正想接着詢問，一陣腳步聲傳來，兒子回來了。

老王心裏已經有了主意，擺手讓正要起身告辭的女人坐下，從口袋裏掏了幾塊錢出來，沖剛進門的兒子說：“兒子，去再跑一趟，買副撲克牌回來，晚上打牌！”

兒子一聽接過錢就咚咚咚跑了出去，聽見老爸在身後叮囑慢點跑，趕緊回了句：“小賣部要關門了！”聲音已是從院外傳來。

支走了小孩，老王盯着女人的雙眼，柔聲道：“别回去了，留下來一起過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