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隻是情緒激動，一時脫力，沒過多久就蘇醒過來。

睜開火辣33刺痛的雙眼，發現天還沒亮，他正躺在自己家床上。房間裏空無一人，外面卻有不少人在低聲說着什麽，隔着一道門聽不分明。

不知道女人怎麽樣了，老王急忙翻身坐起，推門而出。

隻見客廳裏點着數根蠟燭，屋裏亮如白晝，桌椅闆凳都已經被搬開，疊放在一旁，村民們正圍在一處交頭接耳，看到他出來俱都不再言語，左右避開一條道讓老王過去。

緊靠南邊牆壁地面上放着一張草席，女人衣衫淩亂，赤着腳，煙熏火燎的痕迹已經被擦拭幹淨，悄無聲息地躺在上面，這幅場景對他來說何其熟悉！

老王頓時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重腳輕，忽地腿下一軟倒在地上。

幾個小時前還和自己說笑的人啊！

想哭，卻已經沒有了淚水，張了張嘴，哽咽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伸出手顫抖着去摸女人的臉龐，手心裏居然還能感受到一絲溫熱。

他像是突然受了刺激，急揮衣袖抹了把眼睛，一下子撲上前，抓住女人的手臂猛烈搖晃，大聲呼喚她的名字。

村民們未料到老王會突然如此，兩三個人連忙上前拉起他。老王掙脫不開，回過頭大喊：“她還活着，她還活着啊！”村民們搖頭歎息，不發一言。

随後老王也意識到，是死亡時間尚短，身體還未完全冷卻，便不再掙紮，重新委頓下來。

女人在當地沒什麽親戚朋友，甚至村裏人連她還有個弟弟在監獄也沒有一個人知道，不過在村民們看來，她和老王的關系最爲親密，喪事應該如何操辦自然需要他來拿主意。

沒過多久，有鎮上派出所的人前來，隻是大火雖然被撲滅，屋子卻早已經燒的面目全非，哪還查的出什麽線索。

最後來人聽了老王講述的前後經過，得出意外火災，導緻窒息而亡的結論，并答應盡快通知女人的弟弟前來，便離開了。

女人生前關于她弟弟的姓名，以及關押地點都沒說清，查找尚需時間，但喪事卻不能拖下去。

村民門都自發地前來幫忙，一件件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條，仔細想想卻更是可悲。

老王覺得人在死亡的那一刻，大概都希望親朋好友，子孫後代能夠聚到面前，該交代的交代，該誡勉的誡勉，以求少留些遺憾。

但看着門外幫辦忙碌的身影，卻無一個親人前來吊唁，感到凄涼的同時，心中對女人的愧疚愈發深切。

停靈三天，宴請村民，期間喪音哀樂不曾斷絕，一切規格都和亡妻一般無二，最後将女人葬在亡妻附近，碑刻文字亦是老王之妻。

不知道是山高路遠，還是派出所的人查找未果，老王等到女人“頭七”已過，卻仍然沒見到其弟前來。

又渾渾噩噩地過了幾日，去派出所問詢，卻隻說還沒消息，讓他再等等。

女人的弟弟杳無音訊，卻聽到村裏開始傳出謠言，說他是天煞孤星，刑夫克妻，刑父克子，喪妻再娶，刑親克友，無一幸免，婚姻難就，晚年凄慘，孤苦伶仃，六親無緣，注定會孤獨終老…一套一套說得煞有介事。

之前父母雙亡，妻子命喪，兒子夭折時，鄰裏鄉親都說他命運多舛，極爲不幸，老天不開眼，是個可憐人。短短數日，外界的态度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本來在他人眼裏，老王就是個孤僻沉悶，缺少人情來往的人，村裏人對他的關心照顧也多是父輩積攢下來的人氣。

自從妻子去世之後，爲了照顧兒子，他就很少呆在村裏，十幾年下來，村裏村外已經沒有幾個熟悉的人了。

村民們顯然是聽信了這個傳聞，路上再遇到老王，遠遠的都是低着頭，連招呼都沒有一個，就差繞道走了，仿佛離得近些也會沾染上什麽晦氣。

農村多有迷信的人，求神拜佛，信奉耶稣的比比皆是，這些老王早就知道。

隻是他受過學校教育，一直覺得人有堅定的信仰是好事，所以很多當地的民間習俗，明知是弊端陋習，卻依舊本着尊重傳承的态度，可偏就有一些人過于盲目了，這不前些日子還因爲法LUN功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好在老王這麽多年一直這麽生活着，也不在乎别人的閑言碎語，人言可畏這個詞在他看來就是個笑話。

現在他隻求女人的弟弟能夠前來，好當面把事情說清楚，好了卻最後一樁心願。

而那隻小黑狗前幾天見院裏人多，吹拉彈唱甚是吵鬧，整天就躲在廚房幹草裏不敢出來，老王心神不甯之下，也早忘了家裏還有個小東西。

等到在廚房柴火堆裏發現它時，已經是肚子幹癟，毛色暗淡，一副奄奄一息模樣。

找了些剩菜肉鋪放在嘴邊，它用幹裂的鼻尖輕輕嗅了嗅，又緩緩地曲起身體，縮作一團。

當天晚上，老王面無表情，在院外東南角的大樹下挖了個坑，把這隻陪伴了他不到十天的小狗埋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鎮上派出所來人通知他，女人的弟弟被關了三個月便已經釋放了，現在不知所蹤。

在當時信息通訊不發達的情況下，想找一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老王隻好拜托人家，有機會把消息傳遞到就好。

默默地在院子裏枯坐大半天，記起縣城裏租的房子還沒退掉，現在已經拖欠近兩個月房租了。

老王不想對任何人有所虧欠，想了想，大門不關，鑰匙沒拿，隻身揣了些錢就出去了。

當晚還完錢，退了房，老王稀裏糊塗，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此時華燈初上，萬家燈火，來往的車輛行人穿梭不息，熱鬧非凡，隻是這些和他都沒有關系。

不知不覺來到那座橋上，低矮的護欄隻到腰間，橋下奔流的河水漆黑深如墨，仿佛一條擇人而食的無底深淵，翻身而下的瞬間，老王心中沒有恐懼，隻有平和。

“兒子，爸爸來了！”是他最後的念頭。

這一天，是2009年10月3日，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