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叔聽了聶風的問話樂呵呵地摸了摸胡須,“這都是小胡的主意,我就想着試試看,沒想到效果不錯。”
杜叔帶着聶風走到店裏,聶風才發現原來散落在貨架各處的筆墨紙硯都被歸攏到了一處,還特意開辟了一個角落出來放了塊書案,書案上鋪着半幅沒寫完的字。
聶風定睛一看,桌上擺着一尊瓷質卧仙筆架,筆架上放着一隻紫毫湖筆,一旁桌角上還有一方硯台。
“小胡的意思是現在家長們都望子成龍,書法作爲傳統技藝,也很受重視,所以開辟了一塊地方專門賣筆墨紙硯這些東西,路過的遊客隻要家裏有孩子的都會買上一些。”
“這幅字是誰寫的?”聶風轉到書案的正面,那半幅字能看得出來作者筆力不俗,沒有一二十年的功底是寫不出這樣的字的。
“是我!”
一個陌生人人從轉角處走了出來,手上濕漉漉地在用一張手絹在擦手,隻見那雙手極爲白淨,手指修長,要不是看到那人的相貌,聶風都要以爲那是一雙女人的手。
“忘了跟你說了,這是葉蘇葉師傅,我身上這件馬褂,就是他的作品。”
杜叔這麽一說聶風就想起來了,似乎長生街裏有家傳統服飾的鋪子,杜叔的那套衣服就是在那訂做的。
“葉師傅你好,我是聶風,”聶風向葉蘇伸出了手。
葉蘇看上去不是太熱情,伸手和聶風握了一下就迅速縮回去了,“我知道,博古齋的老闆嘛,果然是年輕有爲。”
聶風心想你看上去年紀也不大好吧,葉蘇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歲的樣子,還留着一頭長發,加上這削瘦的身材,走在路上絕對是背影殺手。
“杜老闆,今天我沒什麽興緻了,剩下這半幅字我明天再來寫吧,就擱這兒别動就行。”
杜叔點了點頭将他送出門外才返身回來,除了那半幅還沒幹透的字沒動,把放置一旁的筆墨都收了起來,就在他想去收那方硯台的時候,聶風眼前一亮,伸手攔住了他。
“杜叔,等一等,這硯台是哪兒來的,不是咱們店裏的東西吧?”
杜叔喚過胡偉,讓他把筆拿去洗,把那方硯台向聶風面前推了推,“這不是咱們店裏的東西,你能看出多少東西,說來給我聽聽,我再告訴你這硯台的來曆。”
這是聶風和杜叔經常玩的一個遊戲,正好借此豐富閱曆考校彼此。
聶風見杜叔又來考校自己,将袖子給卷了上去小心翼翼地端起那方硯台觀察起來。
指尖稍稍觸碰到硯體,一絲靈力被引了出來,徑直向他的眉心鑽去,聶風面色一喜,剛剛消耗掉的靈力被補充了不少,頭也沒那麽暈了。
這硯台石質溫潤如玉,邊角被摩挲地光滑無比,透着歲月的痕迹,令人怦然心動。
聶風雙手托着硯台舉過頭頂,隻見硯背上刻着一則古雅渾樸的硯銘,“硯唱磊磊,筆歌蕭蕭,俯茲舊樹,寄此清高。”
下方還有一行署字,“無我于竹軒,雍正甲辰秋,”聶風驚訝地兩手晃動了一下,差點把硯台裏的墨給潑出來。
“這……這是一方清古硯,怎麽拿來用了?”聶風驚訝地将硯台放在桌上問道。
“硯台,不就是拿來磨墨的,難不成還要給它供在那每天燒上幾炷香?”杜叔有些戲虐地問道。
聶風想想也是,古硯雖然珍貴,可僅僅當做古玩來把玩,就失去了它本身的意義,一些經年不沾水墨的硯台還會逐漸出現裂紋,好好的一方古硯毀于一旦。
聶風想到這也就釋然了,将硯台舉起來繼續研究,這硯銘文辭凝練優美,書法蒼秀古雅,單刀刊刻,遒勁雄利,率真樸拙,通體透着古意,不過他也發現一點小問題。
那句“俯茲舊樹”中的‘樹’字,似乎有點不對勁,他還以爲是因爲光線的問題,或者是磨損的原因造成的,可他轉身走到店外陽光下仔細端詳,才确定自己并沒有看錯。
那個“樹”字的右偏旁是個“寸”,可是這硯背上刻的卻是“木”,這是作者的筆誤,還是雕工的誤刻?
不過在古代書法裏,“樹”字确實有這個寫法,隻不過懂得人不多罷了。
“杜叔,您看這個‘樹’字的右偏旁,現在人可沒多少知道這個寫法的,這肯定是一方真正的清硯,至于來曆嗎,估計要從署名裏的‘無我’二字尋起了。”
杜叔贊許地點了點頭,他當時拿到這方硯台的時候,也是端詳了好久才無意中發現這個問題的,沒想到聶風一眼就給挑出來了,這眼光确實毒辣。
“無我……無我……我想到一個人,清初的時候有位畫家的号,就叫無我,再聯系到雍正年間,想來這方硯台的主人除了他也就沒别人了。”
聶風在記憶力一番尋找,忽然想起以前曾經看過的一本《中國美術家人名辭典》裏,提到的一名清初著名畫家。
“你已經知道是誰了?我可是查了不少資料,最後還是問了這硯台的主人才确定下來的。”
杜叔忽然有一種自己已經老了的感覺,他又想知道聶風猜的對不對,又怕他真的一言既中,現在心裏可矛盾了。
“我猜是栗園叟王樹榖,他年輕的時候,就号無我,還有鹿公、方外布衣,都是他的号,擅畫人物和走獸,尤其精于白描,怎麽樣,我說的對嗎?”
看着聶風自信地看着自己,杜叔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說法。
“那這硯台是哪兒來的,這方古硯拿到拍賣會上,說少了也能拍上大幾十萬甚至過百萬,誰的心這麽大,就這麽扔在這不管不問的?”
聶風确定了這硯台的來曆,頓時緊張起來,這硯台放在自家店裏,壞了丢了都是禍事,古玩這東西最怕扯皮,價格随心而動,真要有什麽事兒賠償起來都沒個定數。
“你就放心吧,這硯台的主人都沒你這麽在意,人家剛剛出去了,”杜叔朝葉蘇離開的方向一努嘴。
“葉蘇?這是他的?他不是裁縫嗎?”聶風驚訝地問道。
“誰說裁縫家就不能有古硯的……,”杜叔被聶風的問話弄的苦笑不得。
“人家葉家也是有傳承的,據說祖上還是内務府織造司出來的,當年可是負責給愛新覺羅家做衣服的。”
“織造司?江甯、蘇州還是杭州?我猜是杭州織造司出身,因爲王樹榖的家鄉就在仁和,也就是現在的杭州。”
“哦,織造司的事兒你也知道,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也不好刨根問底的問人家的來曆。”杜叔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沒想到聶風的知識這麽駁雜。
“我還是在一本雜書上看到了,說是當年要是給清宮裏的皇族做一件朝袍,得要禮部定樣式,或者由皇帝命題交給内務府的畫室繪制重彩工筆小樣,由皇帝禦覽或經内務府大臣審閱後才可以開始制作。”
“小樣連批準件送到江甯、蘇州、杭州三處織造司分織,江甯織造負責的是禦用彩織錦緞,蘇州織造負責绫、綢、錦緞、紗、羅、缂絲、刺繡及杭州織造處負責禦用袍服、絲绫、杭綢,制作過程相當複雜,一件就需耗時兩年才成。”
啪啪啪,一陣鼓掌聲響起,洗完了筆回來旁聽的胡偉拼命的鼓掌,“風哥真厲害,今天又漲知識了,原來還有杜叔不知道的東西。”
“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書背的少了,今天晚上得給你加作業,”在杜叔的笑罵聲中胡偉跑遠了。
“看來就是葉蘇的祖上和王樹榖有些交情,這才得了這方古硯,這小子心還真大,價值百萬的東西就往咱們這一扔也不怕丢了。”
聶風還是有些擔心,他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對意外總要有個提防才好。
“這事要從我這馬褂說起了。”杜叔指了指身上的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