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牽驢的怪人就這麽霸占了一樓最好的位置,也不吃飯、也不點菜,一把搶過隔壁桌上的米酒咕咚咕咚幾口灌了個幹淨,隔壁的客人挎着一柄九環大刀,一刀駭人的傷疤從左眼上頭一直劃拉到嘴角,顯然不是什麽善良之輩,如今表情一抽一抽的更是吓人。
牽驢的怪人也不在意,隻是從懷裏摸出一顆金彈子,就跟丢垃圾一般抛在了刀疤漢子的碗碟中,順帶還吐進去一口濃痰。
刀疤漢子立刻笑着撿起了沾了湯湯水水以及丁點兒濃痰的金彈子,擦了擦放在嘴裏咬了一口,确認是個真貨。趕緊收進袖子,換上了一副伺候祖宗的乖巧神情。
“爺爺,這群武林人就沒點羞恥之心嗎?”二樓王家孫子瞧見了下頭刀疤漢子的模樣,當即嘲笑道。
“思遠,别多事。”王家老爺子雖然打心裏也很不齒樓下刀疤漢子的行爲,不過怎麽活,活成什麽模樣,那是人家自己的事,他卻是不會去管,人老了,看多了世間醜态,也就看開了。
“小少爺您有所不知,這武林人也分爲三六九等,第一等的當然就是那高來高去穿白衣騎白馬身後有數十仆人追随的大俠。”不等楊善掌櫃的說完。
王家小少爺已經不耐煩的打斷了掌櫃的話:“第一等的不應該是武功蓋世獨來獨往的大俠嗎?怎麽成了你說的模樣,按照你說的樣子,哪裏還是江湖中人,完全是富家公子出城遊玩的模樣。哪有大俠行走江湖還要帶上一堆仆人的。”
“思遠,我怎麽教你的,别人說話的時候你就安靜聽着,等别人說完再插嘴。”王老爺子皺眉道。自家這個孫子自小就嬌生慣養,達州城裏衆人皆知他是王家唯一的繼承人,大多看在自己的名号上頭給他幾分薄面。時間一久,就養成了一副目空一切的性子,再不好好教育一番,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因此吃虧。
“王老爺子,小少爺有這些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楊善掌櫃的指了指樓下正在争相讨好牽驢怪人的衆多武林好漢:“小少爺,你瞧瞧下頭這些人,其中不乏武林高手,并非每一個人都是碌碌無爲之輩,之所以每個人都在讨好那個怪人,無非也就是爲了一個錢字。大俠闖蕩江湖要是缺了錢,就做不得那白衣飄飄的俠客。一身白衣服難道不用換洗?手中神兵利器難道不要購買?養馬住店吃飯,哪一樣都要銀子。就算是來我納善樓與人争鬥打壞了桌椅,難道還不賠償?所以我才說,這第一等的,就是穿得起白衣,騎得起白馬,身後還能有數十仆人追随的大俠。”
名爲思遠的王家小少爺不屑道:“這樣的大俠當着又有什麽意思,難道就沒有獨自一人武功高強,到處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大俠嗎?”
不等楊善掌櫃的接話,王家老爺子已經冷哼一聲出聲了:“你說的大俠,都是狗屁,不過是一群劫匪罷了!我們镖局行走江湖一輩子,最讨厭的就是打着劫富濟貧名号的劫匪。有本事自己賺錢再去千金散盡做好人,搶别人的東西算什麽本事。”
小少爺還想争辯什麽,已被王家老爺子打斷:“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那些不缺錢的武林高手,你爺爺我一輩子也沒瞧見一個,缺錢來我正義镖局讨口飯吃的所謂高手你爺爺我倒是見了一大把。”
楊善掌櫃的眼見王家小少爺有些氣惱,似乎是準備發飙的模樣,連忙岔開話題:“我們達州地處燕北交通要道,更是接近邊境,所以盜匪也多,要完全控制那些武林人士自然多有不便,所以官方的法令對他們就都寬松了許多,在燕國其他地方,不論是劫富濟貧還是城頭比武,都是要被抓去坐大牢的。也就是因爲我們達州的這個政策,燕國各處還算有些本事的武人除了從軍,大多願意往達州跑。到了這裏,隻要你有本事,就不會缺口飯吃。和頓頓喝西北風相比,誰不是更願意找個富貴人家謀個看家護院的職位從此不用遮遮掩掩藏頭露尾,而且頓頓有酒有肉,晚上還有暖房的丫頭陪睡。不願意尋個富貴人家或者說自身本事不濟的,可以去各處鹽商鐵商茶商的店鋪裏挂名,每到出發往北荒做生意的時候,他們就跟着撈點好處,雖然護車的銀子大多被镖局拿走,可多少也會漏些給他們這些人,他們這就叫散镖。這些人想必王老爺子比我要清楚的多。”
王老爺子當即略微點頭,算是同意了楊善的說法,楊善于是接着道:“再次一等的,就隻能去那些通往北荒的官道小路之類的地方,三五成群拉幫結夥,幹一些偷雞摸狗殺人越貨的勾當。不過大多數幹個幾回,碰上個硬茬,指不定就再也沒人見過他們了,十有八九連屍首都尋不着。”
王家少爺原本聽着還是一副懊惱神情,可是聽得越久就越是神色黯淡。小時候書中讀到的輕富貴重情義一心劫富濟貧幫助窮人的大俠居然根本就不存在。那麽些年的幻想、喜歡、努力,居然變成了樓下這麽冰冷現實的巴掌。
一堆人圍着牽驢的怪人竭力讨好的模樣,讓他再沒有丁點兒的胃口:“爺爺,我吃不下了,我去透透氣。”
這回王家老爺子倒沒有阻止,隻是點了點頭。王家小少爺起身,再不去看樓下那些人丢醜的模樣,那些人的嘴臉實在是讓他觀之欲嘔。
他掃視了一圈二樓人的樣子,發現他們大多數眼中都在閃耀着羨慕嫉妒貪婪以及殺人越貨之前的寒光。王家小少爺陪着爺爺走镖的時候沒少見過那種眼神。那種爲了錢連命都可以不要的亡命之徒才會有這樣的眼神。如今他們卻出現在二樓這些衣着華貴的所謂貴人眼裏。這世上,還有好人嗎?
還真有,靠街的窗邊正坐着這麽一位白衣翩翩的削瘦男子,一柄鑲嵌了顆祖母綠的寶劍放在他手邊的桌面上。此刻正端了一壺酒,對着街上的人來人往自飲自酌,絲毫不去在意樓下的喧鬧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