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剩一個月時間了，馮穆看了看床頭的日曆。

今天是個雨天，“窗外”正飄着綿綿細雨。

“Lily，我來的時候穿的那套正裝在哪兒？”

“在清潔艙裏，已經清潔幹淨了。”

“好的，你沒翻看我的東西吧？”

“怎麽會呢，穆哥。”

馮穆擡頭看了看Lily。她總是能讓他想起茜茜，她們那麽相像，卻也有所不同。同爲伴侶型機器人，她們的脾性都是那麽溫柔、平靜。但Lily似乎比茜茜更加有主見一些。

茜茜平日裏不過就是按照馮穆給她的設定照顧着馮穆，而Lily卻偶爾會“脫離”她本身的設定，爲她自己做一些決定。

“還有一個月就要到那個地球了，到時候你和Mark會跟我一起下飛船嗎？”馮穆心裏清楚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

“當然不會，穆哥，到了那兒以後你就和原來的地球再沒有任何關系了。也許有一天星球政府會将你們接回去，但可能性很小。”

“你什麽意思，我再也回不去了嗎？爲什麽你以前不告訴我？”馮穆不禁有些憤怒。

“我……我以爲馬甯允已經将這些告訴你了，因爲你也沒問過我……你……不知道嗎？”Lily似乎被馮穆的語氣吓到了，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

“我……馬甯允從來沒有告訴過我說我要一輩子待在那裏啊！幫我連通馬甯允，我要和他說話！”馮穆氣憤地走進通訊艙。

“好……好的……”Lily有些害怕，開始和馬甯允的飛船進行連線。

全息機上馬甯允的上半身漸漸顯現了出來，還沒等Lily說話，馮穆就破口大罵：“爲什麽你不告訴我我們回不去了？！你這是違反人權你知道嗎？！雖然我是爲政府工作，但你們也不能就這麽随便地決定了我的人生啊！”整個通訊艙裏都彌漫着馮穆聲音的回響。

“年輕人，你先冷靜一下。”馬甯允慢悠悠地說道，“這個任務本來就不是我們的意願所能決定的。這是一項必須要完成的任務。”隻見馬甯允望向Lily，“Lily，你都和馮總工說了嗎？”

“沒有，馬先生。他并沒有問起相關的問題。”

“是嗎？沒想到在所有人當中最相信政府的竟然是你這個最年輕的小子，哈哈哈哈……不錯，不錯……”馬甯允莫名其妙地就笑了起來，搞得馮穆一頭霧水。

“什……什麽？問什麽問題？”

“你知道嗎，其他7個人一上飛船問的第一個問題基本上都是需要在那個地球呆多久、這個任務大概多久結束之類的。你呢？你問了什麽問題？”馬甯允收起笑容問道。

“是否可以聯系到地球上的人。”Lily幫馮穆回答道。

“哦？你想聯系的地球上的人？”馬甯允的神情中似乎有一些不安，“其實說實話，這次選定去執行任務的人，他們都是某些方面的專家，但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們在自己的地球上基本已經沒有親人了。難道你和我一樣……在那個地球還有親人或是無法割舍的人？”

聽馬甯允這麽一說，馮穆這才想起來，這馬甯允本來就不是這次任務的執行人，這樣想來，他其實也算是被突然拉進來的受害者。

“嗯……算是吧。”

“那麽我真的很抱歉把你卷了進來。當時我們召開選拔會其實也有這個目的，想從27個人裏面選定九個完全沒有後顧之憂的人來參加這次活動，但誰知被反叛軍得知了這個消息，所以我們不得不匆忙地下了這個決定。”

“反叛軍？是誰？”

“我們也不知道。其實，咱們地球從表面上看似乎一片甯靜祥和，但實際上卻是暗波洶湧。從星球政府建立統一管轄之後，在各個城中其實都有一股一股的反叛力量形成。隻不過大多數反叛力量都不成氣候，但這次這個……怎麽說呢，有些棘手……”

“既然地球形勢這麽嚴峻，爲什麽還要派那些精英去别的地球呢？留在自己地球不是可以更好地協助政府嗎？”

“相比于反叛軍，星球政府現在正在面臨着另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馬甯允眉頭緊鎖。

“什麽問題？”

“這個……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爲了防止你們向地球的其他人洩漏秘密，這件事我隻能在航行的最後一天才能告訴你們。”

“那爲什麽需要我們在那個地球待一輩子？”馮穆依依不饒。

“我可沒說要待一輩子哦，”馬甯允笑了笑，望向了Lily，隻見Lily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我們會在這六顆地球裏選擇一顆地球，至于用意嘛……剛剛說了，會在最後一天告訴你們。被選擇的那顆地球上的人就可以回到#1地球，繼續他原來的生活了。”

“你們做選擇要用多久啊，别等到你們做出選擇了我們都已經七老八十了……”馮穆嘟囔着。

“這也是很有可能的。我也說了，這就是爲什麽我選擇你們……好吧——他們，作爲此次任務的執行人。”

“也就是說我們都得爲了星球政府犧牲了自己呗。”

“沒錯。但其實不止是爲了星球政府，更是爲了我們的地球，而且這是一種慢性犧牲。有一句老話說得好，既來之、則安之，我相信等你們到了新的地球後，你們會發現你們的适應能力比你們想象的要強得多。而且，根據我們搜集到的情報，這幾個地球的生活條件都還挺不錯的。雖然也有處在封建社會的地球，但那時人們的生活也是非常有意思——你喜歡曆史，你應該知道吧。”

“嗯……話是這麽說沒錯……”他怎麽知道自己喜歡曆史，難道他這幾個月來一直都在監視着自己嗎？想到這一點馮穆更加讨厭這個人了。

“這一年來，星球政府的其它單位已經根據你們的性格爲你們制定好了在那個地球的角色，你們隻要在那裏做自己就可以了。”

“做自己？他們的科技都沒有我們發達，甚至有的正處在科技爆發臨界點。送我們過去就不怕我們洩漏自己地球的科技秘密嗎？”

“爲什麽要怕呢？同爲人類，爲什麽要互相敵對呢？”馬甯允歎了口氣，“你知道有多少個宇宙裏的人類在這一秒正在經曆着滅亡嗎？我們能夠走到現在實屬不易。所以，其實星球政府想要的不過是這幾個地球之間的相互合作、和平共存而已，大家一起攜手，在這諾大的宇宙和漫長的時間裏一直生存下去。”

道理馮穆都懂，但他總覺馬甯允給出的這個理由很官方、很虛僞。

和馬甯允聊完天，雖然他說了很多，但馮穆覺得其實他的話裏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有，不過是想安撫安撫他罷了，呵呵。不過，通過這次對話，馮穆對星球政府的态度倒也有了些了解，也許他們真的隻是希望各個地球間能夠相安無事、和平發展吧。

馮穆突然想到自己在史書上讀到的關于其他地球的故事，那裏的人們可沒自己地球的人那麽單純、善良，那裏每天都有各種各樣可怕的故事發生。馮穆始終沒能想通，星球政府應該早就研究過這些地球上人類的習性了，爲什麽還會認爲和平是一個可行之路呢？

馮穆當然知道星球政府不會那麽傻，估計馬甯允也沒有告訴自己全部的實情。

“Lily，馬甯允是你的主人嗎？”馮穆望了望Lily。

那一刹，馮穆好像看到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一眨眼卻又沒有了。

也許是自己看錯了吧，馮穆心裏想着。

“不是。我沒有特定的主人，我隻服務于這艘飛船。”

“你和Mark都是這樣嗎？”

“是的。這艘飛船就是我們的家……”說到家的時候，Lily的嘴角略微抽動了一下。

“你知道嗎，Lily，我曾經也有一個家。直到有一天，我的父母突然消失不見了，然後我就不再有家了。”聽到“家”這個字，悲傷的往事一一浮現在了馮穆眼前。“你說，他們會不會也像我這樣被送到了其他的地球呢？”

“抱歉，穆哥，我不知道……”Lily似乎有一些爲難。

“你當然不知道，傻瓜。”馮穆走近Lily，憐惜地看着她。突然想到再過一個月就要和她還有Mark分别了，他的心中竟還有一絲不舍。

他想到自己這一年來和他們在一起的日子，Lily的溫柔、Mark的乖巧。再過一個月他就要和這裏的生活說再見了。也許馬甯允說的沒錯，既來之則安之，等他到了那個地球，他也會漸漸地習慣那裏的生活，等到要離開的時候，估計他也會像現在這樣産生這種戀戀不舍的情感。人類真的是适應力極強的生物，不管生活環境怎麽改變，人類總會想方設法去适應新環境、生存下去……馮穆腦中思緒萬千，想到自己作爲一個人類，終究還是無法逃脫這樣的規律，即使再讨厭某個地方，待得時間久了，離開時就會不舍，離開後就會想念……

這時，船艙音響中響起了“Shapeofmyheart”——這是馮穆最愛的一首歌，因爲這首歌總會讓他想起曾經他心中那個最完美的女孩。應該是Mark那小子吧，馮穆心想。Mark總是那麽機靈，經過這一年，他也大概了解了馮穆的脾性。

馮穆輕輕地抱着Lily，沒有再多說些什麽，跟随着音樂相擁在了一起。

他感受到Lily的眼淚落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