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侯。”</p>
“看看這份名單吧！”</p>
東巡的車駕仍舊沿着黃河前進，一路之上，沒有再次發生如先前那般的突襲之事。</p>
過諸郡之地，行程不爲快速，中途稍有停留，便是在一處處縣城之地、鄉野之地觀政。</p>
以觀秦法貫徹落實的情況。</p>
一路以來，也整治處理了不少人。</p>
甄城！</p>
大河以東的一處城池，不算很大，卻是一處商旅往來的雲集之地，還是有些繁茂的。</p>
巡視車駕在城外五裏之外駐紮，沒有進入城中，沒有擾亂城中正常的秩序，雖然……的确有些影響。</p>
巨大的素白色營帳之前，阮翁仲等人如一根根撐天柱石般護衛，始皇帝嬴政正踱步吹着外界的涼風，營帳之内，略有悶熱。</p>
觀皇弟近前，擡手将正在看着的一封密信文書遞過去了。</p>
“嗯？”</p>
“陛下，這是……，影密衛那邊查到的名單！”</p>
一路東巡，周清沒有什麽煩惱之事。</p>
算是跟着皇兄一路欣賞不少的山川勝景，一切的一切，短短十多年來，便是有那般大的變化。</p>
大秦嶄新的文字正在強力落下。</p>
大秦的秦法也在強力落下。</p>
屬于諸國的風華典籍傳承，每一天，都在遠去，都在被一些人忘記，卻是……從手上這份密信名單來看。</p>
一直牢牢記着的人也有不少。</p>
密信之上，是一些似是熟悉、似是陌生的名單，在一個個名單的姓名之後，還有一些人的來曆。</p>
都是一路以來，從那些明裏、暗裏的賊盜之人身上所得。</p>
大體上，這些人的身份都是遊俠，都是一些死士，也有爲數不多的諸國後裔之人。</p>
足有超過三十位。</p>
更有一些人被明顯的标注出來。</p>
比如原先魏國信陵君麾下的門客張耳，和他的朋友陳馀。</p>
比如齊國的貴族後裔田安等人。</p>
比如趙國的一些宗族後人。</p>
還有韓國的流亡公子韓成。</p>
……</p>
“這些人在意料之中，陛下莫不是有什麽疑惑？”</p>
将手中密信名單一覽，随後合起來，看向皇兄。</p>
這些人的出現，并不是什麽值得探究的大問題，反而，如果這些人沒有出現，那才是大問題。</p>
“朕……并非有什麽疑惑。”</p>
“而是這些人，竟然會一起行動。”</p>
“非朕此次東巡，怕是不知道還會隐藏多久。”</p>
“諸國的後人不爲大的威脅，卻是……不可忽視。”</p>
“欲要将他們直接抹殺，卻是……不容易處理。”</p>
“這些人很狡猾。”</p>
“郡侯，可有良策？”</p>
始皇帝嬴政淺淺一笑，極目而視，看向遠處的曠野，臨近初夏，曠野上的田畝已然綠意彌漫。</p>
自己喜歡這種昂然生機的色彩。</p>
那是安穩的象征。</p>
那也是平靜的象征。</p>
卻……總有一些人想要打破這種安甯的氛圍。</p>
那些人的出現……在意料之中，而那些人聯合起來一處施展所爲，略有些意外。</p>
果然大秦東出諸國的時候，諸國也能夠這樣聯合起來，如此，山東諸國可沒有那般容易被大秦先後攻滅。</p>
尤其此處的魏地以東和接下來齊魯之地，都是遠離鹹陽，遠離關外，遠離河東的。</p>
按照秦法的施爲力度，這些地方現在并沒有明顯的秦法痕迹，隻是大體上歸于秦國管轄。</p>
秦法正在落實，卻沒有如關外、河東那般有效果。</p>
這就是纰漏！</p>
“良策！”</p>
“以影密衛、羅網的能力，如果不計代價，的确有可能性将那些人全部抹殺。”</p>
“不過，後果卻非陛下希望見到。”</p>
“前段時間，玄清觀扶蘇公子處理下相之地的手段，還是有可取之處的。”</p>
“縱然爲抗秦、敵秦之人，也并非真正同秦國有深仇大恨，真正的諸國王族貴族後裔是不多的。”</p>
“誠如此，以利益二字就可令其自動混亂。”</p>
“他們聯合在一處，是因爲他們有着共同的敵人。”</p>
“而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p>
不計代價将那些人抹殺。</p>
代價就是接下來山東之地會出現巨大的躁動，甚至于會出現動亂，影響就太大了。</p>
比起所得，根本沒有那個必要。</p>
“利益！”</p>
“朕……覺得可行。”</p>
“郡侯可有人手推薦？”</p>
利益分化！</p>
嬴政念叨一聲，微微颔首，實則，先前自己也有這個想法。</p>
敵人！</p>
并沒有永遠的敵人！</p>
除非是生死抉擇之敵。</p>
拉攏一些人，分化一些人，打擊一些人，如此，便可将那些人的力量給予削弱。</p>
如此，就不成什麽威脅了，就不成什麽氣候了。</p>
“哈哈哈。”</p>
“人手推薦？”</p>
“這個玄清手上還真沒有可用之人，細細想來，這等事情……做的比較好的，當屬鬼谷弟子。”</p>
周清搖頭笑道。</p>
人手！</p>
這方面比較合适的，自己還真沒有什麽人手。</p>
卻是，真論起來，諸夏間合适的也不少。</p>
“鬼谷弟子？”</p>
“蓋聶先生？”</p>
“他……，朕已經派他前往西域勾連諸國了。”</p>
“嗯？”</p>
“郡侯所言是鬼谷的另一位弟子？”</p>
始皇帝嬴政也是緩緩笑道。</p>
那些人其實自己并不在乎，就是不處理的話，就有些放縱他們了，還是分出一份力給予整治比較好。</p>
鬼谷弟子！</p>
腦海中直接浮現蓋聶先生，話語唯有說完，又覺得不可能，當即，又一人湧上心頭。</p>
“鬼谷衛莊！”</p>
“近年來，一直待在蘭陵城的紫蘭軒，身爲鬼谷傳人，隐匿一隅，過于浪費了。”</p>
“陛下若可給予啓用，倒是一個可用之人。”</p>
“此外，玄清還可以給予推薦另外一人，對于楊朱一脈的蒼璩，陛下當有耳聞。”</p>
“當年楚王負刍登位，就是鬼谷衛莊的助力，然而，蒼璩也在扶持另外一位楚王熊悍。”</p>
“蒼璩之才也是不弱。”</p>
周清颔首。</p>
衛莊！</p>
他的才學還是不錯的，如果就這樣浪費了，未免太過于可惜，果然可用，則爲一大助力。</p>
處理山東雜亂之事，很好。</p>
另外，由衛莊也想到蒼璩了，還是弄玉前來書信，說道蒼璩和紫蘭軒的事情。</p>
讓自己下令約束一下蒼璩！</p>
蒼璩！</p>
的确膽子很大！</p>
卻也是行事作風很細膩，自幼被紀嫣然照料大，時間長久，耳濡目睹頗多謀略之才。</p>
奉自己之命扶持楚王熊悍，就是一個相當明眼的表現。</p>
如果不是負刍那邊的力量太強，如果不是項氏一族的抉擇，後果未可知，終究也是上佳。</p>
之所以近年來，培養蒼璩，指點蒼璩修行，乃是爲道家分教開宗準備的。</p>
道！</p>
有陰陽！</p>
天道無情是爲道！</p>
自私自利也是道！</p>
清心寡欲是爲道！</p>
醉卧紅塵也是道！</p>
……</p>
蒼璩很有這方面的天賦，自己看好他！</p>
“蒼璩！”</p>
“朕知道他，和郡侯身邊的雅湖小築紀嫣然關系不淺。”</p>
“郡侯莫不是想要重用蒼璩？”</p>
“雅湖小築紀嫣然，當年朕還在鹹陽爲太子的時候，就知道她的名号，想不到郡侯你倒是将其攬入懷中了。”</p>
始皇帝嬴政心情舒暢不少。</p>
無論如何，人手是有了。</p>
視線掃視四周，似乎……天地間的一切都明亮了許多。</p>
衛莊！</p>
當年自己在新鄭一見韓非先生的時候，就認識了鬼谷衛莊，身爲蓋聶先生的師弟，才學自然不用說。</p>
尤其大秦東出的時候，衛莊還助力魏國一次，攔阻王贲大軍一段時間，非大梁城内魏王自亂陣腳，還真不好說。</p>
蒼璩！</p>
也了解一些，昔年楚王身死，楚國春申君扶持熊悍登位，卻是被李嫣和李園兄妹二人計謀身死。</p>
其後蒼璩入楚地，扶持楚王對抗負刍的勢力。</p>
最後是負刍登位了。</p>
熊悍等人則是逃到了江南，一直在皇弟的掌控之中。</p>
楚國攻滅，那些人被囚禁在關中鹹陽，并未身死。</p>
似乎從影密衛那邊的密信來看，郡侯對于這個蒼璩還是欣賞的，随即念及一事，不由打趣道。</p>
自己這個皇弟，哪裏都是極好的。</p>
唯有在女子這一點上，有些奇特。</p>
雅湖小築的紀嫣然！</p>
如今也在東巡的車駕中，數日來，在皇弟身邊見過她，她非女子之裝束，而是男兒裝束。</p>
還有鹹陽宮的護國法師東君焱妃！</p>
皇弟先前還在鹹陽的時候，東君曾多次留宿于郡侯府邸之上，這不是什麽秘密。</p>
尤其對于東君的弟子，還認作女兒，請求自己給予賜封大秦公主名分。</p>
那些都顯得相當有趣。</p>
“嫣然！”</p>
“甚好！”</p>
周清輕輕笑語。</p>
“據朕所知，蒼璩和鬼谷弟子有恩怨吧。”</p>
“上一任鬼谷子便是在蘭陵城被蒼璩所殺！”</p>
“果然相召此二人，朕以爲……他二人便是先行亂了。”</p>
踱步遠處的場地，車駕随行的一些庖廚之人，開始炮制晚膳了，牛羊正在宰殺。</p>
身後阮翁仲等人不遠跟随者。</p>
自己喜歡和皇弟相聊，一些事情，也唯有和皇弟相聊的時候，可以說出來，對于其餘群臣，卻不一樣了。</p>
蒼璩和鬼谷一門的事情，自己是知道的。</p>
諸子百家中的鬼谷子身死，在諸夏間不算是小事。</p>
上一任鬼谷子。</p>
在趙國平原君麾下做事，邯鄲之戰，遊說楚王出兵相助，大秦損傷兵将衆多。</p>
據說，蘭陵城的鬼谷子身死之前，将鬼谷一門的傳承落在衛莊身上。</p>
蒼璩！</p>
衛莊！</p>
生死之仇！</p>
“他二人的确有大仇。”</p>
“前不久更是生死厮殺了一場。”</p>
“卻……陛下無需一同相召，暗中相召便是足以。”</p>
“無論二人如何，隻要他們事情處理的極好，就足夠了。”</p>
如果二人再次見面，絕對要狠狠的打一場，周清也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然……也容易解決。</p>
“可！”</p>
“即如此，朕稍後派人去傳令相召！”</p>
無論蒼璩、衛莊二人事情辦理的如何，肯定會有成效的。</p>
爲人君者，首要便是要會用人。</p>
用合适之人，辦理合适之事。</p>
影密衛那邊的密信，蒼璩和諸子百家有恩怨，和山東諸國也有沖突，那就更好了。</p>
衛莊！</p>
此人不會甘願困局一區區小城之中的。</p>
那不是任何一位鬼谷弟子的選擇。</p>
“山東這裏，欲要完全的化入大秦之中，還需要多年。”</p>
“朕先前在鹹陽所想，過于……極好了。”</p>
“諸郡的一些文書，也多有溢美歌頌之詞。”</p>
“東巡！”</p>
“朕明歲或者後年，還要再次東巡，以觀成效！”</p>
此次東巡。</p>
首要目的既是泰嶽封禅，也是查看山東諸地的具體狀況。</p>
一路出洛邑，步入三晉之地，所見所聞，令始皇帝嬴政覺得心情有些沉重。</p>
和諸郡傳來的一些文書對比，完全不爲相像。</p>
如果諸郡上呈的文書所語場面有十分，那麽，自己所看到的隻有五六分，至于所謂的十分，也隻是一隅之地。</p>
根本不足以覆蓋整個全郡。</p>
這就是秦國對于山東諸地統轄的失力、不足。</p>
言語輕歎，自己所想是在最短的時間内，安撫山東諸地之民，在最短的時間内，将山東諸地化入秦國。</p>
最好在五年！</p>
十年！</p>
就可以辦到！</p>
現在……十年根本不夠。</p>
“陛下！”</p>
“山東這裏，早晚如陛下所想。”</p>
時間！</p>
的确需要時間！</p>
江南之地，周清有自信在二十年給予很大的變化，那是因爲江南本就是一張白紙。</p>
任由自己揮墨書畫就行了。</p>
而山東諸地，卻是一團亂糟糟的書畫，欲要将其變成預期模樣，直接書畫還不行。</p>
還需要在書畫的過程中，将一些先前的痕迹處理。</p>
那就難了！</p>
“扶蘇在下相之地，做的的确還好。”</p>
“下相之地，楚國項氏一族的祖地。”</p>
“扶蘇！”</p>
“朕對他有不小的期待，希望他不會令朕失望。”</p>
時間！</p>
自己已經快四十歲了，再有十年，就快五十了。</p>
十年之後，鹹陽宮的諸多子嗣也都長大了，那個時候，也許是自己選擇儲君的時候了。</p>
扶蘇！</p>
是自己的長子。</p>
近年來，受到的磨煉不少，近月來的下相之事，也有文書傳來，自己欣賞他的手段。</p>
或許有郡侯的指點，然而，隻要扶蘇能夠受益長進就足夠了。</p>
隻要扶蘇能夠達到自己的要求就足夠了。</p>
如果十年之後，扶蘇還沒有太大的變化，期時……他要面對的隻會更多！</p>
“扶蘇！”</p>
“想來他心中也知道陛下的期待。”</p>
“也許，接下來陛下諸子之中，會有更爲出色的出現。”</p>
扶蘇！</p>
自己也看好他。</p>
卻是，看好他并不代表他一定适合那個位置。</p>
當年自己入鹹陽宮的時候，扶蘇還很小，多年來，他是自己最爲親近的王族子嗣。</p>
自己希望扶蘇更好。</p>
前提，他有能力把握住機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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