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p>
“在下從上古流傳下來的一些石頭紋理、龜甲細紋得知，上古天子封禅祭祀古禮如下。”</p>
“其一，一應車駕需要用蒲草将輪子包起，使之不爲浸染太多塵土，更爲純淨的祭祀昊天，也免于損傷泰嶽一草一木。”</p>
“其二，天子手持長帚，掃地拾階而祭祀昊天。”</p>
“其三，天子持劍宰殺牲畜，以爲其心誠！”</p>
“其四，……。”</p>
“……”</p>
泰嶽山腳。</p>
早就已經搭建好的巨大營帳内，始皇帝嬴政居于中央上首，跪坐其後，正靜靜聽着那些博士之言。</p>
博士！</p>
都是從齊魯之地征召而來，算是儒家推薦上來的，整個齊魯之地，也隻有儒家有這個底蘊了。</p>
一共博士七十二人。</p>
此刻盡皆冠袍加身，位列營帳之内，各有一個位置，依從今日的議題，對于如何泰嶽祭祀給予深深的讨論。</p>
營帳正中，便是一位須發灰白的老者正深深一禮，說道自己所研究的祭祀封禅禮儀。</p>
一條條清晰有序的說道出來。</p>
旁側其餘博士有的給予颔首，有的則給予深深搖頭。</p>
“陛下！”</p>
“在下翻閱三皇五帝歲月的手劄有感，更有三代流傳之言。”</p>
“陛下欲要封禅，大禮儀當如此。”</p>
“其一，陛下需要焚香沐浴三日，以誠心靈！”</p>
“其二，陛下需要屏退四周兵士，以免鐵血兵戈之氣沖撞皇天後土。”</p>
“其三，準備五色土，準備牲畜，以爲人事。”</p>
“其四，……。”</p>
“……”</p>
随其後，又是一位博士出列，立于正中央，深深一禮，說道自己所研究出來的泰嶽封禅祭祀大禮儀。</p>
一邊說着，一邊看向最前方的秦國始皇帝陛下。</p>
希望陛下采納自己的建言。</p>
片刻之後，沒有等到始皇帝陛下的回應，隻得不甘而退。</p>
“……”</p>
“……”</p>
當即，又是一位位博士先後出列，說道自己所研究出來的泰嶽封禅大禮儀，一個個神情很是高昂、很是激動。</p>
“李斯！”</p>
“蒙毅！”</p>
“你們負責此事，讓他們繼續讨論，等他們讨論出最後的結果，朕再行抉擇。”</p>
“郡侯，随朕出去走走。”</p>
足足聽了這群人說道半個時辰，始皇帝嬴政頗爲無奈，再加上如今夏日，帳篷内頗有些燥熱。</p>
而後起身，當即，整個營帳爲之寂靜。</p>
一道道目光彙聚在上首的始皇帝陛下身上。</p>
嬴政對着七十二位博士擺擺手，又吩咐李斯、蒙毅二人，對着皇弟點點頭，便是從營帳内走出。</p>
其外，兵士巡邏往複不斷，以此爲中心，方圓十裏區域，盡皆納入牢牢的防衛之中。</p>
“陛下不爲滿意？”</p>
周清随在身後。</p>
剛才自己也在營帳内聽着那些博士之人之言，七十二人各有自己的想法，很獨特！</p>
而且每一位都旁征博引，都引經據典，都有各自的來曆。</p>
真是難爲他們了。</p>
周清聽得很有趣，因爲說的的确有意思。</p>
“郡侯以爲如何？”</p>
嬴政輕笑道，對着旁側的兵士擺擺手，登臨遠處的雲車高台。</p>
“都有自己之言。”</p>
“都想要陛下選中！”</p>
“卻是都有些虛妄！”</p>
泰嶽封禅的大禮儀，陰陽家東君焱妃也有獻上大禮儀的秩序，是東皇太一帶來的。</p>
是否采用，就看陛下如何抉擇了。</p>
雖有，卻不爲齊全，陰陽家的傳承自大周平王東遷之後，損毀不少。</p>
如今皇兄又聽這七十二位博士之論，怕是更爲混亂，歲月長河中，已然有些體現。</p>
“郡侯這個詞說的很好！”</p>
“都有些虛妄了！”</p>
“上古三皇五帝！”</p>
“而今三代天子！”</p>
“各有大禮儀！”</p>
“朕數十年來，每日都有閱覽典籍，也有所得，有些博士之言，不過是上古歲月部落祭祀山神或者祭祀昊天的一部分。”</p>
“朕……率領大秦萬民，一匡天下，縱爲相比三皇五帝，不爲遜色，豈非虛妄也？”</p>
先前營帳内的一些博士之言，自己并不陌生。</p>
或許那些博士以爲自己不知道一些上古的祭祀禮儀。</p>
說道那些來成爲大秦的泰嶽封禅？</p>
果然傳出去，豈非贻笑大方？</p>
令諸夏之人嘲弄大秦的封禅禮儀？</p>
“想來陛下心中已有所謀。”</p>
周清颔首。</p>
對于泰嶽祭祀，一路以來，皇兄就說了不少。</p>
此次泰嶽封禅的目的，很簡單，不爲複雜。</p>
其一，彰顯大秦有這個資格封禅皇天後土。</p>
其二，大秦取代大周，乃是昊天的抉擇。</p>
其三，皇兄号稱始皇帝陛下，德行功業不爲遜色三皇五帝，算是數百年來，諸國輕視秦國的一個反擊！</p>
……</p>
大體如先前。</p>
而那些博士卻幾乎沒有人說道那個點子上。</p>
是真的沒有想到哪一處？</p>
還是根本不想要提及那一點？</p>
就很值得細細思忖了。</p>
“儒家欲要以仁禮相佐朕泰嶽封禅？”</p>
“仁禮！”</p>
“齊魯之地！”</p>
在機關的轉動下，周清随同嬴政登臨雲車高處。</p>
遙望遠方，極目而視，嬴政又是一語落下。</p>
那些博士儒生張口閉口便是仁禮。</p>
鮮少言及大秦的法制，更爲令嬴政不喜。</p>
諸般種種無疑說明齊魯的這些博士對于秦法有别樣的抵觸！</p>
“且看看那些博士接下來是否能夠商讨出令陛下滿意的抉擇吧。”</p>
如果那些博士明智一些，就該有所動靜，在封禅禮儀上改動，讓皇兄滿意，如此，皆大歡喜。</p>
否則，就真的麻煩了。</p>
因儒家罔顧流言四散于齊魯，已然令皇兄不喜。</p>
接下來這些博士若是沒有後續滿意之言，不知道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果！</p>
“山道再有六日，便可穩固行走了。”</p>
嬴政視線又是一轉，看向距離此處不遠的泰嶽主山，那裏此刻仍有大量兵士在忙碌開辟山道。</p>
以爲接下來所用。</p>
祭祀所用的諸般東西，也都準備好了。</p>
大禮儀！</p>
如皇弟之言，看那些博士儒生如何定下最後答案！</p>
“玄清負責的泰嶽星辰古約事宜，也即将準備好。”</p>
“天地四靈，異獸百族，都有不少前來。”</p>
“待陛下在泰嶽之巅大禮儀之後，可以爲之大用。”</p>
山道！</p>
開辟完成之日，便是大禮儀開啓之事。</p>
也是星辰古約要化去之日。</p>
“星辰古約！”</p>
“朕……期時可否也一見天地四靈，異獸百族？”</p>
始皇帝嬴政爲之期待。</p>
“陛下爲諸夏天子，手握天子印玺，更有人皇軒轅氏的遺澤加身，自然可以相見。”</p>
周清笑語。</p>
“強大如傳說一般的天地四靈，也隻是強大的異獸，不爲長生。”</p>
“長生不老！”</p>
“蜃樓！”</p>
“根據東皇閣下所言，蜃樓正在進行最後的改造事宜，欲要東行海域，還需要一二載。”</p>
“此次東巡，朕怕是不爲見到蜃樓了。”</p>
“下次東巡，登蜃樓一觀。”</p>
“海外仙山，長生之道，朕……，其實不爲怕死，唯獨怕身死之後，大秦何如？”</p>
一路東巡，星辰古約的事情，始皇帝嬴政也了解不少，對于那些原本隻存在于傳說中的四靈古獸，也了解不少。</p>
天地四靈，真的存在！</p>
否則，何以有其形體？</p>
就是根據皇弟所言，四靈古獸不爲傳說中的奇異，充其量也就是強大一些的異獸。</p>
甚至于還不如此刻皇弟的修行。</p>
果如此，嬴政對于四靈古獸的奇異之心下降不少。</p>
連四靈古獸都不能夠長生，對于自己自然沒有什麽價值。</p>
長生！</p>
自己所盼！</p>
“長生！”</p>
“玄清也爲之期待！”</p>
蜃樓東行！</p>
皇兄現在對于蜃樓抱有很大的希望。</p>
海外仙山！</p>
無論如何，自己也會跟随一同前往的。</p>
“長生！”</p>
“朕若然不能長生，大秦……還需要郡侯你多多看護。”</p>
“郡侯，可否答應朕！”</p>
對于死亡！</p>
嬴政現在有些莫名的恐懼。</p>
若言真正對于死亡有恐懼，又非如此。</p>
而是，若是自己身死，大秦該如何走下去？</p>
扶蘇他們現在根本無力駕馭大秦。</p>
若是一個小小諸侯國，或許守成足以。</p>
偏生現在的大秦超越先前大秦十倍以上，欲要将其掌控駕馭，所需要的才學謀略也得十倍提升。</p>
就是現在的自己，也是不敢有絲毫放松。</p>
何況扶蘇他們！</p>
蜃樓可以給自己帶來好消息，大秦合當萬年！</p>
蜃樓沒有給自己帶來好消息，大秦需要有人可以撐住。</p>
若然期時扶蘇他們有人可以駕馭，自然最好。</p>
如若不能，自己唯一心安的就是身邊還有皇弟在。</p>
他的才學謀略，自己一直沒有懷疑過。</p>
而且無論是軍中，還是廟朝，都有不小的威望。</p>
再加上先王遺留的尊貴血脈，果然扶蘇他們不足用，皇弟必須頂上，必須接替自己爲大秦二世！</p>
延續大秦的榮耀和風華。</p>
“陛下正春秋鼎盛。”</p>
“扶蘇他們也正在極力成長。”</p>
“蜃樓如今還未東行。”</p>
“諸夏一切安好。”</p>
“有此言……，非玄清所願。”</p>
周清拱手一禮，看向皇兄。</p>
大秦是皇兄親手打造的。</p>
帝國也是皇兄親手造就的。</p>
他不願意這個帝國在他死後陷入混亂，自己其實也不願意。</p>
可……自己之所以世俗，留在江南，最大的緣故還是看在皇兄的份上。</p>
沒有永恒不滅的帝國。</p>
無論大秦現在多麽強盛，将來總會走入一個正常的天道秩序，除非有大能之人，強行續命。</p>
開啓嶄新的一頁。</p>
卻也隻是進入一個嶄新的輪回！</p>
若然皇兄不在了，自己也不會在世俗停留太久。</p>
“你啊！”</p>
“待你子嗣落下，朕必要重重的封賞他。”</p>
嬴政輕歎道。</p>
對着皇弟深深看去。</p>
皇弟下山也有二十年了，一切種種都做的很好很好，卻總是不願意承擔太多。</p>
大秦在皇弟眼中，難道也無所謂嗎？</p>
天道！</p>
天道之重，超越大秦？</p>
“哈哈，那玄清先爲謝過陛下了。”</p>
子嗣！</p>
待此行東巡結束，周清便是準備落下子嗣。</p>
“哈哈哈！”</p>
“朕之封禅，必然要同群臣歡喜。”</p>
“這群齊魯之地的儒生，不是想要春秋以來的仁禮嗎，朕已經準備好了。”</p>
封禅！</p>
在齊魯之地封禅，首要面對的就是齊魯之人。</p>
嬴政雙手背負身後，看向泰嶽之東，這片區域的民衆……需要好好整治，仁禮可以通行。</p>
隻是，需要在法的秩序下運轉。</p>
……</p>
……</p>
“如何？”</p>
“那些博士可有商讨出最後的大禮儀？”</p>
兩個時辰之後，嬴政才從外歸來，進入中軍營帳内。</p>
那裏，七十二名博士已經離去了。</p>
隻剩下李斯、蒙毅、鄭國等人了。</p>
“這……。”</p>
“陛下！”</p>
“并無！”</p>
“那些博士彼此不爲妥協，都以爲自己所探究出來的大禮儀才是最正确的。”</p>
廷尉李斯連忙近前一禮，面上有些不好看。</p>
這個答案定然不是始皇帝陛下所要的。</p>
“不爲妥協！”</p>
“給那些博士三日的時間，如果不能夠商讨出統一的大禮儀，那麽，就不用探究了。”</p>
嬴政很是幹脆的語令道。</p>
自己請他們來，是來商量答案的，不是讓他們在這裏讨論的。</p>
“喏！”</p>
李斯一禮。</p>
“陛下，諸子百家楊朱一脈的蒼璩到了。”</p>
章邯的聲音從旁側低語傳來。</p>
“李斯，你們先出去吧。”</p>
“召蒼璩！”</p>
蒼璩！</p>
是自己前些時日派人相召了，現在就到了。</p>
時間剛剛好。</p>
一掃營帳内的這些人，擺擺手。</p>
“喏！”</p>
“……”</p>
李斯等人旋即遠去。</p>
片刻之後，章邯同身後一位黑衣人行入中軍營帳。</p>
“陛下！”</p>
“武真郡侯！”</p>
章邯一禮。</p>
“蒼璩見過始皇帝陛下！”</p>
“武真郡侯！</p>
漆黑如墨的錦袍着身，不爲束冠，長發随意的梳攏身後，動靜之間，潇灑靈動。</p>
手持長劍，近前亦是一禮。</p>
剛才已經見過嫣然姑娘了，想不到嫣然姑娘也在東巡車駕中。</p>
始皇帝嬴政！</p>
算是第一次見到！</p>
不爲盛裝冠禮，而是尋常的常服，和自己想象之中的諸夏天子不太一樣。</p>
武真郡侯，老熟人了！</p>
不知道他們找自己所爲何事？</p>
“你就是蒼璩？”</p>
“因爲一件棘手之事，郡侯向朕推薦了你，想來你也應該不會令朕失望。”</p>
“看看文書！”</p>
蒼璩！</p>
嬴政也是第一次見到對方，然……他的存在自己早就知道，既然郡侯說他可以做到那件事。</p>
那他肯定可以做到。</p>
打量了蒼璩一眼，點點頭，轉身從旁側的案上取下一份文書，交給章邯遞過去。</p>
“處理這些人？”</p>
“的确有些棘手！”</p>
蒼璩接過文書，沒有遲疑，直接便是翻閱了起來，自己前來這裏定有要事，說閑話肯定也輪不到自己。</p>
一觀文書上的事情。</p>
不由淺淺笑道。</p>
說麻煩，也不爲麻煩。</p>
說容易，也有些棘手。</p>
“朕……準你便宜行事！”</p>
“事有所成，朕不吝賞賜！”</p>
蒼璩如此神态，嬴政很是滿意。</p>
自己要的就是此言。</p>
果然蒼璩推辭，反而令自己不喜。</p>
楊朱一脈，果然有獨到之處，行事作風，幹脆利落。</p>
“賞賜？”</p>
“不知陛下到時有何賞賜？”</p>
蒼璩對于始皇帝陛下的賞賜之言很感興趣。</p>
“哦？”</p>
“你心有所動？”</p>
“說說。”</p>
嬴政丹鳳之眉一挑，這就想要賞賜了？</p>
事情可還沒有開始辦。</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