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濕的岩洞頂部,有些許露水順着洞頂的石刺滴下,滴濺在這冰冷岩洞中蜷縮着的瘦弱身體的臉龐上。那瘦小的身形受到冰水的刺激,微微顫動了一下,伸出帶着血絲的舌頭,舔了舔溢着鮮血的唇角。
伴随着一聲痛苦的低聲哀嚎,這個身體已經幾近崩潰的孩童終是清醒了過來,但與此同時接踵而來的疼痛近乎讓他失去了理智。
他嘗試動了動手臂,卻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可以調動的肌肉,就連骨骼也變得極爲脆弱,仿佛重擊一下便會破碎開來。
他低聲喘着粗氣,眼淚順着眼角不斷流下,感受着身體内部近乎崩碎的苦楚,他差點又昏死了過去。
“發生了什。。。麽?這是。。。我身上都。。。發生了些什麽?!”他痛苦地抽泣着,身體卻不能動彈絲毫,隻能任憑痛楚一遍遍洗刷着他的神經。他很迷惘,也很驚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經曆了些什麽,爲什麽會遭受如此痛苦的折磨?
“不。。。放過我。。。求求你。。。”他反複哀求着,但即使是哭泣的動作也會讓他身上的疼痛加劇,于是,他用力地咬着嘴唇,強制自己停止抽泣,即便是嘴唇已被咬破,也比因抽泣而加劇全身的疼痛要好上太多。
又過了良久,不知是承受了過度的疼痛而麻木了神經,還是傷勢真的有所緩和,他終于可以達到勉強移動身體的目的。
他支撐着自己坐起身來,這個過程中,疼痛再一次襲來,讓他的身體一遍遍地抽搐,差點力氣不支再次癱倒在地上。
但他終究是撐住了,坐起身,查看了一下四周,卻發現了一個令他絕望的事實:他唯一的生路已經被封死了。
在之前那浩蕩數百裏的波動的肆虐下,就處于核心位置四周的這個小山自然也是受損嚴重,加上雨水洗刷侵蝕,大片的岩塊脫落坍塌,就連作爲庇護所的黑鐵洞也是坍塌了小半,但不幸的是,這一小半剛好是洞口的前部。
他用上半身拖着自己向着洞口爬去,期間因肌肉撕裂他又流失了大量的鮮血,但是他已經顧不上自己的傷勢了,倘若連逃生求救的出口都被封死,傷勢再輕又能有什麽用?
他一下一下地将自己拖行到了洞口前,用手扒拉着那大塊的岩石堆砌而成的高牆,終于是痛苦地嘶吼出了聲。
他不明白,他隻想砍了柴火,換取足以維持最基礎的溫飽的财富,再去那些家境良好的孩子讀書的學堂旁偷偷竊聽一些知識,以便通過三年後的縣試,再謀得一官半職,維持生活,爲何會平白無故遭受如此令人痛苦的劫難?現在的他身體半廢,唯一的活路還被完全不可能破開的石堆所阻礙,如何看得到希望?
“不,不!讓我離開,讓我離開啊,求求你,讓我。。。離開啊。。。”他嗚咽着,用盡力氣哪怕痛苦幾乎崩斷了他的神經,也在嘗試扒開那些石塊。
但是這沒有用,那些石塊哪怕是一個成年壯漢也無法搬動,他一個近乎殘廢的孩童又怎能觸動絲毫?
但他依舊在嘗試,盡管雙手已經鮮血淋漓,盡管指甲都已盡數翻起,他也在試圖搬動那沉重的石塊。整個岩洞内,便隻有他痛苦的哀嚎,和石塊的扒拉聲。
他終是累了,終是絕望了,便停了下來,就連眼淚都不再流,因爲他已經知曉,流再多的眼淚也無濟于事,他面臨的是真正的必死之局。
心如死灰,大概就是這樣了吧?他充滿自嘲地想着學堂中先生所教授的知識,卻又有酸澀感湧上了鼻尖。
還是不甘心啊,之前明明那麽努力,用盡了方法,去争取每一絲每一毫的機會來縮小自己與那些孩子之間的差距,現在看來,卻是一場空。
沒有未來,沒有希望,他隻能在這個冰冷的岩洞中化爲一具腐敗的屍骨,等待不知多久的漫長歲月之後才能重見天日。
或許到了那時,發現他的人也隻是會驚異竟有一個孩童身亡于此處,真正能記得他的人,又能有多少呢?他已經沒有了親人,也沒有同齡人與他交往,怕是死後也是隻能孤苦伶仃地躺在荒山野嶺中了吧?
鎮東頭包子鋪的老闆?不,他不會記得的,那隻是一個見錢眼開的面目醜惡的胖子,看他是孩童好欺負竟連包子也要多收一文錢。
學堂的李先生?真好笑,他隻會關注能堂堂正正地坐在房間中讀書的孩子,又怎會管他一個旁聽的野孩子?
那些獵戶和砍柴人?雖然平日裏有見過面,可和他們也交流甚少,或許能有那麽一兩個人會在幾年後突然想起,曾有一個小屁孩也在背着竹簍搬柴火?
仔細想想,突然就很想吃東頭包子鋪的包子了,雖然那個老闆老是多收他一文錢,但他們家的包子确實是又大又鮮,香氣撲鼻,隔着一條巷子都能聞得到。
也挺想念李先生了,說話總是搖頭晃腦,拖長了調子去誦讀詩文,但他那八字胡卻實頗爲可愛。
還有打獵的五叔,每次打獵都能帶回來一個比他還重的大家夥,可厲害了。
想着想着,那些平日裏讨厭的人仿佛也有那麽點親切起來了,那些時常冷漠的面孔也帶着些溫暖,真是,好想再見到他們,雖然有些人很不待見他。
但是,隻要能見到他們,哪怕是最後一面,那也好啊,他可不想,就連死了也無人牽挂,不僅在世間消失,還會在人們的記憶中消失。
他已經漸漸失去了力氣,因爲他流的血實在是太多,多到讓他可以隐約看見小鎮中的那些人的面孔。那些面孔好像就在面前,但是卻在漸漸走遠,越來越遠。
他想擡起手去挽回那些人,卻隻能無力地癱倒在地上,手下是冰冷是石屑。他轉而又想去張開嘴呼喊那些人,要他們别忘了他,卻也隻能從喉嚨中發出模糊不清的低沉嗚咽。
身子越來越輕了,疼痛好像也越來越弱了,真舒服,就好像飄到了雲端,在天空中起起伏伏,有溫暖的陽光灑落在他的臉上,還有輕柔的雲朵環繞着他的身體。
隐約間,他好像又能看見那些面孔了,他們在逐漸靠近,但是表情很急切,似乎在盼望他回去。
多好啊,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麽?那些對他冷漠的、惡毒的、鄙夷的、厭惡的,都在期待着他回去,但是這也隻能是一個夢了吧,一個互換的、易碎的、遙不可及的夢?
他閉上了眼,那些面孔在淡去,黑暗在将他籠罩,要引導他回到他理應回到的地方,那深邃的,神秘的,桓古不變的歸宿。
但是閉上了眼,他好像又能夠聽見記憶中的那些人的聲音了,他們在說什麽?太遙遠了,遙遠到連辨認那是誰的聲音都有些艱難。
他終于是沉入了黑暗,但是他很滿足,因爲在此時此刻,是有人在挂念着他的,是有人在期盼着他的,即便這可能隻是一個虛幻的夢境。
但是足夠了,對他而言,就連夢境也有些奢侈。他沒有夢,因爲有夢的人是經不起現實的沉重打擊的,所以他隻能選擇适應現實,抛棄自己所謂的夢。
夢醒了,也就長大了。
夢碎了,也就堅強了。
其實,要是可以選擇,他不想那麽早就變得堅強,他隻想像其他孩子那樣,在哭泣的時候有人疼,在痛苦的時候有人愛,在無助的時候有人會伸出手,把他攬入懷中,告訴他,沒事,别怕。
可是,沒有,什麽都沒有,隻有冰冷的現實會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牆上,告訴他:“除了适應,你别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