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若是硬要找到一個詞語來形容陌千秋如今的生活的話，那麽平淡如水怕是再合适不過了。上午砍砍柴，下午讀讀書，晚上和老師一起躺在山巅看星星，順帶聽着老師吹一吹牛逼，倒也确實是一種悠閑無比的生活。

陌千秋也很不解，白衣青年說要教授他心路的修行，可是除了砍柴以外就是讀書，這麽長時間下來，他除了覺得砍樹變得得心應手了以外，并無其他進步。

倒是原本的草廬旁邊多出來了一個木屋，那是最初一段時間陌千秋用看下的木頭堆砌的。

對于白衣青年一直向他講述的山外頭的世界，陌千秋一直是頗爲向往的，他以往隻知曉外面很大，至于有多大卻是不知。

就像他隻知道王城很繁華，可是再繁華他也無法從偏遠山村小鎮的矮小房屋想象出金碧輝煌的瓊樓殿宇。

他也無從想象王城中的車水馬龍，用八匹駿馬拉動的轎子，以及出身顯赫的貴族子弟們相遇相識的宴會。

他隻知道每天會浸入王胖子少許汗珠的勁面肉包，還有鎮子裏最高的兩層樓建築，也就是擺滿了小鎮中祖輩人物靈位的祖屋。

說起祖屋，陌千秋向來是不喜靠近的，因爲出于一種不知名的原因，他在靠近祖屋的時候會感受到一種沒來由的悲傷，那是貫穿了歲月長河的悲傷。

雖然他很清楚，那祖屋中的任何一個靈位的主人，都與他沒有任何的血緣關系。

但是這種悲傷很是真實，就像有一位臨終的老人在他耳邊喃喃講述着曾經的悲涼和蒼茫，那是逝去的血與火，以及被掩埋在塵埃下的榮耀。

但是他很讨厭這種跨越了曆史的情感共鳴，就像他曾無比厭惡白衣青年講述敵人時那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讓他很不舒服，既然不舒服，就不要去想，也不要靠近，這是那本書上教的，也是老師告訴他的。

陌千秋越來越想出去了，去看看崇山峻嶺以外的大千世界，去看看洶湧着無數代人榮耀與悲歌的天地，去看看那被稱爲城中之王的太黎皇城。

而且似乎根據白衣青年所說，外頭的年輕一輩也是耀眼至極，甚至有的年輕人十餘歲便在軍隊沙場中曆練，曆經了不知多少磨砺，成就了銘刻進骨子裏的殺伐之氣。

還有人自幼通曉琴音，樂器之流無一不精，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一道琴音剛出，就是鐵血的戰場名将也會不禁落淚，玄妙無比。

陌千秋不禁出聲問道：“老師，他們是你那個年代的人麽？”

白衣青年的臉怔怔出神，看着渺茫的星空，慢慢揚起了嘴角：“是啊，都是和我一個時代的人，有些還是很好的朋友。”

陌千秋的臉上立刻出現了“好感興趣快告訴我”的表情，翻過身來，趴在白衣青年旁邊，說道：“那老師，你的朋友經曆過什麽有趣的故事嗎？”

“那是自然，你可知道，王城的内城中是有着黑甲禁衛軍巡查守衛的？”白衣青年明顯也是被勾起了回憶。

“當然知道，你不是說過那些禁衛軍都是可以一敵百的精英麽？”陌千秋興奮回答。

白衣青年笑了笑：“是啊，一個個都是有着以一敵百的無敵風采的人，卻用來守衛王城中最無用的一群廢物。”

“老師，你是在說那些王侯子弟嗎？”陌千秋小心翼翼地問道。

“除了他們，還有誰能被稱爲廢物？”白衣青年很是淡定地回答。

陌千秋腦門上有些黑線，這樣議論人家似乎不是很好的行爲吧，畢竟書上也說過，不要在背後說人的壞話。

白衣青年似乎是看出了陌千秋的想法，大手一揮，随意地說道：“無妨，我在他們面前也是直呼廢物，算不上是背後诋毀。”

陌千秋的臉色更加不對勁，怎麽一直沒看出來自己的老師是這麽一個狂放的人呢？

“你還聽不聽？”白衣青年看着陌千秋的表情有些惱羞成怒，于是出言呵道。

“聽聽聽！自然要聽！”陌千秋連忙擺出了“老師你說他們是廢物那他們肯定就是廢物啦”的神色，一臉仰慕地看着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這才一臉滿意之色地繼續講述了下去。

“我有一個關系不錯的朋友，因爲王城中一個貴族惹惱了他，他就直接拎着刀，沖入了内城，結果被三百名禁衛軍團團圍住，那烏黑的铠甲混成一片，煞是吓人。”白衣青年的眼神中泛着莫名的光彩。

“那他還不得趕快逃離？”陌千秋很是驚詫。

“不，他沒有，反而放下了手中的刀。”白衣青年再一次露出了笑容。

“是準備束手就擒嗎？”陌千秋很是疑惑。

“那怎麽可能？他放下刀後，對着三百禁衛軍說了一番震驚天下的話。”白衣青年緩緩說道。

陌千秋屏住呼吸，靜待下文。

“他說，”白衣青年的笑容愈發熾烈，“像你們這種爲保護廢物而活的人，我空着手都可以把你們全部幹翻在地！”

陌千秋的眸子裏立刻綻放出了光彩，直接就被老師的朋友的那一番豪放的話給感染了：“然後呢？他把所有人都打趴下了？”

“不。”白衣青年的笑容帶上了看笑話的意味。

“他被人一拳打趴下了。”

陌千秋的興奮激動是笑臉瞬間垮了下去：“老師，你又在玩我，我還以爲你要講的是一個絕世豪傑的驚世壯舉呢。”

白衣青年收回了笑容，坐起身來，凝視着陌千秋的雙眼：“你錯了，他這的确是一個驚世壯舉，他也的确是一個絕世豪傑。”

“那爲何？”陌千秋沒有問完後半句。

“你不能因爲一個人行事的結果就斷定他是否算得上是豪傑，”白衣青年搖了搖頭，“他當着三百禁衛軍的面鎮定自若，依舊豪氣幹雲，這本身就是驚世壯舉，因爲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在那殺氣寒徹入骨的禁衛面前都保持平靜。”

“而且，我知曉他的過去和爲人，所以我才能說他是一個絕世豪傑，一個真正的絕世豪傑，不是按照一次失敗來算的。”

白衣青年用指節敲了敲陌千秋的腦袋：“所以，你要記住，萬不可根據一時落魄而斷定一個人的榮耀與否，就算他真的實力不濟，但他那份膽量，也值得敬佩。”

陌千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白衣青年忽然換了個話題：“你還有一段時間就要下山了吧？多久了？兩年了？”

“兩年零三個月，還有九個月。”陌千秋很老實地回答。

白衣青年扭過頭，定定的看着陌千秋：“你未來的路上，也會遇到許多人，其中定然有與我的友人平分秋色的英傑，但是你一定要知道，什麽人該結交，什麽人又不該結交。”

“讓你感動的人，才是值得結交之人。”白衣青年忽然說出了這麽一番話來。

“老師，如果讓我感動的人是不被世間認可的惡人呢？”陌千秋認真地問道。

“那就是你九個月後要交給我的答案了。”白衣青年避而不答。

“想好了麽，那本書中的所有濃縮爲四個字會是什麽？”白衣青年問道。

“還沒有。”陌千秋很誠實。

“努力去感悟吧，那本書别看它記述的東西都很平凡，可它才能指引你走上心路的巅峰。”白衣青年似意有所指。

陌千秋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返身向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人生路上，若無友人，則會少了很多趣味。”白衣青年看着天空，憑空變出了一壺美酒，就這麽酣飲了起來。

隻有他自己才能聽見他的自語聲：“你的确是個豪傑，畢竟一拳打倒你的，是那種家夥。”

語罷，又仰天大笑了起來：“聞道路上風雨多，與爾同行盡皆空！”

又是一大口美酒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