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二月二十八日正午,一列悶罐子列車,自東向西緩緩地駛進了常州火車站。月台上,一反往常喧嚣的氣氛,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點聲音。隻是每隔十多米,月台中間擺放着兩隻木桶,一隻盛滿了大米飯,而另一隻盛了半桶紅燒肉。
列車停穩後,八節車廂的門,幾乎同時嘩地一下被推開了,接着便從每扇門裏湧出了一群,上着草綠色軍裝,下着藍褲子,頭戴翻耳棉帽,腳蹬大頭皮鞋的着裝一緻的人群,這是沈陽部隊在上海招募的一批新兵。
他們幾乎每個人手中都拿着一隻軍用水壺,但很快便發現了月台中間的紅燒肉和米飯。在愣了一愣之後,便有人反身往車廂跑去,再出來時,手中已換了搪瓷缸和牙刷,當然牙刷是用來當筷子的。大家都紛紛仿效,而大米飯和紅燒肉也很快見了底,在那些新兵吧喳着嘴,還在回味紅燒肉滋味時,哨聲響了。
三号車廂在緊張地清點人數中,車廂的前半部分,地上兩邊鋪着各十個地鋪,門旁邊則是張連長和小王的卧鋪,全車廂隻有他們兩個,戴着領章、帽徽。
“江甯中學十個人到齊了沒有?”
“到齊了!”
“衛星中學十個人到齊了沒有?”
“……”
“到齊了沒有?”
“好像少了一個!”
“什麽?少了一個?”
張連長返身望向月台,沒有呀,哪裏去了,張連長額頭一下子冒出了汗水,剛出上海不到半天,就丢了一個新兵,這還了得?這時,有人指着二号車廂門前,隻見一個新兵,正蹲在地上,雙手倒托着一個木桶,正在往地上的茶缸裏倒着肉汁。
“是胡立純!”衛星中學的新兵确認道。
這時,列車已緩緩地開始滑行了,張連長一步跳出列車,直向那個新兵沖去,但那個新兵還專心緻志地倒着他的肉汁,對身後所發生的一切,混然不覺。張連長一把衣領揪起了那個新兵。新兵一驚,嗵的一聲,木桶摔在了地上,張連長拖着新兵跑向列車。
那新兵半回着頭,焦急地揮着左手,一面喊:
“我的茶缸,我的茶缸!”
這時列車已開始加速,三号車廂的門正好到了他們面前,張連長雙手抓着新兵的衣服,使勁地往門裏扔去,車上伸出了許多雙手接過了新兵,又拉上了張連長。
張連長怒瞪着雙目,右手顫抖着指着新兵:
“你!你!你以爲你還是學生嗎?這樣自由散漫?”
那新兵噙着淚花,伸着脖子看着越離越遠的茶缸。他望向張連長:
“我怎麽啦!吃肉給他們擠開,等我擠進去肉早搶光啦,我喝點湯又怎麽啦!”
張連長氣得一噎一噎:
“你哨聲沒聽到嗎?”
“哨聲怎麽啦,沒人告訴過我。”
張連長一步沖向前,左手揪住了新兵的衣襟,右手揚了起來,大聲吼道:
“哨聲就是集合,就是命令!連這點都不知道,你當什麽兵?”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茶缸沒有了,肉湯也沒喝到。”
“你還嘴硬,老子揍死你。”
這時,衛星中學的人群中走出了一個新兵,拉着張連長的手說:
“連長,他剛剛才十六歲,什麽都不懂,您别生那麽大氣嘛!”
張連長愣神了一下,左手用力把那個新兵推開:
“叫什麽名字?”
“胡立純”
“再出這樣的事,小心我把你送回去。”
後出來的新兵說:
“好了,好了,連長放過你了。”
說着便把胡立純拉入了人叢中,人們都漸漸地回到了各自的鋪位,一場鬧劇随之便銷聲匿迹了。
衛星中學,是上海市靜安區的一家初級中學,它排不進重點中學,在普通中學裏也排名偏後,它共有二十四個班級,一千多名學生,本次招兵也就招了三号車廂裏這十個新兵,這十名新兵來自不同的班級,大多都不太熟悉,有三名是六六屆的,有二名是六八屆的,而另五名則是六七屆的。
年齡最大的那個叫諸國平,他身高一米七三,長得又黑又粗魯又結實,一眼看上去就是人人惹不得的家夥。一九四八年,出生于上海川沙縣的一個小村子裏,父母生了他,又生了他弟弟,于是舉家來到上海謀生。但不幸的是,他六歲時,他父親便得了急病,随即便離開了人世。母親在裏弄生産組上班,一個月僅一、二十元的收入,撫養着他們兄弟二人。他從小學一年級一直到初中畢業,從來沒有交過一分錢學費,連書費也是全免的。有一年,張家宅發生了火災,密集的闆房,如借風勢的話,蔓延的速度是無限的。因此,每家每戶都很快抱着最值錢的東西,紛紛地逃到了弄堂裏。諸國平母親果斷地抱起他弟弟,并讓諸國平抱着床頭那個木盒子,沿着曲曲彎彎的過道,逃到了弄堂裏。檢查了木盒子裏的東西沒有缺失時,終于松了一口氣。盒子裏裝的是居委會發的糧票、油票、布票、肉票、菜票,還有就是購糧證和戶口本,裏面沒有一分錢。
真所謂“無産者無畏,”諸國平從小就拖着小他四歲的弟弟,在張家宅這個舊社會都有名氣的流氓窩裏,四處招惹是非,四處同人打架。貧窮,培養了他們堅強不屈的性格,他倔強地成長着。滿臉鼻血抹一把沖上去再打。有一次他同一個比他大三歲的孩子扭成一團時,那人突然大聲喊叫了起來。因爲諸國平的弟弟,抱着他的腿狠狠地咬着。他接着便被小三歲的諸國平打翻在地。漸漸地,這兄弟兩打架的名聲越來越噪;漸漸地,張家宅裏的所有小流氓,都對他們退避三舍。進入衛星中學後,諸國平的大名早已傳到校内,因此,即使在初一,也沒有人會惹他的。他有時很不講理,有時又很狡詐,因此,背地裏他有一個外号,叫“野豬魯!”但一般人是不敢這樣叫的,能當面叫這個雅稱,而他不生氣的,實在是少之又少。
另二個六六屆新兵,一個叫李洪才,另一個叫姬季遠,這兩個也是學校裏少有人惹的人物。李洪才的父親是保定人,上海有一句話叫:京油子、衛咀子、保定府的狗腿子。因此,一開始大家給他起的外号叫狗腿子,但顯然,他不願意接受這麽難聽的外号,因此,誰叫,他就同誰打,毫不妥協,最後大家隻得給他換了一個外号叫“裁縫!”
這三個六六屆的新兵,恰好是認識的,并且是好朋友,他們一開始是在冬泳隊裏認識的。一九六五年,爲了響應毛主席岷江冬泳,上海市組織了中學生冬泳隊,經過考試,整個靜安區錄取了二十名隊員,十名一、三、五,十名二、四、六,在新城遊泳池露天遊泳。
新城遊泳池是上海最大的遊泳池之一,長五十米,寬二十米,在深水區還有一個三米高的跳台,恰巧這三個衛星中學的學生都被錄取了,而且一起編在雙日班裏。
秋天的冬泳是蠻潇灑的,每天下課去大新城,遊個三五個來回,興緻上來,還爬到三米跳台,跳幾下水。随着漸漸進入冬季,就越來越不好受了,到了年底年初,氣溫驟降到0℃以下,池面上還結着薄薄的一層碎冰,大家裹着毛巾毯,在池邊瑟瑟抖着,誰也不肯先下水,直到教練等得不耐煩了,開始大聲喝叫了,有的人下水了,但有的人還是不敢下水。最後是一個一個被教練踹到池邊,然後在屁股上使勁蹬一腳。落水後,隻得拼命向前遊,回來碰到深水區池端,便立即爬上岸來,因爲最短距離規定是一百米。裹着毛巾毯就向浴室跑,涼水沖澡後,便去領一杯紅糖姜茶,這時更衣室裏便到處聽見嗒!嗒!嗒!嗒!之聲不絕于耳,那都是發抖的牙齒撞擊茶缸所發出的聲音,甚至換了衣服走到馬路上,上下牙齒還在嗒嗒嗒地抖個不停。
教練的态度是很明朗的,誰堅持不下去,随時都可以退出,但堅持到明年春天的,便可以成爲靜安區遊泳隊的業餘教練,有這股勁支撐着他們,再加上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從小吃了很多苦,沒有過過好日子,因此這三個難兄難弟都堅持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這時,二十個人的遊泳隊,也隻剩下一半也不到了。
李洪才,身高一米七〇,瘦瘦的身材,白淨的臉膛,但兩個眼睛又大又有神,閃着狡黠的光芒。使陰招,這是他的強項,他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他父親是個鞋匠,雙手累累的瘢痕,那都是鞋錐紮出來的結果,他還在讀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弄堂的守門人,嫌他們一幫小孩吵,讓他們走開,他們沒聽,于是守門人抓住兩個小孩,其中一個是李洪才,把兩個腦袋用力一碰,兩個腦門上立即起了一個大包,并說:
“再不走開,每人撞一個。”
李洪才他們隻得轉移到别的地方去玩了。那時候,上海人的平均住房面積隻有2.1平方米,是全國最低的條件,所有小孩們的娛樂活動都是在弄堂裏進行的。轉眼過了三個多月,氣候進入了盛夏,上海人房子太小,通風又沒有,耐不住酷暑的人們,往往在馬路邊、弄堂裏擱個闆,搭個鋪,反而倒涼爽些。那天弄堂守門人拿了張行軍床,放在弄堂口,睡得呼呼直香。整整守候了三個多月的李洪才發現機會來了,他召集了十二個小孩,輕輕地擡起睡着守門人的行軍床,奇迹般地移動了近一百米,并把他放在了弄堂底的垃圾箱旁邊。清晨,守門人揉着眼睛,鼻子裏似乎嗅到了一股腐臭味,他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睡在垃圾箱旁邊。“娘死匹,有赤佬!”守門人是甯波人,他恐慌得逢人便講自己被鬼搬場的經曆,以至于以後再也沒人敢睡在弄堂裏了,而這幫十一、二歲的小孩都捂着嘴,偷偷地悶笑。李洪才終于報了那撞頭的一箭之仇,而且神不知鬼不覺。
又有一次,他家二樓的鄰居告訴他爸爸,他打碎了隔壁人家的玻璃窗,他爸爸掄着擀面杖打得他屁股又青又紫。他暗暗地咬着牙齒。又過了一個多月,他發現鄰居家的爐子上熬着一鍋粥,他看了一下四周沒人,就上前把鍋端了下來,解開褲子往裏面撒了一泡尿,然後又端上爐子。吃晚飯的時候,他們突然聽到樓上噪聲大作,接着便有人一個一個從樓梯上直沖而下,有的人還在不停地嘔吐。李洪才一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們。但李洪才堅持說,放學後沒有回過家,回家時很晚,家裏人都已在了。于是,這又變成一件神不知鬼不覺的無頭案了。
又有一次,他初一的時候,突然對學校操場邊上停着的一輛黃魚車(即三輪貨車)産生了不滿,他走過去把它推翻,并爬上去站在上面使勁地跳,直至把左側輪的鋼絲跳斷了許多根,鋼圈也跳彎了。這時正好給周業文老師看見,于是把他帶到他班主任那裏,晚上班主任來到他的家裏,要求他父親出資修好那輛黃魚車。班主任走後,他父親忍無可忍地總爆發了,他咬着牙,從工具包中拿出他那每天都要用的鞋錐,把李洪才摁在床上,扒下褲子,不管他母親高聲大喊,推開哥哥姐姐們的勸阻,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紮了一下。李洪才沒有叫,但眼淚卻嘩嘩地流着。
一九六八年二月二十七日早晨,距離錐子紮屁股已經四年過去了。李洪才守在操場邊上,因爲,昨天晚上周業文老師向接兵部隊的領導,逐一反映每個新兵的情況。在說到他的時候,評價比較差,又恰好給睡在隔壁的李洪才聽到了。這下可激起了他的新仇舊恨。一會兒,周業文老師來了,他沖上去,掄圓了巴掌抽着周老師的臉頰,旁邊圍着幾十個人,但沒人敢上前勸解。這時正好姬季遠來了,他沖入人群,一把抓住李洪才的右手,并甩了開去。
“做啥打人?”姬季遠怒吼着。
“侬問伊自己。”
“有啥事體可以講嘛,動手做啥?”
李洪才呼呼喘着氣:“伊昨日跟接兵部隊講我的壞話!”
其實他心裏明白那是其次的,主要是爲了報四年前屁股上的這一錐之仇。姬季遠心痛地看着周業文老師那腫脹的臉,不知怎麽安慰他一下才好。
學校和接兵部隊立即召開了緊急會議,想把李洪才從名單上拉下來,但名單已報到沈陽軍區,并已落實了分配的單位,無法臨時更改。
“到部隊再說吧!”接兵部隊的領導無奈地說。
姬季遠同周業文老師的關系一直很好,他是他初三的班主任,姬季遠是三(4)班的團支部書記,文化革命中,學校領導都被打倒後,作爲黨支部委員的周業文老師,其實一直在主持着學校的工作。有很多次,學生對所謂的牛鬼蛇神行爲過當或學校組織間爆發沖突,他無法解決時,總去找姬季遠幫他進行制止。其實這次征兵,本來是輪不到姬季遠的,因爲他是全獨子,既沒有兄弟,又沒有姐妹。無特殊情況,部隊是不收的。但他找了周業文老師,因爲他是征兵辦公室主任。第二天,趙連長便去了姬季遠的家,找了他的父親。
姬季遠的父親是上海最早一代的出租車司機,一九二六年,周祥生成立上海第一個十輛出租車車隊的時候,他父親就是其中一個駕駛員,當年的出租車都是預約的,預約電話三〇七八九,上海話叫“在靈切杯酒”(都好吃杯酒)。當時白領的月薪是五塊大洋時,他的工資已經是三十塊大洋,而且還有比工資多幾乎一倍的小費。抗戰爆發後,他逃難到鄉下,過着多年吃不飽飯的日子,現在是江蘇省汽車運輸公司的一位領導。
接兵部隊領導問起他同不同意兒子當兵時,他爽朗地說:
“同意!同意!這個小赤佬隻有當兵再有藥救!”
于是,姬季遠當兵的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這三個難兄難弟的又一次聚會,那是在文革當中了。一九六六年八月,學校黨支部組織了第一支紅衛兵,當時爲了确保革命隊伍的純正,全部都要查三代,也就是說三代都要是工人或貧下中農。因此,一千多名學生中,隻篩選出二十六個人,而這三個人恰巧又都通過了篩選,參加了第一批紅衛兵,當時的袖章上隻印三個字,“紅衛兵。”沒有隊長、司令,都歸學校黨支部領導。一開始的工作主要是抄家,地富反壞右都抄,每次都是由區委下達任務,由學校黨支部帶隊,一般都是教導處副主任石老師帶隊。晚飯後集合,去往指定的地點,指定的人家。進門的理由一般都是掃四舊,看到封資修或四舊的東西當然都會予以銷毀。但另一個方向即是金銀财寶,因爲金銀财寶也是四舊。每次的抄家都是很正規的,結束前,清點物品,開列清單,雙方簽字,然後由石老師領着一起送到銀行,取到回執須由石老師上交,當時的紅衛兵是無産階級的先鋒隊,每個人都有極強的榮譽感和使命感。因而在整個八月份的抄家過程中,成堆的金條、首飾、古董從他們手中一一流過,從未有過出軌的事情發生,從未短缺過一分一毫。有一次姬季遠參加了對華山路一幢别墅的抄家行動。進大門後,是一個約一千平方米的花園,中間矗立着一幢二層半的獨棟别墅。這家人家隻有母子二人,其他成員都在國外。紅衛兵們在地窖裏搬上來二十多箱洋酒,假三層裏放着十幾個樟木箱,打開看,幾乎都是皮毛。有一個箱子裏裝的是整整一箱白色的狐狸做成的皮筒,有頭有尾。當然,紅衛兵們是并不知曉它們的價值的。
經石老師請示後說:“這些不要動它。”
紅衛兵們找到一張照片,照片中的男主人脖子上挂着十幾個照相機,就逼着他交出照相機,但他說當時是借的,分開兩個房間逼問金銀珠寶的下落,都說沒有。折騰到第二天上午,把那二十多箱洋酒都砸了,因爲是資本主義的東西。便整隊撤離了。
又有一次抄到茂名路一個人家,就隻有小小的兩間房,隻有幾件簡單的家具,就隻有姐弟兩個人。姬季遠進去後突然發現那個姐姐他認識。他記起了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他上課老是做小動作。不是把鉛筆盒裏的東西反複倒出來,再裝進去,就是用指甲或削筆刀摳桌面。這大概就是現在所謂的多動症吧!由于他上課時的聲響,經常打斷了老師的講課,于是,老師找了一個女生,坐在他的左面,那個女生左手臂上挂着三條紅杠,似乎這三道紅杠,就代表可以管别人。因此,每當姬季遠又要從事那些工作時,她就會伸手制止,或把東西放回筆盒。姬季遠最恨被别人管,于是便用削筆刀和直尺,在桌子中間,端端正正地刻了一條三八線,并說:
“以後誰也不允許超過。”說着揚了揚掌刀。
以後那個三條杠,倒是再也沒有違反過‘闆門店’協定,但總是有個人虎視眈眈地看着,姬季遠也确實收斂了不少。到了四年級學校重新編了班,他們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那張帶有三八線的桌子也到了别人的面前。但沒有想到在這樣的場合又遇見了。
“七年過去了,不知還認不認識我。”姬季遠這樣想着。
他盡量躲開她的目光,但他發現她目光遲滞,根本沒在意來抄家的人。這家人家什麽也沒有,兩個十多歲的小孩,怎麽也攤不上地富反壞右啊!不知道領導爲什麽要抄她的家。姬季遠迷茫了,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但不用他迷茫了,因爲由他們抄家的工作很快就終止了。
姬季遠身高一米七三,一九四九年出生在上海市的一個基層幹部的家庭裏。但痛苦的是,雖然父母親都非常愛他,但母親體弱多病,而父親則每天早出晚歸,甚至節假日都在單位無償加班。他面目清秀,長着一張典型的娃娃臉。當兵時他還沒有長成,因此,每當他和諸國平一起嘲笑李洪才太矮時,李洪才便拉過一條凳子,拉他一起坐在凳子上,讓别人測量高度,站着比李洪才高三公分的他,坐着竟然比李洪才矮了一公分,于是高聲大笑的便是李洪才了。兩年後,他長到了一米八零,又長了七公分。以後學了醫,他才知道,人的發育有兩個過程,長骨先長,短骨後長。他當時還處于,剛長完長骨的過程。
當他九歲時,母親一病不起了,父親的工資,大部分用于母親的醫療費用,而家務工作,買菜、生煤球爐、做飯、洗衣服等,當然都落在了姬季遠的身上。盡管父親不斷變賣家産,不斷借債,但母親的病情,卻越來越嚴重。一九六二年七月一日下午,姬季遠陪坐在母親的病床邊,母親艱難地伸過手來,放在他的手上,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沒有說出來。隻見她兩滴渾濁的眼淚,從兩邊流下了臉頰,然後瞪大了雙眼,姬季遠輕輕地叫着:
“姆媽,姆媽!”
但母親已經再也不能回答他了,他無聲地啜泣着,淚水嘩嘩地往下流,那一年他還不到十三歲。
改變姬季遠人生軌迹的兩件大事,第一件發生在他十一歲那年夏天,他爬上閣樓想找一塊木頭,做一樣玩具。他發現了一個大木箱,打開後是一箱子書,他好奇地拿起了一本“七俠五義。”晚上睡在床上就看着,盡管許多繁體字他不認識,但他一知半解,象形猜測,也能看個大概,書中的人物深深地吸引了他,遊俠江湖,除暴安良,這不正是他向往的生活嗎?他看完一本,爬上去換一本。由于他一個人睡一個小房間,因此他每天都幾乎看到十二點鍾,因此上學經常遲到。“小五義”“小八義”“蜀山劍俠傳”“水浒”“三國”。不到半年,他便把這一箱書全部看完了。于是他到“上海市少年圖書館”辦了借書卡。後來又發現他父親的單位裏有個小圖書館,他也去借。管圖書館的阿姨,不知是喜歡他,還是因爲他是一把手的兒子,有時還能從外面幫他借來書。他就這樣每天每天地看着,從不辍息。
姬季遠初一初二時,從來都不要讀書,除了語文、曆史、地理,什麽代數、幾何、化學、物理,他見了就頭痛。俄語在初一時,有過兩個月的興趣,但要如此死記硬背,他又失去了興趣。因此上課,他不是同周圍同學談笑,就是低頭看書。
初二年級讀完後,學校犯了愁,看着這幾十個差生怎麽辦?升初三緊接着便是畢業、升學,這些學生畢業的成績還夠不上,如何升高中啊!也不知道哪個領導出了個主意,把這幾十個差生集中在一個班裏,編爲三(4)班。于是全校都稱這個班是“全死”班。周業文老師當了班主任,物理課不是主課,副課老師當班主任,是少有先例的,但這是校長最後祭起的法寶。
周業文老師很快發現,姬季遠很有天賦,學習上是沒有任何障礙的,但就是不想讀書。于是他每天會在放學的時候,把姬季遠留在辦公室。在學校中這種情況叫“關夜屋”。但周業文老師卻不是這個意思,他每天都親切地同姬季遠,天南地北地聊天。當聽到姬季遠喜歡看書時,他就更來勁了。從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将,到快活林武松醉打蔣門神,兩個人的距離,便越來越拉近了。
這時,周老師就告訴姬季遠:
“物理就是事物的原理,人的一輩子都同它分不開,其實它根本不用死記硬背,你隻要上課認真聽,你就能學好物理。”
“真的那麽容易?”
“侬試試看伐!”
姬季遠開始認真地聽物理課了,他突然發現物理竟然一點也不難學。他又試着認真聽化學課,又發現這簡直太簡單了。他的物理化學的成績,直線上升。他很快成了物理和化學的課代表。數學也一樣,代數的因式分解,一元、二元二次方程,以前他總當是遙不可及的東西。平面幾何,什麽三角形、延長線、等邊不等邊,在認真聽課後,什麽都不是難題了。
于是他的數學成績也同樣直線上升。他每天清早到教室裏,同學們都争搶着他的作業本,拿去照抄。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一貫的差生、搗蛋鬼,竟會如此快地不搖身就變了,同學們都羨慕地看着他。
但他一個個地告訴他們:
“沒有啥個竅門,隻要上課認真聽”。
同學們驚歎于姬季遠的成績快速地提高,因此對于他的提議如奉綸音。于是,課堂紀律便越來越好了。
校長、教導主任一次又一次地坐在最後一排聽課,聽完後,不約而同地認爲:“這哪裏是個差生集中的班級啊?”
班級裏漸漸地變得學習成風了,幾乎每天都有學生在課餘時間,拿着參考題在一起讨論、破解。當期中考試成績公布後,全校都驚呆了。三(4)班考了年級第二名。激發了一名學生的學習熱情,帶動了一個班級的學習成績。周業文老師成了靜安區教育局的傳奇人物。姬季遠也很快被介紹加入了共青團,并被選爲三(4)班的團支部書記。這是姬季遠人生轉折的第二件大事,但不管人們如何認爲,他總是記着周老師第一次告訴他的,“事物原理”這四個字。這四個字一直伴随着他走過了一生。晚年,他已經成爲了,中國鋁加工行業的著名專家之時,他回憶他的一生的科研,行事法則,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事物原理”這四個字。
一九六六年九月初的一天,姬季遠午飯後來到學校,他驚訝地發現,領操台上,站着十幾個昔日的校領導、老師,他(她)們一個個被剪掉了頭發,有的戴着報紙卷成的高帽子,一群戴着一尺多長的,“紅衛兵北京西城區糾察隊”袖章的穿軍裝的人,手握着軍用武裝帶,抽打着這些剛變成的“牛鬼蛇神。”同學們都驚奇地圍在操場上看,聽着那些北京紅衛兵,嘴裏不斷地發出一個又一個的聽不懂的概念。
這一天後,世界似乎整整地翻了一個身,好像又回到了三十年代,教室都鋪上草墊,接待外地來的紅衛兵,大街上從早到晚,甚至通宵達旦圍着人。有争吵、辯論,也有看熱鬧,不時駛過一輛黃魚車,撒着一把一把的傳單,路人們争搶着。
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出通知了,号召紅衛兵到北京大串聯,諸國平和李洪才一分錢也沒有帶,便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車。因爲一路上吃、住、行都是免費的。
姬季遠沒有去,他還在迷茫,他看不懂周圍的一切,他想:“看懂了再說吧!”
一九六六年九月底,由交大、上大等一些大專院校的紅衛兵,發起成立了上海的紅衛兵的統一組織“上海市紅衛兵”,而學校成立的紅衛兵隊伍在九月初便形同解散,停止了一切活動,不多久,一些不同觀點的紅衛兵又成立了“紅衛兵上海司令部。”兩個組織在各個學校、場合對抗着。當然,領頭的都是大學生,姬季遠這樣的才十六歲的小小弟弟,隻是跟着瞎起哄!到處都是宣講,到處都是演說,到處都是辯論,集中地是人民廣場。姬季遠他們幾乎每天都去人民廣場聽辯論。
最後,姬季遠說:
“其實,上頭在瞎講,阿拉在瞎聽。”
不久,姬季遠帶着學校裏的幾十個學生,加入了“紅衛兵上海司令部”,他則被選入靜安區分部,加入了分部小分隊。其實,什麽小分隊啦,隻是每天接到電話,哪個學校發生沖突,便趕過去助威。每天都在争吵,每處都在争吵。你說你有理,他說他有理,有理沒有理,隻有等天理。
一九六六年十月,工人開始走向街頭了,很快便糾合成上海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全市性的工人造反派組織,“上海工人革命造反總司令部”。并提出要揭開上海階級鬥争的蓋子,揭穿上海市委的資反路線。當然,“工總司”隻代表一小部分人,大多數上海人民對上海市委還是認可的。十一月底,工總司帶着造反派打入“解放日報”報社,控制了輿論工具後,便籌劃着奪權。
姬季遠很快就感到這樣的工作很無聊,他便帶着那些紅衛兵回到學校,退出了“紅上司”。自發成立“紅衛兵鐵骨紅心革命造反隊。”每天幹着上街抄大字報、翻印、發傳單。以後又開始刻印毛主席版畫像。他們認爲這樣避開幫派鬥争,幹一些革命的實際工作,或許會好一些。
他清理了學校的圖書館,作爲組織的辦公室,這樣他每天沒事就在辦公室裏看書,這一段時間,他也确實看了不少書。
不久,諸國平、李洪才回來了,他們不願意加入姬季遠的組織,于是商量兩個人成立一個組織。但名稱上起了分歧,李洪才認爲送瘟神比較好,諸國平認爲打落水狗比較好,最後誰也沒聽誰。于是,李洪才獨自成立了“紅衛兵送瘟神委員會”。諸國平成立了“紅衛兵打落水狗委員會”。一個打狗會,一個送神會,倒也順口。各人占了個辦公室,各人刻了各人的公章,印了各人的袖章。
姬季遠的新外号,是在一九六七年春節前産生的,以至于他以前的外号,竟已無人記得了。那天晚上,姬季遠晚飯後走進學校,他都是睡在學校裏的。
諸國平走過去摟着他的腰,說:“侬夜飯吃過啦!”
姬季遠正要回答,諸國平一個背包把他摔過去,姬季遠雙手還插在褲袋裏,人毫無防備地直摔出去,“啪”地直挺挺摔在地上,諸國平大笑着轉身便逃。
姬季遠費了很大勁才爬起來,他回辦公室找了一把二十公分長的螺絲刀,滿校找諸國平,他聽到二樓一個教室在喧嘩,便一腳踢開教室門,裏面有七八個同學在練舉重,中間有諸國平。姬季遠一聲不吭,握着螺絲刀,沖了上去。四五個學生沖過來,抱住了他,并叫諸國平快走。
諸國平一開始說:“放開伊,讓伊上。”
但最後看到姬季遠那堅定的眼神的一刹那,他害怕了。轉身跑出教室,就這樣,一個穿着汗背心、短褲在前面跑,一個拎着一把螺絲刀在後面追,出了校門,踏上馬路,一路狂奔。
路人們驚奇地說:“怎麽夜裏還跑馬拉松啊!”
當然,最後姬季遠也沒能追上諸國平,諸國平也沒被螺絲刀捅上。但“拼命三郎”的外号卻在學校裏傳開了。當然,以後他們又成了好朋友了!
胡立純坐到鋪位上,還在呼呼地喘着氣,鋪位的排列依次是,張連長、小王、諸國平、李洪才、姬季遠、胡立純……
諸國平指着胡立純說:“小赤佬腦子有問題,火車開掉了,侬哪能辦?”
李洪才笑着回答:“伊當是火車會等伊額。”
“公共汽車也不會等,火車會等?”諸國平調侃道。
“戆呀!”(戆,意即傻)李洪才笑道。
“唔怎麽曉得火車要開?”胡立純站起來憤怒地說。
“人家全上車了,侬沒有看到啊?”
“唔早飯也沒吃,啥人來得及看?”胡立純強辯道。
“小赤佬,咀巴硬,苦頭有你吃了。”
“好嘞!好嘞!伊小來!講伊做啥啦!”姬季遠阻止道。然後走到張連長旁邊,“連長,給個面包吧!”
張連長對着小王,把頭向門對面的一大堆箱子斜了一下。小王便過去打開紙箱,拿出一個枕頭面包,交給張連長。
“我可告訴你啊,你們可已經是解放軍戰士啦,部隊裏不允許講家鄉話!”張連長警告說,一面把面包給了姬季遠。
“聽到嗎?不能講上海話啦!”姬季遠一面走一面指着他們笑着說。他在自己的鋪位上坐了下來,把面包交給了胡立純。
“我茶缸沒有了,水也沒有灌!”
姬季遠拿出自己的茶缸,用自己的水壺給他倒了半缸水:“以後都靠自己了,你那麽小,腦子要靈活些!”
胡立純點了點頭,一面啃着面包。
姬季遠沖着車廂裏側說:“大家認識一下吧,我們三個就不用介紹了吧?”
胡立純嘟哝着嘴說:“我叫胡立純,班裏都叫我阿毛!”
阿毛旁邊那個站了起來,“我叫羊希和,二(三)班的,沒有綽号,我是團員。”
“侬現在已經有了!叫養媳婦!”李洪才大聲說,大家都哄笑起來。
“不要鬧!接着來!”
“我叫包訓達,二(五)班的,大家就叫我包訓達。”
“我叫程舜堯,二(一)班的,班裏都叫我牛鼻頭。”程舜堯說話甕聲甕氣的,叫牛鼻頭倒也蠻貼切的。
“我叫富方正,一(二)班的,班裏就叫我富方正。”
“你幾歲啊,沒有十六歲吧?”見到富方正那張比自己還要娃娃得多的臉,姬季遠驚奇地問道。
“我一九五一年十二月生的,剛滿十六歲。”
“侬是勿是想當兵,多報歲數了,至少兩歲?”李洪才又插上來了。
“我沒有,我就是五一年的。”
“那算了,侬就叫小孩伐。”李洪才已經幫他起了外号。
“我叫莊振祥,是二(四)班的,沒有外号。”
“我叫佟士産,二(七)班的,班裏都叫我土産。”
衛星中學的十名上海兵就這樣互相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