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毛主席發表了最新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于是,未經多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一片紅運動,在全國範圍内被嚴格地開展起來。
領導也是父母,他們的愛子女之心,并不同普通百姓有任何差别,爲了讓子女不至于去吃苦中苦。領導們當然各有各的辦法。軍隊的領導的辦法,第一條路就是送去當兵,男孩子的選擇範圍較廣,隻要不當工程兵、鐵道兵,其它兵種都可以選擇。但女孩子的選擇餘地就小了,隻有三個兵種可選,文藝兵、通訊兵、衛生兵。文藝兵要有基礎,通訊兵上升空間太小,最合适的便是衛生兵了。當然,父母不能把子女往窮山惡水、苦寒酷熱之地送。而中國氣候最好的城市就是青島、煙台、大連。因此,四六九醫院,一九六九年的征兵名額,全部讓首長的女兒包圓了。
這批女兵大部分來自北京,四六九以後便習慣地稱他們爲北京兵。但她們不是一批來的,有坐船來的,有坐小車來的,當然也有坐火車軟卧來的。還有坐運輸機來的,因爲大連當時沒有民航機場,隻有一個周水子軍用機場。因此有不少人是坐運輸機來的,周水子場站,有的還是空三軍小車班去機場接的,直接送到了四六九。
來的女兵的爸爸,他們的頭銜,大得院長都不得不爲之戰栗。有中國人民解放軍現任總政治部主任的女兒,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每天政治學習的“解放軍報”,幾乎沒有一天沒有這個名字。有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後勤部副部長的女兒,隻有她是坐着火車硬座來的。她來報到,拿着不是介紹信,拿的是一張牡丹牌香煙紙,紙上由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後勤部部長邱會作,寫了這樣幾個字“讓厲丫同學到部隊鍛煉。”因爲她爸爸正在審查當中,而這個女孩本身就比較低調。她沉默寡言,很少同别人溝通。還有中國第一任駐法大使館武官的女兒,她媽媽還是中國第一個女大校。至于大軍區、省軍區,都有,據說有一次她們互相吵架;
“你爸是幹什麽的?”
“我爸是軍長!”
“哧!我爸的警衛員,現在都比軍長大。”
一家夥來了十六、七個,全部住在了上海兵隔壁的宿舍裏。每天都吵吵嚷嚷,熱鬧非凡。
那天,李洪才回到了宿舍,宿舍裏有阿毛、富方正、牛鼻頭、姬季遠。
“哎!格幫北京兵的綽号,還沒有起唻。”李洪才提議。
“格就起一起伐。”
“格就從最簡單的開始。”
“格個厲丫,面孔上長了一面孔淺麻皮,就叫她‘麻皮’伐?”
“格人蠻老實額,文雅一點,就叫廣林伐!”
“好!格人就叫廣林嘞。”
“格個王群英,又白又瘦又小,像隻吊死鬼一樣,要麽叫吊死鬼伐?”
“格太難聽了,格人講話甕聲甕氣同牛鼻頭差不多,就叫女牛鼻頭伐?”
“勿要瞎搞,勿要搞到唔頭上來!”
“格聲音真格差不多。”
“勿要搞!勿要搞!就叫伊嗡鼻頭伐。”
“嗡鼻頭!牛鼻頭!兩隻鼻頭,絕配啊!”阿毛說着就哈哈大笑,大家都一同在哈哈大笑,隻有牛鼻頭在搖頭。
“格人的面孔像隻南瓜,就叫伊南瓜伐。伊叫啥……”
“狄青!伊拉爺(爸爸)結棍(厲害)唻!‘解放軍報’上天天有額!”
大家都沒有異議。
“哎!上個禮拜醫務處開講用會,格個又高又胖額。姓魏格,讀心得體會,讀到一半,讀不下去了,就開始出虛汗了,後來就虛脫了,侬講有勁(意思)伐?”富方正說。
因爲女兵們參加醫務處政治活動,而富方正在藥房,也屬于醫務處領導,因此,一起在會議室,目睹了這件事。
“格老(很)簡單額,格個人就叫‘虛脫’了。”
大家也沒有表示異議。
“格章維明,又黑又胖又矮,伊拉爺是中國第一任,駐法大使館武官,蠻結棍額,叫伊啥呐?”
“黑皮豬魯!”李洪才果斷地說。
“格黑皮豬魯同野豬魯倒是有的一拼。”牛鼻頭說完,哈!哈!大笑,大家都被逗得哈!哈!大笑,有的笑得直不起腰,有的笑得趴在桌子上直喘氣。
“嗒!嗒!”有人敲門,但門沒有鎖,掀開了一條縫。
“嘭!”門就被推開了,走進一個一米五六、七的,面目比較清秀的女兵,看臉倒有幾分同小孩相像,年齡最多也就是十五、六歲。
“看看你們的表!”她挨個點着這幫目瞪口呆的上海兵。
“什麽……表?表是什麽東西?”阿毛半真半假地問道。
“表!手表!掀起衣袖!看一下。”
阿毛裝模作樣地掀起了左手衣袖,“什麽也沒有啊!”
“你們沒有手表?”那女兵詫異的問,但她不知道,一個月六塊錢津貼費,一塊手表最便宜一百來塊,上海兵沒人買得起。但女兵從小戴着手表,她以爲人人都像她那樣,戴着表呢?
上海兵都撸起左手衣袖,每個人手上都是空的。
“你是江西人,找老表,我們這裏沒老表,隻有你這個小表。”阿毛調侃道。
“你們不知道現在已經十點了?”
阿毛伸了伸手,“不知道!”
那個小女兵眼睛在屋裏掃視着,小孩拖走了桌上的鬧鍾,放進了桌子抽屜裏,但被那個小女兵看到了。
“敢耍我!”那個小女兵,一把抓過阿毛的右手,左手在肩膀上一按,頓時把阿毛摁向了地面,頭也快碰到地上了。
原來這小女兵,是北京軍區空軍政委的女兒,叫楊宏。北空大院裏有一幫警衛,是陸軍偵查兵調過去的,都精通擒拿、格鬥。這小女兵,從不喜歡讀書,一直纏着警衛教格鬥,也真學到些招術,後來她一直纏着警衛放對,警衛誰敢同政委的小女孩真打,有的幾個回合後就倒在了地上,有的幾個回合後,故意讓她打上幾拳,然後舉手投降,久而久之,她真的以爲她的武功,天下無雙了。
“想打架也得先訂個規矩,哪能說動手就動手,先放開他吧!”李洪才提議說。
“好吧!”那女兵松開了手,往前一送,阿毛蹬!蹬!蹬!地前沖了好幾步,“這麽兇頭,假男人啊!假男人!他指着那個女兵。
那女兵拍了拍手,“單挑?你們誰先上,姑奶奶一準讓你們全趴在地下。”
這時又走進來了三個女兵,其中一個是嗡鼻頭。
“我介紹一下,北空大院有名的三辣椒,小心點吧你們。”那女兵應當是在家裏排行老三,打人那麽兇,不叫三辣椒叫什麽。
當時有男女關系可是個嚴重錯誤,在部隊裏可是要開除軍籍的,而在地方,要剃光頭、挨批鬥的。所以“小三”這個名詞,遠沒有發明呢!因此,“三辣椒”叫得倒是冠冕堂皇的。
“來呀!哪個先上?”假男人一副不屑的樣子。
李洪才掂量了一下,估計這女兵有兩下子,自己不準就栽了。
“你上吧!姬季遠!”
“我從來不跟女人動手。”姬季遠一轉身,對着富方正的耳朵:“快去叫諸國平!就說有人打上門來了。”富方正一溜煙地往外跑去。
“來吧!看你們一個個熊得,不打也可以,每人叫一聲姑奶奶!”
“誰打上門來了?”諸國平穿着白大衣走了進來,今天他當班。
“就格個小女兵,阿拉都打不過伊,阿毛拔伊吃生活(挨揍)了。”李洪才指了指對面的小女兵。
那麽小的女人,那麽結棍啊,唔可是打相打從來沒有輸脫過喀。”他一面說一面脫下白大衣。
“啰嗦什麽,姑奶奶明天還早起呢!”
“姑奶奶?”諸國平笑着搖了搖頭,在那個‘假男人’前随便地站了個門戶。小女兵出手了,劈面一拳,諸國平用兩手一擋,往後退了一步,看着這一米五幾的小女兵,拳頭朝哪打呀。諸國平不得不又搖了搖頭。
小女兵猛一收身,一腳朝諸國平下巴踢去,諸國平左手擋了一下,右手一把握住了腳踝,然後往上舉了起來。一般人單腿被這樣一舉,自然就摔在地下了。
不料小女兵,盡管兩腿已呈一百二十度夾角了,但她左腳金雞獨立,還是穩穩的站在了地上。
“唷,有點腔調(本事)格嗎?”諸國平右腳向小女兵左腳掃去。但小女兵跳了一跳,躲過了掃來的這一腿,誰知諸國平兩手往前一送,右腳同時又掃了回來,“啪!”的一下,掃了個正着,小女兵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諸國平拍了拍手看着她。
小女兵站了起來,擺了個姿勢,準備再上。
這時女兵的班長走了進來,她是一内科的護士,叫黃陶陶。
“幹什麽?諸國平,這麽小的小女孩你也要打,你不怕說你不要臉。”她同諸國平是一個科的,熟悉。
“你看看這是什麽地方?是你的人到這裏來挑釁的。”諸國平橫了她一眼。
“你們到這裏來幹什麽?黃護士沖着她帶的兵。
“十點鍾了,還在吵鬧,我們睡不着,讓他們輕點!”嗡鼻頭解釋道。
“我們沒有表,不知道幾點了,該吃晚飯了吧?”阿毛裝模作樣地回答。
“他們有鍾,他們胡說。”那假男人沖到桌子旁,拉開了抽屜,裏面沒有鬧鍾、鬧鍾早被富方正藏到被子裏了。
“這樣吧!我們沒有表,沒有時間,你們都有表,都有時間,那你們借一個給我們,我們以後看了表,九點鍾準時熄燈好嗎?”富方正調侃道。
“哼!”假男人一跺腳,走出門去,女兵們陸續走回了隔壁。
以後,上海兵們再過點不睡覺時,北京兵再也不打上門來了,但他們會使勁敲,兩個宿舍之間的那扇玻璃門,“熄燈了!熄燈了!”玻璃門上的玻璃,當然是磨砂的,是雞犬之聲相聞,目光不相往來的那種。上海兵們不理她們,一會兒又敲了,上海兵們隻得熄燈睡覺。
過了幾天,據說有兩個,參加越戰的的醫生和護士回來了,他們是穿着‘郵政綠’色的衣服回來的。但第二天便換上了軍裝,戴上了領章帽徽,這下隔壁炸窩了。
“他們比我們來得晚,爲什麽他們已經發了領章帽徽,我們爲什麽到現在都沒有發?”
黃護士根本不知她們指什麽。
于是北京兵們一窩蜂地沖進了院長辦公室。
張寶振院長,十三級幹部,十四級以上就是高幹了,在全院幹部、戰士眼中,是一個無比高大的形象。但是,在這幫北京兵眼裏,幾乎就是一個,營房管理員。
院長聽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們七嘴八舌的,都講了些什麽,便打電話,把政治處張主任叫來了,張主任一開始也聽不明白,但最後聽明白了。
“他們本來就是我們醫院的老兵,去參加越戰了,爲了不讓外界知道中國在越南出了兵,因此他們都穿郵政綠軍裝,回來了。當然要換回我們空軍的軍裝啦。你們不要着急,隊列訓練完了,就會發的。”
北京兵們悻悻地回去了。
由于科室裏緊缺人員,北京兵們隻集訓了兩周,便開始上課了。課堂就在上海兵宿舍隔壁,原來上海兵們上課的地方。這下可苦了内外科的這些上海兵衛生員了。因爲内外科的衛生員,都是三班制的,上夜班白天要睡覺,且不說一直不停的講課聲,下課後門外的嘻嘻哈哈聲,打來罵去聲,根本就無法睡覺。怎麽辦呢?隻能去找兩團藥棉,把耳朵堵上。但有一天,有幾個北京兵,就站在上海兵宿舍門口的台階上,并且聲音太響了,諸國平和阿毛穿了衣服,打開了門。
“你們不能走遠一點嗎?這裏上夜班在睡覺。”
那幫北京兵看到,諸國平那個兇狠的面孔,确實吓了一跳,一面走一面回頭對諸國平指指點點的。諸國平知道,他同‘假男人’這一戰,鎮住了這些北京兵。
那天,北京兵們似乎特别興奮,不停地叫道:“嘎子哥,你媽來看你啦!”然後就是來回追打的吵鬧聲。阿毛拉開燈,已經九點五十分了。他沖過去,嘭!嘭!捶了兩下,兩個宿舍之間的玻璃門,“你們看一下你們的表!”然後隔壁熄燈了。
發津貼費了,隔壁又炸窩了。
“爲什麽沒有七毛五分錢,欺負我們不懂是不是?”
黃護士納悶地問?“什麽七毛五分錢?”
“衛生費,女同志都有的。”
“沒有啊,我從來也沒有拿過。”
十幾個北京兵,又一窩蜂地沖進了院長辦公室。
院長也搞糊塗了,“什麽衛生費?沒有這個規定。”院長耐着心思回答着。
“七毛五分衛生費,發給女同志的,全部隊都有的。”
“那我怎麽不知道呢?要不這樣,你們先回去,我問一下沈空後勤衛生部。”
“不行!我們就在這裏等着!”那批北京兵,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了牆上。
院長無奈地看着她們,“這樣的兵,怎麽帶?能指揮嗎?我非得去沈空後勤衛生部反映一下。”院長腹诽着。但他隻得讓總機接通沈空後勤衛生部,一問,嗨!還确實有這回事,四六九在組建時,沒有收到過這個文,因此從來沒有實行過。
“你們先回去吧!這個月會補發的,以後每月會有的。”院長解釋着,這幫北京兵理直氣壯地走了。于是,全院女同志,每個月都多了七毛五分錢,拜北京兵所賜啊!
阿毛去熱水房沖熱水瓶,他看到旁邊有一瓶滿的熱水,他撿了一起回到了宿舍。
“嗒!嗒!”有人敲門了,聲音很小,開門後一看,是那個叫劉正平的北京兵。
“你們有沒有見過我們的熱水瓶?”那女兵謹慎地問道。
“沒見過。”開門的富方正回答。
“但我們沒有熱水瓶怎麽辦?”其實她沖完了水,去了下接診室,出來後看到阿毛拿了她的熱水瓶,她一路跟蹤而來。
“沒有!沒有!”阿毛邊擦腳邊叫着。
“去還給人家,前腳後腳,人家看到你啦!”姬季遠輕聲地同阿毛說。
“噢!我倒是撿到了一個。”阿毛拎着那熱水瓶送了出去,幸好水沒有用掉。
“謝謝你!”
“不用謝,我以後撿到,還還給你。”
“謝謝你!”女兵高興地拎了熱水瓶回到了隔壁。
進入一九六九年後,整個旅大市,漸漸地進入了穩定的狀态,槍支也收繳得差不多了,擁軍愛民活動也越搞越熱烈。因此,革委會主任劉德才決定,在五一期間,進行一次軍民聯歡活動。由于四六九有一個,能容納六、七百人的大禮堂,又有巨大的舞台。因此,沙河口區的五一軍民聯歡活動,就安排在四六九醫院了。
院裏對這次活動非常重視,抽調了很多人,準備自編、自導、自演一些節目。北京兵全部都參加了。因此,自四月份以來,幾乎每個晚上都在活動。
姬季遠、富方正被抽入了演出隊,姬季遠在小樂隊中拉手風琴,富方正在小樂隊中吹笛子。北京兵中的邵尉蘭拉小提琴,政治處馬幹事拉二胡,修養竈曹繼新敲洋琴,一個小型樂隊倒是還拿的出手。
李幹事負責演練的具體安排和領導。他好像對手風琴看的特别緊,也許因爲是最貴重的樂器吧,因此每天排演完畢,他都會把手風琴帶走,鎖進政治處的儲物室裏。
阿毛對手風琴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在排演時,他幾乎每天都要來光顧,問姬季遠拉的方法。姬季遠休息時,他就拉。但是每天排演完畢,他眼巴巴地看着李幹事,把手風琴背走,連口水也流下來了,他一直在尋找機會。
一天,排練快結束時,阿毛跑了進來。
“快點!快點!”他從姬季遠身上摘下手風琴,背上就往外奔,禮堂外正是醫院的中心花園,他人一閃,便消失在樹叢中了。
李幹事走了進來,“手風琴呢?”
“胡立純拿去拉一會兒。”姬季遠回答。
“胡鬧!他又不會拉,院裏的财産怎麽能借給他學?”
“拉一會兒又拉不壞!”
“不行!人呢?”
“出去了。”姬季遠回答。
李幹事往外追去,但他找了足足有一個小時,沒有找到。其實阿毛一直藏在樹叢裏,他回到後台,打算再去把姬季遠說一頓,但後台的燈也關了,人早走完了。
李幹事無奈地離去。
阿毛背着手風琴,一直在觀察着李幹事,一直到跟蹤李幹事,看着他走出了醫院大門。才走到了教室裏,手風琴拉開了。
二樓是一長排的女宿舍,全院單身的醫生、護士、衛生員,都住在這上面,時間已經十二點半了,洪亮的琴聲,把所有的人,都從睡夢中喊了出來,一個一個腦袋從窗口伸了出來,很快她們搞清了情況。
“阿毛!你還讓不讓我們睡覺啦?”
“你們睡你們的,管我什麽事!”
“你這樣響的聲音,我們能睡着嗎?”
“我不管,我好不容易弄到手,以後沒機會了。”
“阿毛!你講講道理好不好?”
“不好!”
姬季遠走進教室,“侬這樣是要犯衆怒格。”
“那怎麽辦?我好不容易偷到手。”
“你明天什麽班?”
“夜班。”
“那你明天白天拉,我們也不排演。”
“哎!那好哎!”阿毛收起了手風琴。二樓一個一個的腦袋又縮了回去。
一天,姬季遠獨自一人,在左面的後台練手風琴,走進來了一個人,把兩個毛主席像章,放在了姬季遠的手風琴上,姬季遠一看,是章維明。
“幹什麽?”
“送給你!”
“我不要,平白無故送的東西,我不會收。”
那是一個像章瘋狂的年代,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搜集着毛主席像章。當你胸前别着一枚,人家都沒有的像章時,一定會引來無數雙,羨慕的眼神。姬季遠父親也多次來信,要姬季遠多搞一些像章寄給他。
姬季遠看了看像章,這應當是北京最新的款式,下面是寶塔山、延水河,上面則是毛主席戴着五星八角帽,延安時代的頭像,做得十分精緻。他伸手拿下了那兩個像章,放在了桌子上,“無功不受祿,我不會收你的東西。”
他沒有看那個又黑又胖又矮的身軀,繼續拉着手風琴。
“你演節目辛苦了,我慰勞慰勞你。”章維明又把像章放在了手風琴上。
“我不需要慰勞,你拿走吧!”姬季遠把像章又放在了桌子上。
“我反正給你了。”章維明邊說邊往外走。
“等等!我放在桌子上了,丢了我可不管。”說着姬季遠也往外走去。章維明怨毒地看了姬季遠一眼,拿走了桌上的毛主席像章。此後,章維明再也沒有找過姬季遠。
五月一日晚上,軍民聯歡拉開了序幕,參加聯歡的一共有四個單位,四六九、沙河口區政府、撫順街道,還有内蒙古庫倫旗。
遠來是客,第一個節目,是内蒙古庫倫旗表演的馬舞。
馬舞是一種傳統的舞蹈,是由人模仿着馬的各種各樣奔馳的姿态,他們低着身子,時而雙腳一前一後,時而雙腳一左一右,時而前腿伸直,後腿彎曲,時而前曲後直,時而左曲右直,時而左直右曲,兩腿不斷地變幻着,時而交叉,時而伸直,模拟得惟妙惟肖,而發出的聲音始終是“咯!咯!咯!”的馬蹄聲,竟然跳了十多種姿勢,引發了熱烈的掌聲。
這天大禮堂座無虛席,還有不少站着的。
沙河口區演出的是樣闆戲,京劇“智取威虎山!”撫順街道演出的也是樣闆戲,是京劇“紅燈記”。他們本來排練的是整場,但由于時間關系,他們都隻演了選場。
那是一個全民共演樣闆戲的年代,不論工廠、街道、學校都排練了各自選中的樣闆戲,演不演是态度問題,演得好不好是水平問題。水平再差也不要緊,但态度一定要端正。因此,演樣闆戲出洋相的笑話層出不窮,這不,今天這兩個樣闆戲也出了點洋相。
撫順街道的“紅燈記”,是同街道内的一所中學,聯合排練的,撫順街道有幾個,以前的京劇演員,下放到了他們街道。因此,李玉和、李奶奶、鸠山都是他們的,跑龍套的當然都是中學生。但他們選了最後兩場,在最後一場“殲敵”中,鸠山從一個遊擊隊員身上翻過去,沒站穩,一跤跌在地上,竟暈了過去,那幫遊擊隊員們轉了個圈,在“咚!咚!咚!咚!”的鼓點聲中,一人擡着一條腿或一個胳膊,跨入了後台。
沙河口區的演出隊,也是找了幾個原京劇演員,他們的選場是“打虎上山”。
“穿林海……”“跨雪原……”随着唱腔,楊子榮出場亮相,嗓子不錯,唱腔也有闆有眼。但由于過分緊張,還是出了洋相。
當那個八大金剛同楊子榮對黑話時,台詞應該是這樣的:
“臉紅什麽?”
“精神煥發!”
“怎麽又黃啦?”
“防冷塗的蠟!”
但是“臉紅什麽”發出後,楊子榮回答了“防冷塗的蠟”。
“怎麽又黃啦?”土匪繼續問道。
“又塗了一層蠟!”楊子榮機智地救了場。台下隻發出了幾聲輕輕的笑聲,但大多數人都沒有聽出來。
四六九準備的節目有那麽幾個;
女生小組唱“阿佤人民唱新歌”“延邊人民熱愛毛主席”。
器樂合奏“北京有個金太陽”“大海航行靠舵手”。
男女聲二重唱,由婦産科的韓醫生同政治處的馬幹事合作,唱的是“毛主席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
天津快闆舞,“工地上聲讨尤少奇”由姬季遠作詞,由呂松露編舞,參加舞蹈的都是北京兵,用的是“哆嗦啦哆嗦!哆嗦啦哆唻!嗦啦嗦咪唻咪唻哆,哆嗦啦哆嗦!”的旋律伴奏。
最後壓台的還是内蒙古庫倫旗的節目,馬頭琴獨奏“賽馬”。馬頭琴模拟的旋律,真像一群駿馬飛奔而過,聯歡活動也在一陣熱烈的掌聲上,緩緩地落下了帷幕。
“五一”大聯歡二周後,醫務處晚上召開例會,會後打掃房間的時候,發現沙發上有一個手絹包,打開包,是一個手表。
“Ω”楊處長驚奇得差點叫出聲來。因爲大家都知道,全院隻有一塊Ω手表,在院長張寶振手上戴着呢!張院長又沒有來過,誰的呢?
楊處長調查了與會的好幾個人,都一緻認定,剛剛在這個沙發上坐着的是富方正。于是楊處長找了富方正。
“這是你丢的吧?”楊處長指着那個手絹包。
“我沒丢……我沒丢手表!”
“你沒丢?你怎麽知道是手表?”楊處長微笑着問。
“我看外形像手表。”富方正已經控制住了最初的驚慌,恢複了以往的機靈了。
“那可是很貴的,五、六百以上啊!你不領回去,多可惜啊?”
“那不是我的,我沒有過手表。”富方正堅持着。
楊處長無奈地搖了搖頭,富方正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