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手術室下



今天下午有一個打封閉的小手術,李春暖讓姬季遠去配合一下,手術由朱志文醫生操作,病人是二一五部隊的一名戰士。

他的病很怪,任何人的腳闆,都是前後排列,但這個病人的腳闆,卻是橫向排列的,兩隻腳都是的。因此他走路很慢,像鴨子一樣,左搖右擺。你用力把他的腳扳正了,但你手一松,它又橫過來了。

今天,朱醫生就想試一下封閉的效果,“強的松”姬季遠已經抽好,朱醫生消毒後,緩緩地分幾次注入了病人的踝關節,腳漸漸地松了,朱醫生輕輕地把病了的腳,正了過來,哎!竟然沒有回去。朱醫生又對病人的另一隻腳,進行了踝關節的封閉,封閉完了後,也沒有回去。看來封閉産生效果了。朱醫生和姬季遠心裏高興着。扶着病人坐了起來,又扶他到擔架車上,姬季遠一路把他推送到了病房,幫他轉到了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姬季遠早飯後去上班,看見病人扶着走廊的牆,在慢慢地散步,兩隻腳闆是橫的,他去找來了朱醫生,朱醫生無奈地,直敲自己的腦殼。

在無奈地情況下,請了醫學院的兩個教授前來會診。

“你的腳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教授問。

“我記得小時候五、六歲的時候,就變成這樣了。”病人順口地回答着。

“五、六歲就變成這樣?”教授陷入了沉思。

“你扯什麽扯?五、六歲就這樣,你怎麽當的兵?你體檢了嗎?”朱醫生在一旁忍不住了,惱怒地揭穿了病人的謊話。

“對呀!你怎麽通過入伍體檢的?你再想想?”教授開導着。

“好!我再想想,……噢!我想起來了,是在一次施工當中,……我和王志超一起,擡着一筐石頭,我滑了一下摔到了,于是這腳就成了這樣。”病人邊回憶邊回答着。

“這?應當是,摔的時候,扭到了兩側的肌腱,但也很難兩隻腳扭得一模一樣啊?”教授研究了半天,攤了攤手掌,表示無能爲力,“你們隻能另請高明了。”教授遺憾地在朱醫生的護送下,離開了四六九醫院。

病人一日複一日地堅持着,緩緩地在走廊裏散步,但兩隻腳掌,始終是橫着的,像兩塊橫着的滑雪闆一樣。

“怎麽弄?小姬。”朱醫生愁得。

“我看這人有點裝,爲什麽一開始,他總說五、六歲便這樣了,你戳穿他入伍體檢後,他又說是施工中造成的。”姬季遠回答。

“哎!我試試!”朱醫生拿了六粒維生素B2,因爲維生素B2是黃色的,放在研缽裏研成細末,用白紙仔細地包好,拿去交給病人說:“這是我的一個同學,從美國寄來的,如果這個藥也吃不好,那你出院吧!我們四六九也治不好你了。”

“好!好!謝謝朱醫生!”病人高興地捧着那一小包藥,回病房去了。

第二天,奇迹發生了,病人的腳竟然好了,兩個腳像正常人一樣,腳掌前後排列着,步子也快得很。

“看來這進口藥就是不一樣啊!看!藥一下去馬上見效了。”朱醫生同姬季遠相視一笑。

三天後,病人橫着腳闆,又來找朱醫生,他認爲藥效過去了。

朱醫生懵了,難道總是用維生素B2騙他,那出院了怎麽辦?

朱醫生又去找姬季遠商量。

“看來是一種癔病。”朱醫生無奈地說。

“癔病就要用癔病的治療方式治,你明天去要一輛救護車,我們把他送西山精神病院試試。”姬季遠提議。

“對!對!”朱醫生高興地附和着。

第二天,朱醫生和姬季遠,帶着病人上了車。

“我們去哪兒?”病人問。

“去精神病院會診。”朱醫生回答。

“我不是精神病,我不去!”病人掙紮着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咦!你腳好了嘛!”姬季遠指着他的腳。

病人低頭一看,趕緊又橫了過來。

“你不去會診,你明天就出院。”

病人無奈地又上了車,車向西山駛去。

到了西山精神病院,會診的醫生拿出了一根電擊棍,扭開開關後,一棍子就戳在了病人的腳上。

“啊!”病人彈着跳了起來,醫生又戳了他另一隻腳,“啊!”病人又彈着跳了起來,電擊的力量使病人臉上,流下了三道汗的細流。

“看看你的腳怎麽樣?不行就再治幾次。”會診的醫生說。

“好了!好了!”病人的腳已經恢複了正常。

“他的腳沒有病,他的病在這裏。”醫生指了指自己的頭部,“他這是癔病,我們見得多了去了。”癔病是一種強迫症,是較輕的一種精神病,就是他腦子裏認爲,自己的腳闆應當是橫的,他便一定要讓它橫着。

會診就這樣結束了,病人的腳也已經恢複了正常。

三天後,病人又橫着腳闆又來找朱醫生,他哭喪着臉指着腳。

“那好!我馬上要車,去精神病醫院再治一治。”朱醫生反應得真快。

“不用了!不用了!”病人哭着說着,腳又正常了。

以後病人腳闆隻要一橫,朱醫生就要打電話叫車,病人的腳馬上就正了,幾次後,病人再也不找朱醫生了,幾天後,病人出院了,他再也沒有來過四六九,他的腳已經根治了。

下午政治學習,又來了急診,是大連耐酸泵廠,出了工傷,傷員在操作沖壓機時,踩錯了開關,他應當踩‘上’,讓沖壓機擡一擡,以便他把工件放放正,但他踩了‘下’,五百噸的沖壓機下來,把他雙手十指,連同兩個手掌的前半部分,都壓成了血水,送來時,就兩個光秃秃的後半個手掌。

鍾醫生看完病人後,同家屬、工友、單位領導,作了交流。

現在有兩種做法,第一種就是把兩個半個的手掌,清創縫合,也沒有任何風險,等它長好也就好了。但是從今往後,他的兩個手,便任何功能也沒有了。

第二種做法是,把他的兩個腳趾頭,移植到手掌上,這樣,經過鍛煉,或許會有一部分功能。但手術很繁複,風險會很大。

“什麽風險呀?會死人嗎?”他老婆問。

“這不會,但有可能移植不成功,兩個大腳趾頭也死了。”鍾醫生回答。

“那怕什麽?做!”他老婆說。

“要不要征求他本人的意見?”鍾醫生問。

“不用!我代表他了。”他老婆肯定地回答。這樣果斷地決定,也算是女中豪傑了。

手術開始了,其實這不是一個手術,是許多手術的連接,先是把創面縫合,接着把兩個大腳趾的表皮皮下組織都切開了一半,并在兩個大腿上,都切了一個切口,把腳趾頭上的創面,同大腿上的切口,當然是左腳對右腿,右腳對左腿,縫合起來。這樣,他的腳就和大腿長在一起了,讓它長了一個月。完全長合之後,切斷腳趾頭,把半個腳趾頭的創面,同手上再切開的創面縫合。這樣,他的腿就和手掌長在一起了,中間夾着大腳趾頭。再讓它長一個月,等半個腳趾頭上的創面,同手掌完全長合後,連根切斷腿上的半個腳趾頭,縫合到手上。又一個月,兩個手掌上都長出了一個手指,那原來是他的腳趾頭,通過大腿的媒介,鍾醫生把它移植到了手上。這個病人的直接領導,張恩舟,是大連耐酸泵廠的,動力科科長,每次手術他都在手術室門口等待,每次手術完了,都要向姬季遠問長問短,久而久之,他們很熟了。

星期三傍晚,醫院對過的撫順街,響了一陣槍聲,大家都納悶了,旅大市的秩序,早已歸于正常,槍也早已收繳的基本幹淨,哪來的槍聲?到晚上七點半,總機通知姬季遠,有急診手術。

病人是空三軍訓練處的一個參謀,他頭部給砍了三刀,頸部有一道刀傷,足有一公分深,但幸好沒有切到頸動脈,舌頭有明顯電擊傷,但這沒法處理,頭部的砍傷和頸部的砍傷,做了清創縫合,姬季遠推着擔架車,出了手術室,門口站着兩個軍人,他們讓姬季遠把病人送到,政治處樓下的一個房間,姬季遠奇怪地說:“病人不送病房,送那裏幹什麽?”

那兩個軍人,掏出了一個證件,“我們是軍軍法處的,你必須按我們說的做。”

姬季遠同他們一起,把病人送到了,政治處下面的一個房間裏,這房間有一個裏間,有一個外間,病人住在裏間,兩個軍法處的軍官住在了外間。

今天的事情實在是異常中的異常。原來這病人,是空三軍訓練處的肖參謀,專門講授射擊課,他對彈道學有較深的研究。

今天他講完課,沒有回辦公室,也沒按要求把槍,鎖入保險箱,因爲來不及了,他要去同愛人一起看電影。

他住在愛人家,愛人的家是在撫順街。就在四六九對過,隔着長江路。

他愛人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加上父母,家裏共有七口人,肖參謀的愛人是老大,下面三個妹妹、一個弟弟都未婚,他們有兩個兒子。

他丈母娘,是街區有名的母大蟲,加上她四個女兒,撫順街給了她們一個雅稱,“五雌虎”!她們在撫順街吵架、鬥毆,無人能敵。倒不是整個撫順街,沒人打得過她們,但東北男人都有一條不成文的準則,“好男不跟女鬥”。而且一旦發生口角,五虎齊上,抓破了臉,抓脖子,最後竟無人能敵,打遍了整個撫順街無敵手。

肖參謀結婚後,老婆對他還好,但一直受到丈母娘和小姨子的欺淩,動不動把他摁在了床上,又抓又撓。明天到軍裏上班,又免不了同志們的一頓恥笑。他多次想離婚,但當時離婚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并且,接着有了孩子,接着又有了第二個孩子,肖參謀便斷了離婚的念想,忍辱負重地過着日子。

今天肖參謀回到家,他愛人在洗衣服,他把槍挂在了衣櫃裏,出來幫她洗衣服,估計要開飯了吧!

突然,他第三個小姨子沖了上來,說她的一隻戒指沒有了,肯定是肖參謀拿的,肖參謀說他沒有拿,他剛剛回家。但三小姨子不忍不讓,她的尖叫聲,叫來了她的二個姐姐,一緻公認,是肖參謀拿的。

肖參謀百般解釋,反而招來了丈母娘,丈母娘不問情由,讓他交出戒指。

肖參謀一步一步地退着,他臉上、脖子上已有了多道抓痕,但他妻子沒有吱聲,她母女、姐妹都情深,而且大于了夫婦之情。

肖參謀被逼到了衣櫃前,衣櫃門沒有關緊,露出了裏面的槍套,他本能地,一把抓過了槍套,拔出了手槍。

“怎麽?你敢動槍?”丈母娘又往前逼了一步。

肖參謀拉了一下槍栓,“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你有種往老娘這兒打。”丈母娘一手把胸脯拍得,啪!啪!響,一手伸上去抓肖參謀的槍。

“呯!”肖參謀退無可退,忍無可忍,本能地開槍了。隻見丈母娘眉心,冒出了一個血洞,人向後倒去。

“啊!殺人啦!”三個小姨子驚恐地大叫,向門外逃去。

“砰!砰!砰!”三槍,三個小姨子又倒在了血泊當中。

肖參謀的妻子撲過來,抱住了他的一條大腿,“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妻子哀求着。

但肖參謀已經殺紅眼了,眼前一幕一幕的,都是新仇舊恨。他頂着妻子的腦門開了一槍,“今天大家都不要活了。”他同時咕哝着。

妻子仰翻地倒在了地上。

他突然想起家裏還有兩個人,“都死了吧,都死了吧!”

他沖上樓去,一腳踢開老丈人的房門,老丈人耳朵有點背,樓下的槍聲,他還以爲是外面放鞭炮呢,還悠然自得地靠在床上抽煙呢!見肖參謀進來,他一楞。因爲平時肖參謀從來也沒有上去過,“怎麽?咋回事呀?”老丈人問。

其實,這個家,老丈人是對他最好的一個,每當他受欺淩的時候,很多次都是老丈人,幫他解的圍,但他已經有五條人命了,也早已殺紅眼了,“都死了吧!”他擡手一槍,老丈人應聲倒下了床,他一轉身,見小舅子從房裏竄出,擦過他的身體向樓下沖去,他擡手一槍托,狠狠地砸在了,小舅子的頭上,小舅子倒在了樓梯上,并骨碌碌地滾下了樓梯。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裏,看着地上躺了一地的屍體,最後的時刻到了,他打開了孩子住房的門,兩個孩子一個三歲,一個五歲,正躲在床上瑟瑟地抖着,他深情地看了他們一眼,斷然關上了房門。來到了妻子的旁邊後,他舉起了槍,頂着自己的太陽穴。

這時,那個對他最刻薄的三小姨子,突然爬起身來,緩緩地向門口爬去,他走過去,頂着她的後腦勺,開了一槍,然後又回到妻子身旁,舉槍頂着自己的太陽穴。

“啪!”的一聲輕響,他發現自己沒有倒下,檢查一下槍,沒有子彈了。

他擰下了燈泡,伸進了舌頭,但舌頭被打了出來,屋裏的燈刹時全暗了,他摸黑到了廚房,摸到了一把菜刀,在脖子上狠狠地拉了一刀,出了不少血,但沒倒下,他舉刀在腦門上砍了三下,又淌了不少血,都流到了下巴了,但還是沒有倒下,他跌跌沖沖地往門外走去。

警察聽到了槍聲,早就在門外守着呢,但不明情況,誰也不敢貿然進入,有槍啊!守了半天,見出來了一個人,滿頭滿臉的鮮血,還穿着軍裝,警察以爲是受攻擊的一方了,便立即扶着他,送進了馬路對過的四六九。知道他是空三軍的人時,立即同空三軍聯系了。

驚天的案情,震動了整個撫順街,有仰天長歎的,有拍手稱快的,也有扼腕痛惜的,不過很快,撫順街有三百多戶人家,聯名寫了請願書,聲稱肖參謀不是傷人性命,而是爲人民除害,一緻請求,不要治肖參謀的罪。何況還有兩個兒子,誰養呢?

小舅子送大連醫學院,成了植物人,在醫院裏長久地躺着。以前沒有這樣的規定,沒付錢不讓躺。但六死一重傷的重大案情,三百多戶人家的挽命的力量,也實在太單薄了,肖參謀在軍事法庭上,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供認不諱,被判了死刑,由于他身上有傷,行刑前便被囚禁在四六九,政治處樓下的小房間裏。

姬季遠也去門縫看過兩次,除了沮喪的表情,瘦削的臉龐,他沒有給人一絲的,邪惡之感,但就這樣的一個人,馬上就要被槍斃了。看他的人,絕大多數都帶了同情,他爲什麽要娶這個老婆,爲什麽要走進這樣的必死之家,是男人,早晚都會這樣的。

過了不久,肖參謀被執行了槍決,兩個小孩被送了孤兒院,而那個小舅子,卻還是靜靜地躺在了,醫學院裏的病床上。

周水子機場的場長,突然昏倒在内科病房裏,并且長時間昏迷不醒,軍長下了指示,要求四六九,必須抽調精兵強将,挽救周場長的生命。于是,姬季遠便被抽調到内科,參加了特别護理小組。

周場長是在星期天,在家裏洗完澡,他愛人發現他背上有十數個紅點,紅點不大,約一毫米直徑。于是星期一請了假,來四六九檢查一下身體。

根據他的口述症狀,柳主任讓他驗了血,發現白血球隻有三千多,血小闆也很低。

柳主任又讓他抽了血,做了血液塗片檢查,在顯微鏡下面,塗片上全是奇形怪狀的細胞,這是白血病。

周場長身高一米八零,面色紅潤,四十多歲,相貌堂堂,哪裏有得了絕症的迹象,怎麽也不像啊!但血液塗片報告的診斷是準确無誤的。再做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先住下來吧!”柳主任不動聲色地說。

“什麽?住院?不行!不行!我不能住院,我場站的工作安排緊着呢!再說,您看!”他在自己的胸口“碰!碰!”地拍了兩巴掌,“我身體結實着呢!不住院!不住院!”他堅決地搖着頭。

“不行!您一定要住院,做進一步的檢查、治療。”柳主任開導着說。

“不住!不住!我不能住呀,我有工作未完成啊!”

柳主任對他旁邊的愛人招了招手,走出了診室,過了一會兒,兩人又回到了診室。

“你先住下吧!”周場長的愛人強顔歡笑地勸着,實在忍不住,眼淚淌了下來。

“你哭什麽?有什麽事嗎?”周場長奇怪地問。

“沒有!沒有!”

周場長在一内科住下了,但僅僅過了三天,他突然昏倒了,幸虧柳主任特地安排,周場長的飯都是送到床前的。一天飯後,他突然昏倒在了床上,如果是昏倒在食堂回來的路上,四六九的責任就大了。

當時對癌症,是沒有什麽辦法的,尤其是血癌,對于醫學界來說,是一個無知的世界。院裏馬上請了大連醫學二院,大連醫學三院,大連中醫學院,旅大市人民醫院的教授、主任,進行了會診。

病人昏迷着,家屬也不在,七、八個專家就在病床前議論開了。

“總得先讓他醒過來。”一個教授說。

“怎麽醒呢?”一個主任問。

“用點興奮劑。”一個教授提議。

“隻能試試了。”一個教授回答,他下了醫囑。

用了興奮劑,但沒有起效。

“看來要用野山參。”一個中醫學院的老教授提議道。

“這有用嗎?”一個主任問。

“試試吧!這東西大補氣血,多少有點用吧!”

“但他不能喝呀!”

“一半鼻飼,一半注入直腸,試試吧!”

教授、主任們,悻悻地離開了,誰也不明白這個病,誰也拿不出一個治療的方案。當時化療、放療遠還沒有發明呢!

野山參搞來了,姬季遠用煎鍋,煎了有十個小時,倒了汁,拿去給柳主任看看,柳主任看了,聞了聞味。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樣子,有什麽用,“就按教授說的方法去注射吧!”他交代着。

野山參下去了,病人毫無起色。

三天後,周場長停止了呼吸,李春暖給插上了氣管插管,用呼吸機控制着呼吸,心髒還在跳着。

二天後,周場長的心髒,停止了跳動,消息傳到了周水子場站,一片哭聲驚動天地、泣倒鬼神。周場長是個解放軍軍官的表率,他愛兵如子,軍營裏到處都有他的事迹。尤其是新戰士,盡管他一直都在忙,但他從未放棄關心,新戰士在軍營的生活。空三軍在周水子場站大禮堂,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會上跪地而哭的戰士,不下數十人。

好人爲什麽命不長,老天啊!這不公平啊!

又是一個星期天,幾個人在宿舍裏理發。當然是李洪才當理發師,他剪完了姬季遠、諸國平,他突然想起了在學校中的惡作劇,他又開始陰損了。

下一個是羊希和,李洪才用推子推完了四周,便用剪刀嚓!嚓!嚓!地剪起上部的頭發,他在羊希和的頭頂,剪了兩道溝,羊希和一點也沒有感覺。

“下一個!”李洪才喊着。

包訓達坐了上來,他按樣畫葫蘆,在他頭頂中間剪了一條溝。

“下一個!”李洪才又喊道。

牛鼻頭坐了上來,李洪才又在他頭頂上剪了一道橫的溝,理完了,他撣了撣圍身布,包好了剪子、推子,準備趕快離開。

“哈哈……”“哈哈……”羊希和同牛鼻頭互相指着大笑。

“做啥?做啥?”包訓達走了過來。

“哈哈!哈哈!”羊希和同牛鼻頭又轉向包訓達大笑,李洪才已經打算溜出宿舍了。

“哎!”諸國平一把拉住李洪才:“去拿點東西來吃吃。”

“那麽多人,唔供勿過來。”李洪才掙紮着,他怕那三個人。

但是那三個人已經搞清楚了,他們全部被李洪才玩弄了,當李洪才掙脫了諸國平,趕緊往門口奔去時,隻見門口三個叉着手的人,狠狠地瞪着他,他知道今天玩完了,無法脫身了。

“有什麽事?好商量!”李洪才挪揄地說。

“侬拿阿拉都弄成這個樣子,總要給個說法吧?”牛鼻頭笑着說。

“說法?什麽說法?格是新發型。”李洪才辯解着。

“好!那阿拉也給伊搞一個新發型。”羊希和憤怒地提議着,說着便過來搶李洪才的理發包。

李洪才往後退着,一面用手擋着他們。

“阿拉也不要過分,就像阿拉當中任何一個人就可以了。”包訓達笑眯眯地說。

三個人把李洪才擠到一個角落裏,一個搶下了他的理發包,另兩個一人架着他一條臂膀,拉過來準備往凳子上摁。

“做啥?”姬季遠走了過來,他看到三個人的頭,笑得彎下了腰,“侬也太陰損嘞。”

“差一點點撥伊逃脫了,幸虧阿拉發現了,伊逃脫,阿拉三個人真格完結嘞!”牛鼻頭狠狠地說。

“要麽侬幫阿拉都修好,要麽阿拉把侬也弄成格個樣子,反正大家勿要做人嘞。”羊希和咬着牙說着。

“侬拿人家弄成格個樣子,人家哪能做人,幫伊拉修修好伐。”

“格要修成闆刷頭(寸頭),唔勿會剪闆刷頭。”

“格麽唔來剪伐!”牛鼻頭拿起推子準備下手了。

“等等!等等!唔想辦法。”李洪才掙紮着,“唔帶你們去尋剃頭師傅剃,好了伐?”

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好伐,但是姬季遠要一道去,免得伊半路上又耍花招。”牛鼻頭提了條件。

“好!好!唔陪你們一起去。”姬季遠答應着。

五人一行向理發室走去,理發室在政治處大樓一層,理發室裏有個小屋,放了一張床,理發師就睡在那裏,正好理發師在裏面睡覺,理發師姓魏,他不是軍人,但住在這裏。

理發師看着他們三個的頭直笑,“能理出這樣的頭,也是要有本事的。”

“笑什麽?要不是你理一次發,要三毛錢,我們怎麽會找他理,又怎麽會被理成這樣。”羊希和邊照鏡子邊說着。

三個人一個、一個地被理成了寸頭,反複地照着鏡子,滿意地走了。已是晚飯時間了,今天星期天,四點鍾開飯。

“走吧?吃飯去吧?”魏師傅提議。

“今天高粱米飯,有什麽好吃,這樣吧?去我那裏,搞兩瓶酒喝喝。”李洪才有些過意不去,因爲魏師傅理了三個頭,也沒收他一分錢。

“行啊!喝酒好啊!”魏師傅高興地說。

三個人來到了李洪才的小屋,李洪才拿出了兩瓶汾酒,兩根香腸,三個面包,一袋花生。魏師傅看到兩瓶汾酒,眼也發直了。

别小看汾酒了,當時汾酒可是中國八大名酒之一。汾酒所在的‘杏花村’就占了兩個,另一個是竹葉青,而另外六個則是茅台、泸州老窖、古井、西鳳、洋河大曲、**大曲。沒有五糧液。

三個人東扯西扯,喝得不亦樂乎,不到半小時,第二瓶酒又打開了,每人倒了一次後,隻剩下半瓶了,一斤半酒,姬季遠喝了六兩,他們兩個也一人喝了有四兩半,李洪才舌頭也有點大了,魏師傅喝得滿面紅光,也基本到量了。

扯着扯着,扯到了丢槍的事。

“這槍,他們永遠也找不到的!”魏師傅突然冒出了這麽一句話。

“找不到!找不到!找得到才怪呢!一個排的‘鬼子’。”李洪才的手揮來揮去,因爲工兵的動作,跟地雷戰裏鬼子工兵的動作一模一樣,因此四六九的衆人給他們起了個外号叫‘鬼子’,反正一個也不認識的,“有屁用啊?”

姬季遠拿過了剩下的半瓶酒,“這酒我們平分吧?”

“不行!我不能喝了。”魏師傅用手遮着茶缸。

“什麽不行,今天不醉不休。”李洪才硬扳開了他的手,姬季遠把半瓶酒分倒在三個人的茶缸裏。

“來!一大口。”姬季遠提議着,他端起茶缸先喝了一大口。

“喝!”李洪才也喝了一大口,魏師傅咬了口香腸,也喝了一大口。

“幹了!”姬季遠提議着,“這麽好的酒,到哪兒喝去。”

“幹!”“幹!”三個人都幹了,姬季遠望着李洪才。

“酒呐?喝得那麽高興,就這麽結束啦?”

“我去拿!我去拿!”李洪才出去了一下,不過帶進來的,是一瓶北京二鍋頭,又分了半瓶酒,胡喲喝麽地喝着,大家都來勁了。

“你說這工兵用那麽先進的設備,咋就探不到呐?”姬季遠納悶地問着。

“方法……不對。”魏師傅手指敲了敲桌子。

“怎麽不對呐?”姬季遠沒有搞明白。

“我問你……這……這探雷器……什麽原理?”魏師傅已經話不連貫了。

“探金……金屬呗!”姬季遠的話也不連貫了。

“那下……下水道探……探到咋辦啊?”因爲當時的下水道都是鐵的,因此探到下水道隻能避開。

“躲……躲開……開呗!”

“那槍……槍在……槍在下水……道裏,咋探啊?”

“探……探……,你是……是說……說槍……在……在下水……下水道裏?”姬季遠語無倫次地問着。

“那咋地?”魏師傅得意地傻笑着。

李洪才已經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姬季遠送走了魏師傅,端來一盆涼水,放在桌子上,拎起李洪才的頭,一頭按在了涼水裏,李洪才猛一擡頭,酒醒了一大半。

姬季遠拍了拍他的臉,“又該侬立功了,快去找張院長,槍在下水道裏,尤其是政治處大樓的周邊。”

“槍?什麽槍?”李洪才一臉迷茫。

“丢的那把五四手槍,是魏拿的,藏在下水道裏。”

李洪才猛地醒了過來,拔腿往張寶振院長家跑去,他這是第三次跑張院長家了,前兩次立了功,入了黨,這次的功,該入什麽啊?

李洪才又走回來了,“侬去伐!這次也該侬立功唻!”

“唔有海外關系,格功勞放嘞唔頭上,會浪費格,侬快去伐。”

李洪才猶豫地回過頭,一步一步地向家屬區走去。

張院長聽了報告,立即叫來了張主任,立即組織了政治處全體人員,挨個摸排着下水道,終于,在政治處大門旁的一個下水道内,摸出了一個油布包,打開包,一支烤藍的手槍赫然出現在衆人眼前,半年多的懸案,告破了。

張主任馬上報告了軍保衛處,又聯系了派出所,因爲魏師傅是老百姓。

當警察敲門時,魏師傅還在呼呼大睡呢!洗頭的水鬥裏,吐得到處都是。

沒費什麽事,魏師傅全招了,就是那次陳小明擦槍,他在政治處一樓,擺了個小桌子擦槍,魏師傅路過,陳小明正好去小便,他順手拿了一支,他的初衷,隻是想佩着槍,照個相,照完了再放回去,誰知出了那麽大的事,可把他吓得不輕。他守口如瓶了半年,實在憋不住,酒多了,就想往外吐點,給機警的姬季遠識破了,引出了。

陳小明自由了,他自由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政治處張主任的面前,啐了他一臉花,然後問道:“你不是說這槍不是我拿的,你主任就不幹了嗎?算不算?”

張主任無言以對,以後見到陳小明便躲着走,這也不是辦法,不久,陳小明被調到軍裏去了。

李洪才又立功了,而且是立了大功,窮空三軍、四六九半年之力,奈之以何的大案,給李洪才破了。四六九嘉獎了他,并打報告到空三軍,要求破格提幹,空三軍很快就批準了,他穿上了四個兜的軍裝,拿起了五百二十大毛的工資,這在上海兵中真是首開記錄啊。

中西醫結合,在手術室就是針灸麻醉,但根據全國的這方面的報道,耳針麻醉效果比較好。

在耳朵上紮六根針,就能開膛破腹,病人沒有痛感,這也太誇張了吧!但上面布置的任務,總不能不做吧!盡管李春暖一直以,找不到病例爲借口拖着,但幾個月過去了,也拖不下去啦。李春暖終于找了一例,胃切除的手術。

因爲人的表皮,是痛覺細胞最爲集中的地方,爲了保證成功,李春暖要求高醫生,在表皮用普魯卡因做了局部麻醉。

耳針麻醉取的穴位是胃、腦幹、交感三個耳部穴位,胃在對耳屏上部下陷的位置,腦幹在對耳屏的上屏底,交感則是在耳屏的上部。

麻醉的方法是在,兩耳的這三個地方,用火柴棍頭,因爲那是圓的,壓迫相應部位,一面問痛不痛,病人如果說不痛,就挪一點,一直到病人說痛,好!就是這裏了,用火柴頭壓一個半圓形的凹坑。都找好了,酒精棉球消了毒,插上了六根銀針。

手術開始了,切開皮膚時,病人倒沒有什麽大的反響。切開皮下組織,切開腹膜。

李春暖和姬季遠面對面地坐着,一人管一個耳朵,兩手不停地擰兩根針,時而換一根針,這擰耳針,難度還是很高的,因爲耳朵薄,一不小心紮穿了,一不小心,針拔出來了,因此要非常非常小心。

分離了胃,準備切斷胃了,這時病人的反應劇烈了起來,胃部開始痙攣,并且越來越嚴重,夾住胃的胃鉗,在上、下跳動着,病人的口裏在往外淌着胃液。

“這也做不下去啊!”高醫生無法了。

“你再試試。先切下來吧!”

“你聽這叫聲,你下得了手嗎?”高醫生不滿地問,手術間裏确實充滿了叫聲。

“唉!”李春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拔了下針,姬季遠也立即拔下了針,李春暖給病人扣上了,早已準備好的口罩,滴起了乙醚來。第一例耳針麻醉,就這樣夭折了。

“你爲什麽不找個闌尾手術?”高醫生一面脫着手術衣一面問。“簡單的多啦!”

“你懂什麽?連内關在哪裏也不知道的,耳針麻醉隻對上腹部以上的手術有效,全國有很多報道,你看過嗎?”

“哈!幹壞了,拿我出氣,我可不是受氣包。”’

“我不跟你說。”李春暖沒好氣地出去了。

李春暖又找了一個肺葉切除的病例,這次選的是肺、腦幹和交感三個穴位,肺在胃的下方,手術由鍾醫生主刀,病人在手術中一直哼啊哼的,李春暖一直在鼓勵着他,“小夥子!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好了。”

“怎麽還沒好啊?啊!”可能什麽地方觸動了神經,病人呼痛了。

“快了,快了!挺住啊!你馬上就勝利了。”李春暖口幹舌燥,但還堅持着說。

“馬上好了,都切完了,馬上縫合了,縫合完了就好了。我們解放軍戰士戰無不勝,要不你就念‘下定決心’吧?”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争取勝…….利。”病人不停地喊着,一直喊到縫完最後一針。

成功啦!成功的喜悅直沖而上,李春暖同姬季遠滿面通紅,但他們的衣服,從裏到外都濕透了。

耳針麻醉,經受考驗的不僅僅是病人一個人啊!

鍾醫生奇異地看着這兩個人,但他哪知道其中的艱辛,其中的努力啊!

李春暖又找了一個胃切除的病例,是一個解放軍幹部的父親,六十五歲,陝西人,是個老農民,一張臉上滿是皺紋。李春暖買了水果,去說服病人,一次又一次,病人終于同意了。

這次耳針麻醉手術,取得了空前的成功,病人從頭到尾沒有哼過,更沒有叫過,隻是額頭不停地出汗,李春暖也還是不停地鼓勵他,百忙中停一下手,幫他擦了汗,一直到手術結束,病人還是沒有哼一聲,李春暖、姬季遠不停地謝着他,他臉色木然地點着頭。

術後分析會上,對這一例胃切除,耳針麻醉的成功,進行了分析。其實,成功的原因主要歸功于兩點,一點是病人年紀大了,痛感不敏感了,另一點則是,他是個老農民,從小吃苦耐勞,有着極強的耐受力。但是在解放軍部隊裏,到哪裏去找第二個這樣的病例呢?

耳針麻醉,成功地進行了胃切除,是沈陽空軍第一例成功的病例,院裏作爲中西醫結合的成果,報到了沈空後勤衛生部,據說還得了獎,但姬季遠沒有看到獎狀,以後,院裏也不在這方面施壓了,耳針麻醉自然地,因爲沒有積極性而暫告了段落。

二外科病房裏,收了一個三歲的兒童,由于三歲的兒童生活都不能自理,因此破例,讓他的母親在病房裏陪他。

小孩名叫大慶,父親當兵在外,母親一人帶他,鬼使神差,他母親在窗台上放了一碗堿水,他捧着喝了,燒堿灼傷了他的食道,引起了食道萎縮變細,隻剩下筷子粗的食管了。

範醫生想了一個辦法,在他的胃上開了一個洞,同腹臂縫合,平時用凡士林紗布封住,然後從鼻孔穿入一根細繩,通過咽喉、食道,到胃,再從胃部的孔到達體外。

範醫生又做了橄榄狀的,中間帶孔的橢圓狀的珠子,直徑從六毫米、七毫米到十五毫米,每天用一根通過鼻、咽、食道、胃的繩子,穿着那相應的珠子,來回地在食管的那處,萎縮變細的部位撐着,撐到松了,換一粒大一号的珠子,因爲這很費時,李春暖讓姬季遠每天下午,在三号手術間,配合着範醫生操作。

那天,已在用十号珠了,也就是說,大慶的食道的孔,已由六毫米擴大到十毫米了。

大慶長得挺漂亮,兩隻眼睛又大又有神,他母親總是不停地自責着,責怪自己爲什麽會這樣的大意。

珠子在食管狹窄部,來回拉動時,看得出來很痛苦。但大慶很懂事,他忍着,兩隻大眼睛裏飽含着淚水。他不時地望着她的媽媽,他媽媽的淚水,也在不停地往下淌着。

撐完了,範醫生又拉出珠子,換了一個十一号的,也就是直徑十一毫米的。

“大慶啊!堅持住,你看,你從六号已經擴大到十一号了,已經擴大五毫米了,再擴大四毫米,到十五号,你就可以跟媽媽一起回家了。好嗎?”範醫生開導着。

“嗯!”大慶懂事地點了點頭。

過了三個月,大慶的爸爸來了,這時,大慶已在使用十五号,也是最大一号的珠子了。範醫生認爲可以出院了。

“回家後吃飯,讓他大口大口地往下咽,随着長身體,那食管還會越變越粗的。”範醫生交代着。

“好的!我知道了。”大慶媽媽小心地回答着。

“以後吃魚、肉的時候,要小心,千萬把骨頭、刺什麽的挑揀幹淨。不然,吃下去會卡在那裏,會出問題的。範醫生又交代着。”

“好的!我們知道了。”大慶的爸爸、媽媽一齊小心地回答着。

“一年後來複診,如果沒什麽問題,就再做一次手術,把肚皮上的洞和胃上的洞都補上了。”

“好的!”

大慶出院了,姬季遠抱着大慶,一直送到醫院門口,三個月來,他可是沒有少爲孩子擦過淚,他喜歡上了這個孩子。

“再見!下次來複診,來找我啊!”

“好的!一定來找你。”

姬季遠目送着他們越走越遠,轉身向院内走去。

在當時那個,機械化程度很低的年代,什麽勞動都是靠的體力,在勞動中,稍有不慎,便會閃了腰,其實很多閃了的腰,都是因爲椎間盤脫出引起的。

椎體是一塊骨頭,很硬,椎體和椎體組合,硬碰硬當然不行,中間必須有一個軟骨狀的組織來上、下緩沖,這個組織就叫椎間盤。

椎間盤脫出的病人很痛苦,持續的疼痛,無法扭動腰肢,都是它的症狀,而且,西醫對它一點辦法也沒有,沒什麽藥可吃,沒什麽刀可開。住院,僅僅是休養。二外科現在就住着多個,椎間盤脫出的病人。當然,都是腰椎的,椎間盤突出。

長春四六一醫院外科,有一名叫徐文長的醫生,家裏世代行醫,是中國有名的中醫世家,他用按摩療法治療椎間盤脫出,據說有非凡的療效。四六九院長親自緻函,要求他來四六九示範、講學。

徐醫生來了,他要求在大禮堂當衆演示,于是,在大禮堂放上了一張長桌子。

徐醫生對二外科的,椎間盤突出的病人,一個、一個地進行檢查,檢查後,确定了三名病人,參加演示。

他在衆目睽睽之下,讓病人脫光了衣服隻穿着一條短褲,背朝天,躺在了長桌子上。他要了兩根木棍,脫了鞋、襪,光着腳,兩手拄着木棍,站到了病人的背上,這可把衆人吓了一大跳。

他似乎用大腳趾,在病人的背椎骨上探尋着,揉搓着,病人一點也沒有難受的感覺,臉上還露出了很受用的表情。

他用兩個大腳趾,從上到下地探尋着五個腰椎的椎間盤,他的腳趾頭似乎能感覺到,椎間盤的脫出的部位,他輕輕地揉搓着。

他反反複複地這樣做了,有三十分鍾,盡管已是寒冬臘月,他額頭上一直在滴着汗水。

他終于完成了,他被扶下了桌子,坐在一把椅子上。

“下來吧,小夥子!”他用手指了指那個病人。

病人翻身坐了起來。

“先穿上了衣服,試一下腰。”

病人穿上了衣服,左一下,右一下地擰着腰,他向前彎身,向後仰體,臉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一開始很小心,動作都是緩緩的,但他越來越用力,動作的幅度也越來越大,終于他停下了。

“怎麽樣?感覺!”徐醫生又用手指了指他。

“奇怪!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我以前不可能這樣使勁,但現在這樣大力地使勁,也不疼了。”

“你已經好了,明天可以出院了。”徐醫生下着定義,“下一個。”

下一個,徐醫生如法炮制,但結果完全一樣,都好了,根治了,明天可以出院了。

“第三個!”

第三個治療的時候,徐醫生明顯顯得力不從心,五十多歲的人了,這也是體力工作啊!他“呼!呼!”地喘着氣,但堅持着把這個病人治療完了。

第三個同前兩個一樣,病人完全治愈了。來到二外科會議室,徐醫生同大家交流着。

“徐醫生,您這個方法是不是對每個病人都有效啊?”鍾醫生問着。

“有的效果好一些,有的效果差一些。”徐醫生回答着。

“那區别在哪兒呢?”鍾醫生繼續問着。

“這個......不好說!”徐醫生顯得有些爲難。

“那治好了會不會複發呢?”崔主任問道

“複發是不會的,除非他又在體力勞動上,造成了新的病竈。”徐醫生很有把握地回答。

“您今天不是治一個好一個,有效率百分之一百,那應當都能治。”鍾醫生又問道

“這.......這很難說。”徐醫生回答

有幾個椎間盤脫出的病人,今天沒有治療的那幾個,在會議室外等着,等不及了,遞一張紙條進來,紙條上寫着:“懇求徐醫生多留幾天,幫我們都治一治。”

崔主任把紙條遞給徐醫生,徐醫生看了下:“這恐怕不行,我不能一直在這裏,我自己病房裏還有病人在等着我。”徐醫生委婉的拒絕了。

“那好吧!”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張院長作了結束語。

其實,這種治療方法,有一定的适應症,有的有效,有的無效。但徐醫生顯然知道,什麽适應,什麽不适應。他一來後,先去病房,對所有病人的病情進行了檢查,應當是在找适應的病例。門口的那幾個病人,他治不了的,但姬季遠算什麽,這裏哪輪到他講話,可是道理他懂。

多年後,南方的一些澡堂裏,盛行一種腳趾頭按摩服務,說也确實治好了不少腰腿疼。發明的人恐怕也是,出于徐文長醫師這一支吧!

元旦過了,又換了一年,牆上的日曆換成一九七零年的了,姬季遠長成了一米八的大個子,臉上已脫去了以往的幼稚,漸漸地成熟了。

今天有個胃切除的病人,病人患的是十二指腸球部潰瘍,做的是胃切除四分之三的手術。

十二指腸球部潰瘍,爲什麽不切除十二指腸球部,反而要去切除沒有潰瘍的胃,這道理上講不通啊!其實不然。

十二指腸球部是個禁區,因爲人的膽總管,胰總管都開口在那裏,人離開了膽汁和胰液,都無法生存,因此該處便成了禁區。但十二指腸球部,靠近幽門,也就是通常說的胃窦部,潰瘍很容易引起惡性病變,而且每天大量的胃酸流過潰瘍面,病情會與日俱增。

手術的原理是,在噴門部位,留下四分之一的胃,然後,其餘四分之三,一直到幽門環,全部切除,封死幽門環。然後,把空腸穿過大網膜,跨過橫結腸,同剩下的四分之一胃,進行端側吻合。以後,十二指腸球部,便成了一個盲端,前面是不通的,而膽汁、胰液,依然可以流入空腸,完成人體所需要的功能。但胃酸卻不經過十二指腸球部,不再連續不斷地刺激潰瘍面,慢慢地,潰瘍便會自己修複、長好,潰瘍便能消除了。

今天的手術還是很順利的,這手術分爲兩種方式,即空腸同胃的端側吻合,分爲結腸前和結腸後兩種。因爲空腸須拉上來,跨過橫結腸,因此是從橫結腸前跨過,還是從橫結腸後跨過。結腸後,手術因視野不清,不太好做。結腸前,因張力過大,有一定的風險。今天高醫生做的是結腸前胃腸吻合。

病人送入病房後,進行了一級護理,也就是每二個小時,由護士測一次血壓和心率。但到了半夜,出事了。

病人的血壓持續下降,心率已快到一百二十跳每分鍾。護士喊起了值班醫生,值班醫生喊來了高醫生、崔主任。

“手術時有什麽異常?”崔主任問。

“胃部有水腫,組織明顯脆弱。”高醫生回答。

“你做的是結腸前還是結腸後?”崔主任又問。

“結腸前。”高醫生回答。

“唉!這種情況應當做結腸後,結腸前張力過大,搬運稍有不當,吻合處組織會崩開。”崔主任皺着眉頭說,“估計是組織崩開了,快準備手術室,通知血庫備血,什麽血型的?”

“O型。”護士回答。

“趕快聯系旅大市中心血庫,讓緊急準備一千毫升血。”崔主任交代着。

拆開白天縫合的一道道切口,打開腹腔後,見一肚子的血,幸虧崔主任措施得當,病人未出現重大的險情。

又切除了窄窄的一條胃,重新做了胃腸後吻合,手術終于完成了。這時,天已經蒙蒙的亮了。

“輸了多少血?”崔主任朝着李春暖。

“五千二百CC。”李春暖回答。

“都是血庫的血?”崔主任又問。

“有二千CC是院裏現采的。”李春暖回答。

“唉!又驚動全院了,今天怎麽向院長交代啊?”崔主任感歎着。

病人的危險期,不久就過了,但接受了那麽多的異體的血液,排斥現象在他身上不停地反映,消耗了他相當大的體能,體格明顯不健壯了。你想,人體共有四千多CC血,他輸了五千二百CC,他身上的血,已經都是别人的了,能好受嗎?

一場罕見的大雪,默默地在年三十夜降臨了,總算是一場冬雪,隔一天就是春雪了,這冬雪和春雪在幾千年前就有講究,所謂的‘瑞雪兆豐年’,指的就是冬雪。

今天是大年初一,部隊沒有穿新衣,挨家拜年、受糖果、拿壓歲錢、放小鞭炮這些習俗,冷清得很,但今天是額外的一天假期。

姬季遠走出宿舍,看見地上、房子上堆起了,足足有十五公分厚的積雪,一片銀白的世界,在太陽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光亮,姬季遠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毛主席的,氣勢磅礴的詩句,“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他一步步向操場走去,見李洪才一個人在滾一個雪球,雪球已經有近一米的直徑了,他用盡吃奶的力氣,也推不動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氣。

“推介大做啥?想造冰房子啊?”姬季遠調侃着。

“快來幫忙!快來幫忙!”李洪才抹了一把汗。

“侬看!已經四隻袋袋了,拿五百廿毛格排級幹部了,還白相雪?”

李洪才一屁股坐在雪球上,掏出一包煙,遞了一支給姬季遠“侬看,四隻袋袋就是便當,手一伸,舉也不用舉。”

“死腔伐侬?”姬季遠用鼻子“哧!”了一聲,心裏想着心思,這最後一夜的瑞雪,究竟爲自己帶來什麽先兆呢?一面點着了煙,默默地抽着。

“走!過年唻,吃老酒去。”

“早上就吃老酒啊?”

“哪能?勿可以啊?”

“格侬要弄點好小菜。”

“唔昨日勒休養竈,偷了三隻對蝦,紅燒格,唔吃兩隻,侬吃一隻,講好格噢?”

“侬娘個癞痢,侬天天有得吃,唔難得吃,唔吃兩隻!”

“好!好!侬吃兩隻,嘻!嘻!”

兩人往小房間走去。

年過完一個星期,周協理員找姬季遠談了話。

“小姬,你是我們外科支部,工作最出色的的一個,但是一直沒入黨,這你也知道,因爲你有海外關系。”

“我知道。”姬季遠不想再強調,他的海外關系,是工人階級的海外關系,之類的理由了,知道沒有用。

“現在,組織上決定讓你去北大荒鍛煉,我們會把你的情況,詳細介紹給農場,你争取火線入黨,回來就提幹。”協理員肯定地說。

“好!我明白了!”姬季遠堅決地回答。

“全院共去四個人,另外三個是胡立純,二内科的範護士長,一内科的楊菲菲,範護士長是領隊,你要多聽她的。”

“我知道了,請組織放心,我絕不會給四六九丢人的。”

“我相信!”

一九七零年二月二十日,姬季遠一行四人,登上了北去的列車,目的地是黑龍江省,嫩江縣以北,一百八十公裏處的,空軍七三三一農場。

有人說,中國的地圖,就像一隻昂首挺立的雄雞,雞冠深深地紮入了,西伯利亞的腹地。那麽,姬季遠要去的地點,正在那隻雄雞的雞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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