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周白的這一句話情緒萬千。有傷感,有後悔,有悲壯,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驕傲。
我不敢問到底出了什麽事兒,靜靜地等着周白自己說出來。
“那一次來的人格外得多,他們把我團團圍住,我想跑都跑不掉。領頭的很憤怒地看着我,因爲上一次打架的時候我還是打到了他的臉的,不過也就一下而已,就是沒想到他會那麽記仇。”
周白笑了笑,又點起一根煙。打火機的聲音響起的時候,屋裏的周媽媽忽然出聲,說讓周白少抽一點煙。
我看了一眼周白,周白仍舊在笑,給了我一個無奈地眼神又繼續說道:“後來的事情很簡單了,我被一群人打倒在地的時候我爸站出來,他喝止了他們。那群小混混最大的大概二十五歲,遇上我爸這麽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還是有些怵的。但是我爸明顯也沒見過這麽多年輕混子,他畢竟是個老實人。領頭的也看出這一點,兇着嗓子說,連我和我爸一起打。”
“混戰就這麽開始了,其實我那時候挺害怕的,不知道你有沒有那種感覺,當你爸都保不住你的時候,你就真的挺慌的。”
我默然垂首,說實話我當然不能理解。
“然後我爸掏出刀子,捅人了。”
周白這一句說得無比突兀又無比自然,仿佛就像是平時說“我睡覺了”那麽稀松平常。我震驚地轉過頭,看着周白感覺恍如夢中。
“你…;…;你爸自己帶的刀子?”我難以置信地問了一句。
“嗯。”周白淡淡地應了一聲算是回答:“别說你了,我當時都不敢相信。看着那個小混混的血流了一地,我們都驚呆了。那群混混裏的其他人根本不敢再多留一秒,‘哄’地一下子就散開了。我看着我爸,他捅了人,一時間也很激動,手裏拿着血紅的刀子不停地發抖。我知道這事兒躲是躲不過的,那麽多人都看到是我爸捅了人…;…;我當時隻希望,那個人千萬别死才好。”
“但是我還是想得太天真了,那一刀當場就要了那個小混子的命,救護車來了之後就給他判了死刑了。我爸因爲這事兒,被判了十二年。”
我看着周白,根本不知道現在還能說什麽話安慰他。
“那時候我就快要中考,因爲這事兒,我中考也沒考好。不過好在是這樣,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我家裏到底出了什麽事兒。初三畢業的那個暑假,我們家簡直就是塌了。”
我看了一眼屋子裏,雖然并沒有看到什麽,但我知道,屋子裏還躺着一個腿腳不便的周媽媽。
失去了周爸爸的周白家,說是塌了,也不爲過。
“那個暑假是我這一生最艱難的一個暑假。”周白的表情已經變得十分哀傷:“但是我媽包括我爸,還有周靈,他們都沒有怪罪我,甚至…;…;甚至他們讓我繼續讀書,爲了我讀書的事兒,周靈辍學了。”
我又是一窒,想到周靈懂事乖巧的樣子,爲了哥哥讀書甯願自己辍學,我的心裏一陣疼惜。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周靈了。”周白轉頭看了一眼屋子裏,眼神裏是說不出的懊悔。
“你…;…;你就别…;…;”我想安慰周白,到底還是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
“從那個時候起,我們家就變得無比艱難了。那個暑假還好,一方面我們家還有點餘錢,另一方面,我和周靈也能出去找點事情做做。但是等到我複讀開始,家裏已經沒辦法存下一分錢了。幾乎就是靠着政府的救濟過活。”
“我知道不能這麽下去,往長遠了說,我要好好讀書,至少,要把高中好好學完。往近處說,我現在除了讀書,我還得支撐起這個家,隻要有空,我幾乎滿腦子想的都是賺錢…;…;”
我靜靜地聽着這個被叫做“周瘋子”的小男子漢講他的往事,在震驚中已經有些麻木了。和同齡人相比,周白的經曆超前了至少五年以上。
我想起周白在學校總是睡眼朦胧,總是不吃中飯,這一切的一切,看起來都是有理由的了。
睡覺是因爲勞累,省飯是爲了省錢。
“我再回到初三的時候,低調了很多,我已經打定了主意,再有人欺負我的話,我就忍了。但是也許是我以前兇名太大,又或者是那些小混混被我爸給鎮住了。總之等我複讀的時候,大家對我都還算恭敬。我自然樂得如此,安安靜靜地複讀完,然後,上了高中,後面的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了。”
“不對吧…;…;”我打斷他:“我記得林詩雨說有個初一的小鬼帶着一群小鬼圍過你…;…;”
周白一愣,想了一會兒才說,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兒,但他根本沒放在心上,現在是已經記不得了。
打架必見血的周白,沒有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似乎也很說得過去。
“整件事情也就是這樣了,其他的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周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感激地看着他,說謝謝你這麽相信我,跟我說了這麽多關于你的事兒…;…;
周白擺擺手,說這有什麽好謝的,雖然他沒跟其他人提過,但是知道這些事兒的也不少,真要打聽,随便打聽都能知道,隻不過他說的更真實一點罷了。
我心裏苦笑一聲,心想随便打聽都能知道?你也不想想别人哪敢說你的事兒…;…;
跟周白斷斷續續聊了很久,天色也漸漸有些暗了。周白又點起一根煙,在安靜的氣氛裏抽完之後,起身說他去做飯,讓我務必留下來。
我饒有興緻,周白居然連做飯這種事兒都學會了。
周白這麽忙着,我自然也不好意思坐着,幫他收拾起院子裏的雜物來。
周靈也沒有閑着,一會兒去幫周白打打下手,一會兒又幫着我一起收拾院子。我看着活潑可愛的周靈,心情也變得十分得好了。
周靈中間出了一趟門,我也沒在意。到了傍晚五點多的時候,周白就說我們可以吃了,讓我趕緊停下來别收拾了。
我洗洗手,也挺好奇周白手藝如何。
飯桌上的菜很豐盛,而且看起來都還不差。有雞蛋有肉也有蔬菜,雖然可能有些不太禮貌,我還是覺得,這樣的一頓飯,對周白的家庭來說可能相當奢侈了。
我的想法是沒錯的。周靈看着這樣的一桌菜眼睛都直了,等到開吃的時候,更是大快朵頤。周白估計是顧及我在場,輕輕拉了拉周靈示意她慢點吃。
周靈臉一紅,看了我一眼之後,果然放慢了速度。
我覺得挺好笑,更多的是覺得歎息。我朝周白搖搖頭,安慰周靈說,想吃就多吃點,但确實要吃慢點,不然不好消化。
說到這裏我倒是突然想起了林詩雨講道理的樣子,不由得一陣傻笑,随後又想着,不知道林詩雨現在怎麽樣了。
我就這麽抛下了她,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呢…;…;
唉…;…;
因爲着急回學校,我倒是沒在周白家待很久。吃完飯後又跟周媽媽說了些客氣話,我就一個人離開了。
好在我方向感還算不錯,一個人看着沿途的路标又走回了熟悉的地方,等了一趟公交車就回了學校。
到了寝室自然又是一番解釋,當然省去了周白說的那些往事。方東依然猥瑣,問我怎麽居然回來了。
“我不回來我能幹嘛?”我被方東的問題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還能幹嘛?你說呢?那個叫周靈的,沒拿下?”方東一副“我懂的”的表情,一如在烤魚店的時候。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你還好意思說?你那個表叔,他要不是你表叔我早就開罵了。還表叔呢,連自己表侄子的朋友都拿來當擋箭牌,最不能忍的是連個小姑娘都要欺負!
方東被我說得尴尬無比,又是道歉又是各種安慰和保證。我是真沒把他的話當回事,随便哼哼幾聲算是應答。
“你跟林詩雨,到底是什麽關系?”方東喋喋不休的時候,文耀突然走到我們跟前,看着我的眼神十分不善。
我正憋着一股火呢,文耀今天本來就夠惹人煩了,現在居然還到我面前來咋呼。我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又擺擺手,說你他媽的管的是不是也太寬了?老子跟她什麽關系管你屁事兒?
文耀也挺生氣的,好像我就不該跟林詩雨親近一樣。聽了我的話之後臉色更是瞬間猙獰起來,閃電般地推了我一把說:“就你他媽的也配得上跟林詩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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