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宸匆忙趕到宮中時,宴會已經快要開始了,在等候着的宮女的指引下一路繞着平日裏宮内人使用的捷徑到達了宴會所在的裕清宮,但見四周點綴着長壽花形的宮燈,座位都已擺好,已經入座的官員或正襟危坐或與左右的同僚低聲交談着。
而凼夷國以二皇子蕭弋澤爲首的使臣,也都一一入了座,不過搭理他們的隻有部分文官,那些個武将都一個個正襟危坐,要麽看向旁處,要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們,似乎想從氣勢上發洩心中對于議和一事的不滿。
雖說是招待凼夷國使臣的宮宴,但因爲有個和親公主的存在,所以皇後也會出席,有了皇後,便又多了條有品位或者身份尊貴的女眷也能參加,最後竟是演變成了,三品以上官員及其家屬,都能參與。因此這次宮宴倒是多了不少莺莺燕燕的存在,而又因着有了些年輕人的存在,氛圍也不是那般凝重沉悶。
“皇上駕到!”賀蘭宸甫一入座,一個并不怎麽悅耳的聲音便響起,随後,一個身着耀眼明黃龍袍的惠文帝優雅地走進了大殿,眼角眉梢雖然已經顯露出些老态,但儀容華美,氣質雍容。
皇帝到來,諸臣工及家眷自然是要先行禮一番,待一陣禮儀寒暄過後,宴會才算是正式開始。
“雪兒這丫頭可是來了?”對于當初軍中疫情之事,惠文帝知道的并不是很多,因爲當時負責撥放軍衣的負責者是三皇子慕容珏的人,而負責糧草的則是五皇子慕容璟的人,兩人的手下負責的東西,都雙雙被人動了手腳,這裏面的水可是深不見底。
單憑一個方軍醫就能做到,賀蘭宸是不信的,這件事情若往深裏挖,要是被有心人得知再稍一造勢,便有可能就是皇子聯合外敵心存不軌的罪名。是以,在尚未查清楚之前,賀蘭宸并不打算讓惠文帝知道。
是以惠文帝得到的版本便是軍中生疫,是神農閣的韓雪兒和來路不明的莫傾卿及時施救才免去了一場災難,因此對她二人自然是大爲贊賞。而這韓雪兒,不想竟然還是禮部韓尚書的女兒。
本來惠文帝也想封賞莫傾卿的,不料卻被賀蘭宸擅自做主的回絕了,理由是她身份不明,冒然行賞怕有不妥。
隻是,他那不同于往常的上心模樣,惠文帝直接理解爲他是護人心切,怕這突然的賞賜給那姑娘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畢竟福禍相依,若是沒有任何家世的普通姑娘,一朝之間獲得與身份太不相符的福份,隻怕會遭人惦記。
是以,惠文帝極爲善解人意的成全了賀蘭宸的心思,将功勞都歸給了韓雪兒。
“傳,禮部尚書之女韓雪兒觐見。”
原本與其他幾個官家女子坐在下首一處的韓雪兒正時不時偷偷拿眼瞄坐在遠處的賀蘭宸,此時聽到宮中随從在上策的傳話,雖然心中有所準備,卻還是緊張萬分。
與她同席的幾個女子都一臉羨慕地看着她,有的甚至露出了幾絲嫉妒的情緒。
韓雪兒兀自微微一笑,佯裝鎮定的站起來理了理衣服,在衆人的注目下,驕傲緊張而又激動的走上前去,款款下拜:“臣女韓雪兒,叩見皇上,娘娘。”
她今天不僅是來參加宴會的,更清楚,惠文帝是要論功行賞,給她個實打實的恩賜。
“免禮平身。”惠文帝含笑看她一眼,“你是神農閣的弟子,醫術高明,懸壺濟世,又在西境立了大功,說說,想要什麽賞賜?朕必定全權滿足你。”
“臣女身爲醫者,救人醫病本屬本分,不敢居功,西境功勞,當屬戰場拼殺的将士們。”韓雪兒眼帶柔情地向賀蘭宸所在的位置看了眼,柔聲道。
可惜,後者根本連看都沒在看她。
不過這一眼,坐在上首的皇後卻是看得真切,她一個過來人,又怎會不知道韓雪兒眼神中的愛慕之意,隻可惜……
賀蘭宸一手放在案幾上,掌心裏躺着的赫然是那枚複得的玉佩,原本那些細微的血迹早已消失殆盡,除了那道裂痕,再也尋不着任何外在的雜質。
眉梢微蹙,賀蘭宸定定地看着玉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道裂痕,雖然找了能工巧匠補合了回來,但碎裂過的東西再怎麽補救終歸是無法完好如初。
早在更久之前,他就發現玉佩上沾染的血迹是會慢慢消失的,這種現象,倒是聞所未聞。難道,這玉佩上的血迹和莫傾卿回家一事之間有聯系?
這個想法一出,賀蘭宸不由得失笑,他戴了将近二十年的玉佩,從來不曾有過什麽古怪的現象,現如今因爲這麽點事兒,倒是越想越玄乎了。
“韓愛卿,你真是養了個知書達理的好女兒啊,”惠文帝笑看了眼座中的韓尚書,又轉向韓雪兒,“論功行賞,都有,你這丫頭若是再推辭,朕可就要生氣了。”
韓雪兒聞言,不由得一驚,對于賞賜,她可是半點都不想推辭,剛才那麽說,不過是做個樣子而已。
“皇上恕罪,”驚慌之下,韓雪兒生怕惠文帝真的反悔,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略低着頭滿臉嬌羞道,“臣女當日在軍中時……”
“皇上,您看您這打趣的,把雪兒丫頭都給吓壞了,”一旁的皇後笑得一臉溫和,語氣卻不容置疑的打斷了韓雪兒的話,“雪兒今次立了大功,封爲郡主,皇上覺得可好?”
韓雪兒想求什麽,皇後從她的神情中已經猜出了個七七八八,可是賀蘭宸的婚事,惠文帝雖然也囑咐她留意些高門貴女,卻不是可以随意決定的。若真讓她當衆說出賜婚之類的請求,這男未婚女未嫁,說來倒也合情合理,況且惠文帝又有言在先,自然不可言而無信,到時候隻怕會鬧出不快來,是以,她決不能讓這種情況發生。
話音剛落,座下一片嘩然,特别是那些年輕女子,各個都又羨慕又嫉妒,原本以爲最多不過一個縣主,沒想到竟然一舉封爲郡主!這韓雪兒的命怎麽那麽好?!
韓雪兒自己也是驚詫不已,她原本還想着,推辭之後,可以趁着這次的功勞,請皇帝賜婚她與賀蘭宸,沒想到皇後卻打斷了她的話,要封她爲郡主。
“皇後力谏,朕豈敢不尊?”惠文帝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那就賜字懷安,封爲懷安郡主,皇後意下如何?”
“臣妾以爲,懷安二字甚妙,”皇後淺笑着開口,“即有心懷天下蒼生無災無病平平安安之意,與雪兒的醫者身份相符;又有她在西境立下功勞,救懷安城百姓于水火的意思。”
帝後二人這般一唱一和,不多時便将韓雪兒的賞賜給定了下來,根本不給她任何讨價還價的機會。
韓雪兒心知今兒請求賜婚一事是不可能了,已經有了郡主封号,再讨要,就是得寸進尺了。不過,今後自己也是個郡主了,身份離賀蘭宸更近了許多,還怕沒機會麽?
遂欣然磕頭謝恩:“懷安叩謝皇上皇後恩典,今後定更加認真研習醫術,斷不會辱沒了這封号。”
說來惠文帝這宴會安排也是花了些心思的,雖然由于國内現下的種種形式不得不與凼夷國議和,但在迎接使臣的宮宴之上,卻又要對在西境之役中有功的韓雪兒進行封賞,這行爲,實在是微妙。
凼夷國使臣對此,自然是多有不滿。可惜,人家确實是打了勝仗,此刻他們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也隻能是在心中憤憤難平。
反倒是蕭弋澤一臉事不關己混不在意的模樣,兀自看着桌上的糕點水果等吃食,一樣樣拿起來聞了聞後,這才選了其中一塊優雅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一番封賞道賀之後,凼夷國的使團中突然站出一人,行禮道:“皇上,今日宴會,我們特地命人準備了一出歌舞助興。”
“你們倒是有心了,”惠文帝淡淡開口,臉上的神色極爲淡然,“既然如此,何不讓她們上來,也讓諸臣工一起欣賞欣賞。”
“傳,凼夷國歌舞進殿。”有了惠文帝的準許,内侍這才傳喚道。
便見一群彩衣女子翩然而入,合着輕快的樂曲踏歌起舞,長袖袅袅。随後這彩色中出現一抹白,那女子蒙一縷輕紗,長發垂腰,似雪白衣翩跹,宛若驚鴻。
樂舒展,舞輕盈,人飄仙。
忽然,那女子曼妙的身姿一轉,臉上蒙着的輕紗飄然落地,露出了真容來,頓時大殿中出現了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小臉精緻,唇紅齒白,美目無雙……
當真是美如一副畫卷讓人一見難忘。
尤其難得的是她一身素雅的衣裙,頭上不戴任何貴重的飾品,整個人看起來純潔得如同一不小心掉落于凡塵的仙子。
舞罷,女子緩步上前,施施然行了一禮,柔聲道:“蕭夢晴見過皇上皇後。”
聲音如黃莺出谷,又似空谷中迷失了方向的精靈般,溫柔婉轉惹人憐惜。
此人,竟然就是凼夷國此次的和親公主。
賀蘭宸的目光隻在蕭夢晴的身上略一掃過,便又收了回去,隻不過她的那一身裝扮,倒是讓他想起了另外一張未施粉黛卻全然不減嬌美俏麗的面容。
不過那丫頭使些拳腳功夫還行,若是讓她跳舞的話,恐怕……
正冥想間,忽覺拇指一疼,賀蘭宸低頭,這才發現指腹被玉佩不小心劃開了道口子,幾滴微小的雪珠正好擦在了那裂痕上。
賀蘭宸不甚在意地将指腹上的些許紅色擦去,正準備去擦玉佩上的血迹,卻發現已經擦不掉了。
那些許雪珠,竟被玉佩給吸附了。
“夢晴見過王爺。”賀蘭宸正愣神之際,那邊廂蕭夢晴已經與惠文帝行禮寒暄完畢,徑自選了他近旁的一處席位入座,輕聲招呼道。
她輕聲似歌,端莊如蘭,唇角蓄着似有若無的笑意。
這一舉動,卻是讓坐在遠處望而不得的韓雪兒看得心中憤憤難平。
不過很快她心中的陰霾便消散開去了,因爲賀蘭宸隻是向蕭夢晴微微颔首,目光便又落了回去,并沒有任何想要攀談的意思。
熟知賀蘭宸的人自然知道他素來的性子,但不知道的,都不由得詫異。蕭夢晴這樣美若天仙似的人兒,他竟然隻是看了一眼便作罷?!
對于這樣的冷遇,蕭夢晴倒也鎮定,目光牢牢鎖定在他身上,蒼虞國戰王賀蘭宸的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聽到,今次卻是頭一回見到他的真容。
賀蘭宸那一身素色玄衣與他整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分明是最低調的顔色穿在他身上卻是那般搶眼耀目,讓人見了便挪不開眼。
他隻單單坐在那裏巍然不動,就散發出一股莫名令人揪心的氣息,一瞬如浩瀚大海強悍無邊,一瞬卻像是石入大海未曾激起半絲漣漪。這個人年紀輕輕卻強大如神,穩重如山。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蕭夢晴驚覺,這麽多年來平靜到完全起不了半點波瀾的心,竟因爲見到他愣是起了滔天巨浪。
隻是,賀蘭宸的視線竟隻在她臉上一掃而過後便再無反應,這點令蕭夢晴實在難以接受。
堂堂凼夷國的公主,集美貌與才氣,素有第一才女之稱的她,竟留不住他的目光?!
蕭夢晴眼下閃過一抹幽暗,卻因爲與生俱來的高貴,以及多年培育出來的冷靜和傲氣,那一抹幽黯閃過後,臉上再無任何異樣的表情。
賀蘭宸,你越是表現出與别的男人不同且優秀的一面,我越是心動呢。對你,本公主勢在必得!
-本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