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了沉心頭的萬千思緒,莫傾卿擡頭看向賀蘭宸,目光決絕而漠然,“所以才說你們這些混迹于官場的人很讨厭啊,心思深沉算計多,什麽事情都要往那方面牽扯,動不動就以爲别人的行爲是有目的是有陰謀的,累不累?”
“就像我之前告訴你的那樣,我曾經救過你,以前有段時間我們關系還挺好的,但是你回來之後就把我給忘了,想想你們在西境的時候是怎麽對待我的吧,賀蘭宸,你覺得我還能夠完全信任你嗎?”
“傾卿,對不起,是我……”賀蘭宸歉然道,墨色的雙眸中盡是懊惱。
“其實這件事情說起來也不能全怪你,”莫傾卿揮手打斷了他的話,“當時你關于我的那段記憶像是被清除了一樣完全消失了,又身在邊境恰逢戰事緊急的時刻,你身爲大軍主帥,謹慎對待任何一個外人都是應該的。那時我對你而言不過是個徹徹底底的陌生人,又有些可疑,你懷疑我也是自然不過的事情。”
“雖然你現在對我挺好的,可是我還是會害怕呀,那種孤身一人來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心裏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莫傾卿慘淡一笑,“可是啊,偏偏把這希望無情打破了的人也是你,你知道我當時有多絕望嗎?你說,我還怎麽敢全心全意的相信你?萬一哪天你又忘記了,我得有多慘?所以啊,同樣的事情還是不要有讓它再發生一次的機會了。”
“賀蘭宸,對不起啊,辜負了你的一番好意。我還是,”莫傾卿随手掀開了馬車的簾子,輕輕沖他笑了笑,起身往外走,“不好意思,我還是習慣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我還是不習慣,還是不能,也不敢,再那麽不管不顧地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别人。”
“雖然你們這裏等級森嚴,官大一級壓死人,依照你王爺的身份,應該是能罩得住我的,可是,萬一哪天你又忘記我了,憑借你的身份,也能輕而易舉弄死我,所以啊,咱們還是保持些距離誰也不礙着誰,誰也不欠誰吧。我還是努力靠自己在這個鬼地方生存下去吧,畢竟靠山山倒,靠人人散,總歸還是靠自己最靠譜啊。”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細細的柔柔的,像柳絮。可就是這樣的話,卻像錘子一樣狠狠地、猛烈地、毫不留情地一下下敲打在賀蘭宸心上。
賀蘭宸墨色的眸底迅速的劃過一抹黯然和心痛,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來後,裏面溢滿了堅定。
他擡手一把拽住了莫傾卿的手腕,郁結在心中的情緒突然間像是火山爆發般噴湧而出,令他一時間顧不上許多,将心中所想和盤托出,“莫傾卿,你是我賀蘭宸這輩子認定的人,隻要你在這裏一日,隻要我還活着,便不會放手,更不會讓你再受到任何傷害。先前都是我的過失,從今往後,我定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
莫傾卿聞言愣了愣,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哪知他握得極緊,根本掙脫不得。便認真的看了賀蘭宸一眼,有些諷刺地笑了,“不要開這種玩笑好麽?我們非親非故,你憑什麽保護我?難道你不知道,這樣隻會給我帶來更多的麻煩嗎?京城裏對你芳心暗許又有身份有家世的女子肯定不少吧?一個沈佳蓉已經夠麻煩了,我可不想再多幾個。”
“更何況,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你們這裏這麽重視門第,我們兩個身份如此懸殊,你不覺得搞笑嗎?所以請不要再說這種話了。莫傾卿福淺,承受不起,還請王爺諒解。”
聽她說完,賀蘭宸卻是出人意外地笑了,笑意雖然極爲清淺,卻難掩喜悅。
“傾卿,你這話的意思,是說其實你一點都不排斥和我在一起,隻不過因爲我們之間的身份有所不同,讓你覺得沒有可能,所以你才會拒絕,是這樣麽?”
莫傾卿被他問得一愣,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個怪物。
她怎麽都想不到,平日裏那麽肅穆冷然的一個人,竟然會這樣理解她的意思,說出這種話來。
不僅是她,若是那些個影衛們此刻在場聽到了賀蘭宸這麽“無賴”的話語,估計也是要驚掉下巴的。
“王爺怕是自作多情了,”壓下心頭的所有情緒,莫傾卿冷靜地開口,聲音涼如秋水,“很抱歉,我莫傾卿從不将身份門第這些個東西看在眼裏,之所以那麽說,不過是因爲我一點都不喜歡你。”
說完,她不給賀蘭宸任何應答的時間,伸出用力掰開他的束縛,利落地跳下了馬車。
賀蘭宸見她手腕處已經是一片通紅,心知自己若是不放手的話,這丫頭必定會更用力掙脫傷到自己,隻好松手,眼睜睜地看着莫傾卿利落地跳下馬車,看着她纖瘦而寂寞的身影,毅然決然地走遠。
賀蘭宸有種不祥的感覺,之前兩人間先前所謂的和緩都是假的,那些悄然間彌漫着的微微情愫并不真實,他還沒真正的走入她的心裏赢得她的信任。而這一刻,平和的假面被撕下來,她隻會離他越來越遠,甚至可能再也回不到先前他在現代時的模樣了。
莫傾卿說得淡然,賀蘭宸卻聽得心痛,惱恨自己之前的遺忘。
她曾經那麽信任他,将他當成唯一的希望,卻被他親手無情的打破了,她的期待換來的是他的遺忘和冷漠,又如何能不讓她不安不讓她絕望?
現在的莫傾卿,就像是一隻刺猬,輕松惬意的時候,她會貪婪地享受一切讓她心安的美好,露出肉乎乎的肚皮可愛地賣萌。
可一旦到了關鍵的時刻,她就會立刻蜷縮起來,豎着刺,遠離周圍的任何人,獨自一人承受,就算能力微弱,就算遠遠不敵對方,就算是被壓垮,也毅然決然,毫無懼色。
直到現在,賀蘭宸才陡然發覺,因爲不小心來到了這裏,經曆了種種波折後,莫傾卿此時所顯露出來的,亦是她真實的一面,是她在現代時不曾讓他見過的一面。
因爲在現代,她雖然有家族的企業要繼承,但有公司裏的幾個元老裏裏外外幫她;她雖然有煩人的親戚要應付,但依照她的手段和能力完全不在話下;她親人去世了,卻還有朋友,導師陪伴,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她不需要去面對什麽陰暗的事情。
而在這裏,她孤身一人,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是那麽陌生,無權無勢,連自保都那麽艱難,她不知道信任誰,也不敢随意信任别人。束縛之多,令她更不可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更談不上做自己。
她孤獨,疲憊,警惕,不安,驕傲,倔強,狠烈,血性,獨來獨往,不依靠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
到了這一刻,賀蘭宸才發現,哪怕莫傾卿一直住在王府裏,然而至始至終,她一直都是一個人。
或許,隻要一直在這裏,一直有不定的因素讓她覺得不安,别人便很難能夠讓她全心全意信任,走進她的世界。
而他,正是她口中的别人。
而更糟糕的是,這一切,都是因爲他的遺忘而造成的。
賀蘭宸望着亮光中莫傾卿漸行漸遠虛幻得不真實的剪影,莫名奇妙地扯了扯唇角,似乎是笑了。
這一刻,心,痛得裂開。
可事實上,莫傾卿此時的狀态也好不到哪去,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支撐自己挺直了背毅然決然地離開,直到拐過了一處長廊,确定賀蘭宸的視線再也顧及不到時,她才停住了腳步,虛弱地靠在牆上,緩緩閉上了雙眼。
淚水洶湧而出,滑出眼眶,流進嘴唇,滿滿的全是苦澀。
莫傾卿抹了又抹,抹了又抹,卻是越淌越多。
從今早蘇牧謙去醫館找她與她有了一番交談到現在,她一直在強裝鎮定,小心算計,假裝若無其事。可,天知道,那種近乎“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恐懼有多麽深刻,多麽強烈,她有多麽害怕,多麽無助?
在這個時代,她真的什麽都不是,随便有點權勢的人都能弄死她,那種無法把握自己性命的無助感,令她不安。
所以,她甚至想要通過自己的能力去獲得權勢以求自保。
即便,她的内心其實一點都不喜歡這些東西,即便那些彎彎繞繞的言語和算計讓她覺得疲憊覺得惡心。
-本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