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首善見周圍沒别人了，便對站在一旁的老毛子說：“約瑟夫先生，我們走吧。”

“走？”約瑟夫一愣，“去哪裏？”

鄭首善的回答很簡短：“離開這裏。”

約瑟夫又楞了一下：“那你的手下怎麽辦？”

鄭首善不假思索地回應：“他們爲咱倆争取時間。”

約瑟夫沉默了，這才明白，鄭首善剛才那番話的目的是爲了把他的手下支開，讓他們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好趁亂逃走。

這個人爲了脫身，連手下都可以抛棄，爲什麽偏偏要帶上我？約瑟夫越想越覺得不對，斜眼看着鄭首善，陰恻側地問道：“你爲什麽要帶上我？”

鄭首善皺起眉頭：“約瑟夫先生，現在可不是讨論的時候！”

約瑟夫自顧自地說道：“……你打算把我帶到那些人的圈套裏，是吧？”他不知道烏衣社，所以用“那些人”代稱。

“嘿嘿嘿嘿……”鄭首善忽然笑了起來，約瑟夫感覺渾身不自在。

“約瑟夫先生，你知道‘那些人’是什麽人嗎？”鄭首善眼含戲谑地看着他，“你說我要把你帶到他們的圈套裏，那你倒是說說，‘那些人’抓你做什麽？”

約瑟夫頓時語塞。

“實話告訴你吧，”鄭首善又笑了兩聲，“‘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也不在乎我的，更不在乎你背後有什麽勢力，他們做的是清道夫的活計，一旦被他們盯上，不管是什麽人，都要被殺個雞犬不留——對他們而言，你我都是垃圾。”

約瑟夫目瞪口呆。

鄭首善做了個手勢：“随我來。”說完就往走廊的另一側走去。

約瑟夫哼了一聲，似乎不相信他的說辭，但還是跟了上去。

“知道我爲什麽救你嗎？”鄭首善問。

約瑟夫又哼了一聲，語氣生硬地說道：“你是想帶我去找他們邀功清上吧！”

鄭首善懶得糾正他的口音，搖搖頭道：“他們盯上的是我，不是你！”

“什麽意思？”約瑟夫有些詫異。

鄭首善不答，解釋道：“我之所以要救你，是因爲我需要你活着，因爲活人才能和我做生意。”

約瑟夫更詫異了：“你到現在還惦記着做生意啊？”

“當然了！”鄭首善微微一笑，“滿洲裏的生意是我維持生計的命脈，手下死不足惜，隻要我有錢，手下要多少有多少，但生意沒了，要再找可就難得很了。”

約瑟夫沒想到他會不擇手段到這個地步，人都傻了。

“所以啊，約瑟夫先生，你一定要搞清楚，”鄭首善繼續說道，“我之所以帶你出去，第一，是爲了以後能繼續和你做生意；第二，我必須讓你活着回去給你的那些朋友說明事情原委，我可不想好不容易逃出去又被你的朋友追殺。”

約瑟夫沉默了一會兒，長出了一口氣，低聲說道：“我明白了，鄭先生。”

“你明白就好。”鄭首善微微颔首，帶約瑟夫來到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在樓梯下的牆壁跟前停了下來。

鄭首善擡起雙手，在牆上用力一推，一段牆壁翻轉開來，露出一段向下的樓梯。

“你的手下知道這個地方嗎？”約瑟夫問。

“當然不知道了，”鄭首善搖頭而笑，“要是知道的話，他們早在烏衣社發起突襲的時候就跑光了。”語氣理所當然，他以己度人，既然自己會在這種時候逃跑，自己的部下當然也會。

“烏衣社？”約瑟夫驚訝地問。

“就是你剛才提到的‘那些人’。”鄭首善回答。

約瑟夫“哦”了一聲不再說話，兩人走進去，鄭首善回身關上暗門，通道裏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鄭首善掏出打火機點着了，往暗道的牆上照去，上面挂着幾盞煤油燈，擡手拿了一盞下來，掀開擋風罩子，打火機伸進去點着了，然後轉過頭對約瑟夫笑了笑：“這暗道有些年頭了，沒想到還有用上的一天，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多備幾個手電筒。”說罷當先走下台階，在前面領路。

約瑟夫跟了下來，看地上積灰甚厚，知道鄭首善所言不虛。

他們兩人沿着台階一直往下走，很快便到了底，暗道變得非常簡陋，土牆完全沒有修葺過，地面也坑坑窪窪。

“我們已經到地下了。”鄭首善對約瑟夫說。

約瑟夫哦了一聲。

暗道雖長，卻隻有一條通道，倒不用擔心會走岔路，一路上，兩人經常看到植物延伸下來的根，約瑟夫注意到，每隔一段距離，土牆上就會出現一個台子似的東西。

鄭首善注意到他的視線，解釋道：“原本是用來裝燈油的，現在都幹了。”

約瑟夫點點頭，心裏嘀咕，這暗道确實有些年頭了，看來鄭先生是真的第一次碰到這種緊急情況啊……

直到現在，他還是不太相信鄭首善。

鄭首善則在琢磨那個自稱李明的年輕人，李明這個名字多半是假的，一開始，他懷疑趙大虎被烏衣社逮住了，經過一番拷打，趙大虎招了供，與烏衣社合作，這個李明是他們派來的卧底。聽起來很合理，但仔細一琢磨便會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如果李明是烏衣社的金手指，那他理應把镖局衆人引入圈套，而不是在工廠裏扯皮，再說，烏衣社又怎會在金手指在場的時候發起突襲？這不是置自己人于險境嗎？

而且，這個“李明”身手好得很，絕對不是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學過幾招太極劍”，開什麽玩笑，學過幾招太極劍手法會那麽利索？想到這裏，鄭首善有些惱火，但又不得不佩服。

這個李明絕不是趙大虎的手下，就憑那厮的能耐，那裏能網羅這号人物！

那他就是烏衣社的人了，烏衣社一直廣招江湖各路人才，這倒也說得通。

這時，鄭首善忽然想起李明之前一直在扯皮暗花的事，頓時又生疑窦：他爲何如此執着暗花？難道說烏衣社對暗花有興趣？那他們應該去調查暗花的源頭啊，找上我做什麽？還說了那麽一大通……這又是爲了什麽？

鄭首善怎麽想都想不明白，不自覺地握緊手中長槍，長歎一聲。

“鄭先生，你怎麽了？”約瑟夫聽到他歎氣，開口問道。

“沒什麽，”鄭首善搖搖頭，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隻是想到十幾年的心血一夜盡毀，有些難過。”他本想轉移話題，但一想起這事兒，心裏又确實郁悶了起來。

“鄭先生不必難過，”約瑟夫生硬地安慰，“如果我能逃出去，以後還跟你做生意。”

“約瑟夫先生，承蒙不棄。”鄭首善點了點頭，希望還是有的，未來是光明的，過程是曲折的，這一切都是爲了重振镖局！心裏這麽一想，精神頓時振奮了許多。

兩人走了有二三十分鍾，離印刷廠已經很遠了，地勢忽然轉而往上，兩人感到悶熱的暗道裏似有微風吹來，知道快到出口了，又走了一會兒，就見前方出現一抹亮光，趕緊加快腳步。

暗道的出口被齊腰的雜草覆蓋，隐有燈光透過雜草的縫隙映到暗道裏。鄭首善和約瑟夫撥開雜草走出去，兩人站在一個山坡上，山下是燈火通明的城市。

約瑟夫回過頭，已經看不到印刷廠了，一顆懸着的心終于放下，心說終于擺脫那些人了，深吸一口山間的空氣，這才想起來，暗道裏的空氣質量糟糕至極。

鄭首善也松了口氣，露出笑容：“約瑟夫先生，我們安全了。”

“是啊，”約瑟夫點點頭，“謝謝你，鄭先生，我們就此别過吧。”

鄭首善愣了一下：“我送你一程吧。”

約瑟夫搖搖頭：“不必，我認得路。”

“你們哪裏也去不了。”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他們背後傳來，二人頓時吃了一驚，鄭首善立刻挺起長槍，約瑟夫則從後腰掏出手槍，兩人一起轉過身，隻見那個自稱李明的年輕人站在暗道外面，手中拿着一把環首刀。

鄭首善左看右看，見他是一個人來的，暗暗松了口氣，一個來曆不明的家夥總比一群殺氣騰騰的烏衣社幹員好得多，就聽約瑟夫語氣發顫地問道：“你…你一直跟着我們？”他不是江湖中人，眼見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煞星居然尾随到了這裏，自然駭得心驚膽寒。

鄭首善心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麽，就見他擡槍瞄準了年輕人，握槍的雙手微微發抖，心裏暗罵一句廢物，這就吓破膽啦？要不是看在生意的份上，我才不帶你出來！

鄭首善定了定神，開口問道：“李明，你不是烏衣社的金手指吧？”

年輕人微微點頭。

鄭首善道：“你也不是趙大虎的使者。”

年輕人又點點頭。

鄭首善又問：“趙大虎怎麽樣了？”

年輕人反問：“你覺得呢？”

鄭首善聽他這麽說，心知趙大虎完蛋了，恐怕整個遼甯分局都已經完蛋了，歎一口氣，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年輕人搖搖頭：“你沒必要知道。”

鄭首善也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你是爲了暗花而來的吧？”

年輕人眼中驟然閃過一道冷光。

鄭首善又道：“我不知道你的目的，而且現在我東北總局已經土崩瓦解，既沒那個心，也沒那個實力去摘暗花了，你還跟着我們作甚？”

“我說過了，”年輕人冷冷地回應，“你們哪裏也去不了。”

“那你是想把我們留在這裏喽？嗯，我明白了，”鄭首善作恍然大悟狀，“不留活口，是不是？”說到這裏，他忽然收斂神情，雙腳在地上一蹬，長槍朝着年輕人直刺過去，嘴裏發生一聲斷喝，“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