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深謀


所謂的方士,是三教之一——道教的一條獨特的分支,其門下之人修行玄幻之術,曾在秦漢兩朝盛極一時,多被統治者任作巫祝,以占蔔君王朝代的命數,或是請神顯靈一類怪力亂神之事。後來儒教興起,方士被統治者視爲旁門左道,遭到大力打壓,因而逐漸淡出俗世,隐于裏世。那個主張五行說和大九州說的陰陽家,齊人鄒衍,還有出海爲始皇帝尋找長生不老藥的徐福,都是出自方士一脈。

當時年登順對朱興說起方士轶事時,曾特别強調,方士一脈雖已沒落退隐,但其子孫後裔所掌握的玄幻之術仍舊不可小觑,他的本意就是要告誡這位日後可能會接過掌門衣缽的大弟子:江湖之大,無奇不有,妄自尊大乃是江湖大忌。若以爲隐士家族就軟弱可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人家昔日也是名門大戶,江南一代最多隐士,很多隐士家族雖然不再過問江湖事,但在裏世還是有極大影響力的。

别看海沙派現在發展壯大,勢力遍及東南沿海,盡壓青幫鹽幫等草莽龍蛇,俨然已是東南九流之翹楚,但要是因此驕縱,惹上了哪個隐士家族的話,人家發起飙來也夠你喝一壺的。

朱興在這時候回憶起那段往事,當然不是想起了年登順的教誨,而是年登順當時說過,烏鎮少家是現存的方士一脈中少有的名門,最擅術數解謎。

朱興向曹定解釋完,又道:“除了烏鎮少家,我再也想不出來點子們去烏鎮還有别的目的了。”

曹定露出感慨的神情,顯然是頭一次聽說這等秘聞,點了點頭,問道:“師兄,那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現在啊……就算把周圍掘地三尺,恐怕也找不到他們的蹤影了……”朱興沉吟半晌,心裏一動,挑起嘴角,對曹定說,“我有一計。”

曹定頓時面露喜色:“願聞其詳。”

“很簡單,”朱興攤了攤手,“鸠占鵲巢,守株待兔即可。”

曹定先是不解地看着朱興,過了半天,他表情一變,倒吸了一口氣,反問道:“難,難道師兄你打算……滅掉少家?”

“曹師弟,你真懂我!”朱興黑臉上的線條舒展開來,“不錯,我們先滅掉少家,然後冒充他們,等着點子們自投羅網,到那時,就算他們再怎麽詭計多端也隻能束手就擒了!”

“可是,一個家族說滅就滅……”

一想到大師兄要滅掉傳說中那高深莫測的方士一脈,曹定就感覺老大不妥。

聽了這話,朱興那一向沒什麽表情的黑臉上反而露出了一抹冷笑:“烏鎮少家再怎麽風光,那也是過去,是上古時代的事情了,現在他們已經退隐了,沒什麽勢力,隻會一些術數解謎的小把戲,根本就不足爲懼。而且說到底,方士跟江湖騙子是一個騙子,靠着口若懸河手腳麻利混飯吃,隻不過他們玩的比較大而已!”他瞥了曹定一眼,見其表情沉重,便反問一句,“曹師弟,難道你還怕了江湖騙子不成?”

“不,我隻是……”

曹定心下暗忖,既然大師兄都已經這麽說了,我要再反對,豈不是顯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是以他改口道:“我是說,我們什麽時候動手?”

朱興微微颔首,似乎對曹定的回答非常滿意。

“今晚。”

“這麽急?”曹定愣了一下。

朱興道:“點子們不是說要在明天一早動身去烏鎮嗎?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前頭,時間可不等人啊。”

曹定點了點頭:“說的也是。”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再說話,監控室裏安靜下來。

“那個……大師兄,”曹定忽然吞吞吐吐地問了一句,“萬一,我是說萬一啊,萬一,我們費那麽大周章,滅掉了少家,在少家府上布下天羅地網,結果…結果卻撲了個空……怎麽辦?”

“你的意思是說我想錯了?”朱興反問。

“也有這個可能不是麽……畢竟,大師兄你把寶都押在了少家身上,也太冒險了……”曹定支吾起來,“那個,我倒沒有反對你的意思,隻是…我是說,我們是不是在烏鎮中再加派一些暗哨巡視會比較好,就當上個雙保險……”

聽了曹定的建議,朱興搖了搖頭,沉聲道:“沒那個必要。”

見大師兄拒絕得如此幹脆,曹定不解地問道:“爲什麽?”

朱興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他:“點子們已經知道房間裏安竊聽器了,對吧?”

曹定點了點頭,朱興又道:“那麽,他們肯定也知道我們已經聽到他們的談話了,對吧?”

曹定又點了點頭,朱興再道:“那麽問題來了,如果你是那些點子中的一人,你知道敵人已經得知你們要去烏鎮的事情了,你會怎麽做?”

“要是我的話,我是肯定不會去烏鎮送死的,”曹定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會逃出杭州,先找個地方避避風頭再說。”

“如果你非去不可呢?”朱興反問。

“那……”曹定皺了皺眉頭,“除了硬着頭皮去一趟也沒有别的辦法了,但我絕對會輕裝簡從,時刻保持警惕,以防不測,畢竟要深入虎穴……”

“這就是了,”朱興攤了攤手,“從點子們的談話中可以得知,他們對去烏鎮之行是志在必得的,到時候,他們肯定會跟你一樣時刻警惕,但是,你也要記得一點,他們的目的地是少家大宅,所以在烏鎮周圍布置暗哨純屬多此一舉,而且敵在明我在暗,一旦點子們察覺了,很可能會就此隐藏行迹……等等!”

曹定愣了一下:“怎麽了,大師兄?”

朱興皺起眉頭,繞着曹定踱了幾步,忽然說道:“對,你說得對,我們确實應該在烏鎮周圍布下暗哨。”

曹定聽了師兄剛才的一番話,本來覺得自己考慮得不夠周詳,卻沒想到他又來了這麽一句,頓時一頭霧水,問道:“大師兄,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說得對,是我考慮得太簡單了,”朱興轉過身來,對曹定說道,“我們繼續剛才那個假設,如果你是點子的話,你覺得,明天的烏鎮,會是個什麽形勢?”

曹定雖然弄不明白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還是設身處地地想了想,然後回答說:“那還用說,肯定是危機四伏,遍地都是敵人……呃,我門的人。”

朱興又問:“那如果整個烏鎮都空蕩蕩的,根本沒有我門的蹤影呢?”

“我……”曹定怔了怔,思索了半天,最後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也說不明白,但我肯定會覺得情況不太對頭。”

“這就是了,”朱興點了點頭,“不安插探子的話,反而會讓點子們起疑,咱們索性順着他們的思路走,在烏鎮廣設暗哨,讓他們這一路上都保持高度緊張。”

“然後等他們有驚無險地到了少家大宅,放松下來的時候……”曹定漸漸明白過來。

“……那才是真正的殺招。”朱興把話接完了。

曹定怔忡半天,最後長出了一口氣,由衷地贊歎道:“師兄高明,小弟佩服,佩服。”

“是你提醒了我。”朱興微微一笑。

“還有一個問題,”曹定托起下巴,“到現在爲止,我們隻知道烏鎮少家這麽一個名号,具體情況并不清楚,甚至連他們的宅子具體在烏鎮的什麽方位都不知道,就這樣還要在今晚動手,會不會太唐突了……”

“這算什麽問題?”朱興擺了擺手,“沒有情報可以問,師弟他号稱萬事通,可以問他嘛,雖然他被師父關了禁閉,但我們若是跟師父說明原委的話,想必他老人家也會諒解的,再說了,我們還可以直接問師父啊,烏鎮少家的事兒還是他告訴我的。”他看曹定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心念一轉,明白了他真正顧慮的是什麽,便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你想說無緣無故滅掉少家不妥……”

“我沒别的意思……”曹定支吾着,“就是想說…隻憑推斷就要滅掉一個家族,實在是……”

“這是必要的,”朱興的語氣陡然轉冷,“比起我們的任務來,區區一個江湖騙子後裔根本就無足輕重,畢竟,這一切都是爲了師父他老人家的大事,我們這些做弟子的,怎能不盡心盡力?”說到最後一句,他加重了語氣。

聽大師兄提到師父,曹定頓時渾身一震,他資質平平,并不像大師兄二師兄那樣,有資格參與師父他老人家的機密,但他對此也略有耳聞,心念一轉,是啊,師父的大事可不能讓我的恻隐之心耽誤了,當即便點點頭道:“是,我明白了。”

“這就對了,”朱興又拍了拍曹定的肩膀,“曹師弟,記住,爲成大事,甯可錯殺三千,也不能放過一個,這話可不是說說而已,言出,必踐。”說到這裏,他歎了口氣,“師弟已經讓師父失望了,我們可不能讓他老人家再失望了。”

曹定立刻拱手道:“喏!”

“很好!”朱興滿意地點了點頭,“我這就打電話聯系師父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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