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匠躬着身子,從統制的營帳中退了出來。
還直起腰來,他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歡喜,笑意滿溢在臉上。
嶽統制那等大人物,金口玉言的,說了有賞賜,就真的有賞賜。
整整十貫大錢,等回到家裏,一間宅子都能買得下來,怎能讓他不高興。
況且,嶽統制的言語之間,說還爲自己向官家讨了特别的封賞,說三五日間便見分曉。
統制大官人說話算話,一口唾沫一個釘子,高大匠是真切地信了,所以他就變得心癢難撓起來。
到底是什麽樣的封賞呢,聽大官人的意思,應該是很特别的,平常做夢都夠不着的那種。除了錢财之外,還能有什麽呢?
大官人掖着不說,他也不敢問。
但是瞎想想還是敢想的,莫非是……?
他的心裏變得火熱起來,臉龐都漲得通紅。
看左右沒人,高大匠停下來腳步,啪地給了自己一記耳光。
亂想些什麽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祖墳就沒冒那個青煙。
不過,他卻不由自主地想起李太尉的一句話來,那次李太尉路過,順道進屋寒暄了幾句,臨别的時候意味深長的說了句話,當時高大匠沒太在意,現在回味起來,卻越發覺得這話裏是有話的。
李太尉說,說不準過個幾天,就要恭喜你了!
這意思分明就是……
高大匠摸了摸褡裢裏的銅闆,決定不再想那些沒影子的事情,還是先回去,讓渾家和兒子們樂呵樂呵再說。
不過他走起路來,卻是一副頭重腳輕的模樣。
不光是鑄鍾的高大匠,打鐵的陳鐵匠,鑽井的曲工匠,看病的王郎中,煉丹的楊相道士,個個都得了豐厚的獎賞,人人都懷上了澎湃的心思
工匠們沾了這場勝利的光,而作爲當之無愧的功臣,将士們的收獲自然更是肥美。嶽家軍的軍營裏到處都是歡聲笑語,滿滿都是昂揚的士氣。
軍心可用,那就可以再次上場打仗了。
嶽飛在密奏之中,向皇帝提出了兩個計劃,一是攻取鄧州、唐州和信陽軍三地,作爲襄陽城的戰略緩沖;二是将嶽丘的忠護右軍更名爲義勇軍,實施敵後抗戰計劃。
兩個計劃都得到了批準。
第一條符合軍事常識,看看輿圖就知道,嶽飛的建議是萬全之策;至于第二條,能夠得到批準,說明小皇帝還是有進取之心的,隻是膽子小了點,因此當嶽飛提出了義勇軍這塊遮羞布之後,就得到了他的允許。
所以,嶽家軍的下一個攻擊目标,就是鄧州。
對于僞齊來說,這同樣是軍事常識,不是很難推測的事情。
僞齊的皇帝劉豫收到了一次又一次失利的消息,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向他的主子告急哀求,最後終于求動了元帥宗瀚,派來了宿将劉合孛堇,率領陝西和河北的簽軍支援李成。
據探馬回報說,金齊聯軍在鄧州城外陳列了三十多個營寨,看這架勢,是要堅守鄧州。
“簽軍?”,牛臯大笑着說道:“不足挂齒。”
簽軍,簽發之軍,也就是拉壯丁當兵,而這些壯丁,主要是來自于漢人,戰鬥力可想而知。
“看來是被我們打怕了。”,張憲指着輿圖上的鄧州說道:“如果是在過去,以金人的驕橫,即便領的是簽軍,也會主動進攻。”
“就是這個道理!”,王貴接口道:“現在這幫金賊怕了俺們,就隻敢靠着城牆,做個沒卵蛋的孬種了,哈哈哈……”
話糙理不糙,參與讨論的将校們發出了自豪的笑聲。
嶽家軍打出了威風,也打出了名氣,打的連金人都不敢稍動。
即使這隻金人部隊,隻是弱雞簽軍,那也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情了。
嶽飛也在微笑,手下士氣如虹,是每一個統帥都喜歡看到的。
不過,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卻要重視敵人,嶽飛和他的将領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将,計議良久之後,定下了分兵合擊之策。
嶽飛親自率領主力,從襄陽北上,除此之外,還分派了兩隻偏師,一隻以張憲爲主将,從橫林進軍,另一隻以王貴爲主将,由光化進軍。三支部隊包抄合擊,像三支離弦的利箭,狠狠地紮向鄧州。
在距鄧州約三十餘裏的地方,金齊聯軍依托着營寨,和嶽家軍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劉合孛堇和李成困獸猶鬥,而嶽家軍則穩穩地保持着守勢,直到左右兩隻偏師到達戰場。
這兩隻奇兵,就像捶在太陽穴之上的兩個拳頭,瞬間就擊垮了金齊聯軍的士氣,趁着對方陣型混亂的時候,嶽飛派王萬和董先率領精銳的騎兵部隊,給了金齊聯軍最後一擊。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追亡逐北,閑庭信步。因爲是三面合圍,所以這一仗打下來,不管是殺傷還是俘虜,都是最多的一次:軍使以上的官員抓了兩百多個,包括一個叫做楊德勝的金軍将領;戰馬繳獲了兩百餘匹,有力地補充了宋軍騎兵隊伍的損失;兵仗和器甲更是數以萬計,堆積如山。
此情此景,嶽丘不由得想起前世裏對某一個光頭的比喻來:運輸大隊長。
忠護右軍在這一仗裏隻是打了打醬油,負責左側部分的防守,而宋軍的防守向來是天下無敵的,所以他們毫不費力地打退了敵人的進攻,然後在敵人敗退的時候,乘勢追擊,也收獲了不少首級和辎重。
然後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提起,軍中就開始流傳起一句話來了。
這句話聽起來很威風,也很提氣,一共四個字:
百戰百勝!
雖然有些自吹自擂的嫌疑,但是細數起來,自從忠護右軍成軍,大小五六仗--好吧,這個數字說來有些丢人--确實取得了百分之百的勝率。
這句話的流行,切實地提升了忠護右軍士兵們的精氣神,他們連在走路的時候,頭都昂得更高了。
而他們的敵人,那個在忠護右軍手裏百戰百敗的李成,則徹底被打斷了脊梁,再也不敢面對宋朝的軍隊了。他和劉合孛堇連鄧州都不守了,帶着殘兵敗将直接逃到了南陽城,傳說中三顧茅廬的地方。
被李成留下來防守鄧州的将領,叫做高仲,也不知道他和李成究竟有什麽仇什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