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皇後淡淡地看了内侍一眼,内侍會意,微微點頭,正要向前。忽然,殿門再次被推開了,一個宮女冒冒失失地沖了進來:“皇後娘娘,皇後娘娘……”
皇後轉身一看,是皇長子葉守身邊的侍婢。她微微皺眉,心中哀歎:自己的兒子不夠機靈,連帶着身邊的侍婢也放肆了許多,竟如此不懂規矩。
“什麽事如此慌張?”皇後斥道。
“皇後娘娘,生了,生了……”那侍婢幾步便來到了跟前,臉上全是掩飾不住的喜意,她全然不知自己的語病,乍一聽還以爲是皇後娘娘生了。
不過皇後卻沒有發怒,反倒一臉緊張之色:“你是說皇子妃生了?”
“嗯,”侍婢拼命地點頭。
“那……”皇後精神一振,卻欲言又止,聲音竟微微發抖起來,“那……生的是皇孫還是…...”
“禀皇後娘娘,是一位皇孫。”
“皇孫,是男孩兒……”皇後竟忍不住的暢快大笑起來,老天庇佑,終不負她一番苦心,想必西南的那位親家也一定非常滿意吧,這一次,他總該有所表示了吧!
皇後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内心的激動之情,恢複了端莊平和的模樣,她淡淡道:“皇子妃母子可都平安?”
“禀皇後娘娘,一切平安,都盼着娘娘您過去呢!”
皇後微笑着點點頭:“去吧,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陛下,此時早朝應該尚未正式開始,讓陛下也高興高興!”
“皇後娘娘放心,皇子妃早已遣人去了前殿禀報了。”侍婢滿臉喜悅道。
皇後聞言神情微微一僵,卻立即恢複正常:“皇子妃有心了,那本宮這就去看望她母子。”
“皇後娘娘,那這裏——?”端着水盆的内侍踟蹰問道。
皇後掃了一眼宮床上的女子,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淺笑:“都走吧!不要在這裏打擾鸾妃歇息了。”她徑直轉身離去,殿門再次緩緩關上,她竟再也未曾正視對方一眼。因爲從今天開始,她已擁有了足以俯視所有人的資本。
皇後看着殿外的天空,隻見層雲散盡,露出了純淨的藍色天空,和煦的陽光灑下,讓她郁結多年的苦悶消散一空。她環顧周圍衆人,無上的威儀盡顯無疑:“回宮,人人有賞!”
“遵命,皇後娘娘!”所有人都喜滋滋地應到。
在貼身侍婢的攙扶下,皇後步入鳳辇之中,在垂下簾子的最後一刹那,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鳴鸾殿,眼中厲芒一閃而過:也罷,今日大喜,不宜見血光,且留這賤人一命!
……
見皇後終于離開,呼蘭瑾終于徹底放松下來,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心竟都是汗水。此時,阿恒修長的手掌依然被她緊握着。呼蘭瑾感覺到那手掌越發僵硬,甚至微微顫抖,心中苦澀,終究還是瞞不過他嗎?她不敢松開自己的手,因爲這一松開,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次留住對方…...
“阿恒——”呼蘭瑾将身體向被子裏縮了縮,輕輕地喚道。然而,她卻明顯感覺到對方整個人都向後退縮,仿佛遇到了蛇蠍一般,她隻覺得心如刀絞。
“放手!”黑暗的裘被中,傳來阿恒嘶啞的聲音。
“阿恒……你……你聽我說……”呼蘭瑾呼吸一窒,眼睛酸澀得厲害,仿佛馬上便會流下眼淚。
“放手!”阿恒的聲音依然嘶啞,但是語氣更加地不容置疑。
“阿恒……難道你就不肯信我嗎?我真不是故意要……欺騙你的……”黑暗中,淚水滑落了她的臉龐。然而,那修長的手掌已掙脫了她的掌心,任憑她怎麽用力握住,也無法挽留。
阿恒痛苦地低吼一聲,忽然掀開了金絲裘被,完全無視身旁充滿誘惑的身體。他艱難地下了宮床,臉上充盈着病态的血色,青筋全都暴起,他的确無法抵禦催情香對神志的影響,但是他可以不斷地用痛苦讓自己警醒。
阿恒的口中全是鮮血,他已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但是卻依然無法掙脫催情香的控制。他必須離開,離開這個滿口謊言的女人,他不知道下一刻她又會說出怎樣的謊話,做出怎樣的事情。
是他太天真了,骊宮外的女人,皇帝的寵妃,他朝思暮想的小謹,本就是同一個女子。她竟然幫着另一個男人來騙自己,難道就因爲那個男人是更有權勢的皇帝嗎?阿恒内心從未如此的感到恥辱和受傷。她幫助皇帝,看來也是想他去冰原送死而已!便如她的願又如何!她本就該恨他,因爲他的義父殺了她的父母親人,因爲他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抛棄了她。這是他應得的報應!阿恒自覺想通了一切,卻更加心痛起來。
“阿恒……不要離開我……”呼蘭瑾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她幾乎不管不顧地從背後環抱着這個深愛的男子,哽咽着哀求着對方。
感受到背後的溫香*軟玉,阿恒微微一僵,火熱的情*欲和冰冷的内心占據了他整個身體,仿佛要将他生生撕裂了一般:“鸾妃娘娘,請你自重!”
“不,我不是什麽鸾妃娘娘,我是小瑾啊!阿恒……你聽我說……”呼蘭瑾緊緊貼着他後背,淚水止不住地傾瀉而下。
阿恒緩緩轉身,仔仔細細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仿佛要把她的每一分每一毫都印在心中,他的眼中也噙滿了淚水。
“阿恒……”呼蘭瑾痛哭失聲,卻說不出更多的話。
阿恒将金絲裘被輕輕拉起,仔細地裹在她的身上。呼蘭瑾的眼中再次閃現出希冀的目光,就在她以爲阿恒已經回心轉意時,卻聽阿恒的聲音平靜得仿佛另一個人:“好好照顧自己,一切會如你所願的!”他忽然掙脫了呼蘭瑾的手臂,轉身向着殿外走去。
“阿恒,不要扔下我——”呼蘭瑾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她跌跌撞撞地沖了下來,這一刻,她什麽也不想要,她隻想要抓住他,不讓他離開。她想要緊跟上阿恒的腳步,卻被重重地絆倒在地。她忍不住痛呼一聲,卻依然未能讓那個絕然的離去的男子停留片刻。
“阿恒……難道你……連聽我解釋的機會也不肯給嗎……”呼蘭瑾嘶聲道。
“解釋……?”阿恒的嘴角溢着鮮血,他自嘲地一笑,“你的解釋我能相信嗎?還是說要讓我看着你繼續撒謊,用更多新的謊言掩蓋過去的謊言!”
呼蘭瑾臉色慘白,她竟不知該如何辯解。因爲,她根本無法否認這一點,她無法告訴阿恒她其實是弑君者,她不可以讓阿恒爲她受傷,她隻能繼續說謊,但是——。
從呼蘭瑾的沉默中,阿恒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對的,他聲音裏全是苦澀:“其實我早該想到的,從十年前的那一天開始……我們便再也回不去了。你無法放棄仇恨,我也無法阻止仇恨。所以……我們本就沒有任何可能。”
呼蘭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她無法否定阿恒的話,一直以來,她也知道自己不過是在欺騙自己而已。但是,她真的從沒有想過要傷害阿恒,她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他,但爲何會是這樣的結果?這絕不是她想要的!
呼蘭瑾知道自己是一個不幸的人,她隻希望在身死的那一日,她還是阿恒心中那個美麗善良的小小女孩而已,難道連這小小的願望也不能滿足嗎?
空氣已近乎凝滞,阿恒忽然轉過身,一字一句道:“你騙我,我不恨你,因爲這是我應得的。但是我也無法原諒你,因爲你不該如此羞辱深愛你的人。從那一天在骊宮外,鸾妃娘娘你給我這對玉蝶開始,我就該明白的,一切都是我自取其辱了。”
阿恒取出了一對展翅欲飛的晶瑩蝴蝶,他看着這對玉蝶,就仿佛看見了曾經男孩和女孩。他的心已經痛到了極點,算了,就讓這一切随風而去吧!過去的就不可能再回來了,他握緊了玉蝶——
“阿恒,不要——!”呼蘭瑾瘋了一樣撲上來,從阿恒手中奪過了玉蝶。然而,那本合在一處的玉蝶卻已經從中而斷,就如同現在咫尺天涯的他和她一樣。
呼蘭瑾緊抿着嘴唇,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子,忽然嘶聲道:“阿恒,我恨你,你根本就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傻瓜,一個大傻瓜,我恨死你了!你走,我不想再見到你!”呼蘭瑾撫摸着斷開的玉蝶,傷心欲絕。
阿恒看着悲痛欲絕的女孩,眼神卻漸漸迷離,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他一步步向着對方走過去。
“阿恒——,”呼蘭瑾面色微變,她看出阿恒神志已經到了奔潰的邊緣,糟糕,催情香!再這樣下去,會對他造成極大傷害的。但她身體就是月下美人的毒藥,她不可以害了他。
可是,不知爲何,呼蘭瑾是内心卻總有一個聲音: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錯過了這個機會,她将永遠失去阿恒!呼蘭瑾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她決心認命了。
然而,阿恒很快繞過了她,一言不發地從宮床下拖出了郭武向殿外徑直離去,一直到殿門再次關閉,他都未曾回過一次頭——
“阿恒,我恨你——”呼蘭瑾緊緊咬着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痛哭出聲,慢慢地跪坐在地上,淚水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