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忠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再次來到這裏。

文親王府的書房内，一切依然井然有序，那場近乎兒戲的鬥毆所造成的破壞沒有留下半點痕迹，仿佛一場夢境般了然無痕。

郭子忠看着面前溫文爾雅的中年人，冷哼一聲，便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椅子上。葉重雖然出手幫了他，但是他并不打算承這份情。

“你這漢子好不識趣，我們王爺救你一命，你連一聲感謝都不說，甩臉色給誰看呢？”說話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她站在一名老者的身旁，手中抱着一把古琴，眉眼中全是不快之意。

“玉兒，不可無禮。”那老者隻是說了一句話，便喘息起來，顯然也受了極重的内傷，他靜靜地梳理着紊亂的内息。

郭子忠被一名小女孩兒當面呵斥，臉上頓時露出尴尬之色。雖說童言無忌，但這份直率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不過郭子忠也清楚，這小女孩兒根本不能等閑視之，能夠進入這個房間，随侍葉重左右，且有着驚人的身手，這女孩必然有着驚人的來身份和來曆。

葉重：“郭子忠，玉兒姑娘沒有說錯。你可知道爲了救你，我們犧牲了多少高手？”

郭子忠：“哼！那戴琛不過是你手中的一柄鏟除政敵的利刃，他今日的所作所爲你豈能不知？你敢說這其中沒有你的指使。至于那些犧牲之人，你若是實在不忿，便取了我的性命抵償吧！我絕無怨言。”郭子忠一副滾刀肉的模樣，但說出來的話卻字字誅心。

葉重：“你堂堂總督，帝國第一名将，能不能不要這麽無賴……”

郭子忠：“既然你不肯取我性命，我便不在這裏礙眼了！”

葉重：“你要去哪裏？你可知道整個帝都城現在都知道郭子忠是皇朝的逆賊，你難道以爲自己還能統領中央軍？”

郭子忠：“我去哪裏不用你管，郭子忠賤命一條，實在當不起你們這些皇親貴胄的看中。再這麽下去，我隻怕死了都沒有埋骨之地。”他的眼神有些落寞。

葉重：“……看來你終究還是猜到了！”

郭子忠：“還能猜不到嗎？皇帝再昏聩，也不會如此反複無常。要麽是你們脅迫于他，要麽就是皇帝已經死了……”

葉重：“你沒說錯，皇帝的确已經死了，而且是死于皇後之手。宣布你爲叛逆的聖旨也是出自皇後，因爲她是弑君者，你的存在讓她受到了威脅。”他故意隐瞞了僞帝的事實。

郭子忠：“……”，他心中難掩失落和苦澀。皇後竟然殺了皇帝，他卻替皇後一派張目，成了弑君奪位者的幫兇。而皇後卻恩将仇報，要誅殺自己。再加上之前伯魯上将的背叛，在皇位面前，一個個都是如此面目可憎，郭子忠真的已經心灰意冷了。

葉重：“子忠，和這些人相比，你現在還認爲我不配做這個皇帝嗎？”他說出這句話，心中也是苦澀無比。因爲這句話似乎爲了向眼前的男人證明，他葉重不是最爛的那一個，這讓他情何以堪……但身爲未來的君王，爲了帝國的完整和複興，他有必要這麽做，郭子忠和穩定的北疆是皇朝中興的基石，他絕對要掌握在手中。

郭子忠身體一僵，但隻要想到十年前陰山腳下的戰場，那遍染的鮮血至今依然澆灌着當地盛開的鮮花，他就無法原諒眼前的人。在郭子忠眼中，葉重的确非常優秀，這在少年時代便已經被證明了。但是他行事全憑利害，枉顧生命，就算他并非爲了私心，也是絕對無法接受。這樣的人雖然不會是昏君，但如果成不了聖君，便會成爲暴君。

郭子忠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我郭家發誓忠心于光明皇朝，自然會世世代代效忠于每一位皇帝。不過，對郭家而言，更重要的是人類北疆，那裏是抵擋異族最重要的防線。若是北疆亡了，你便是做了皇帝也不過是亡國之君，而人類會再次成爲異族的奴隸。希望你能明白——”這是一份警告，也是一份承諾，更是一份久候方至的妥協。

葉重終于露出了笑意：“你放心，北疆不會被放棄，這一點毋庸置疑。也沒有人比子忠你更适合擔任北疆總督一職。我希望郭家能世代守衛北疆，皇室也必然踐行狼城公爵與國同休的諾言。”

郭子忠：“你的承諾我會牢記，我會在北疆看着你的……”他的唇角露出一絲笑意，許多年來的心結終于出現了一絲松動。

葉重：“子忠，還有一事需要告訴你。你此去北疆，要小心——”

還沒等他說完，忽然轟的一聲，整個書房仿佛被巨石擊中一般，整座房子都立刻搖搖晃晃起來。

葉重驚怒：“發生了什麽事？”

一名侍衛匆匆來報：“王爺，不好了。王府被憲兵營包圍了。他們調來了攻城捶，投石機和強弩。圍牆已經被完全摧毀了，外面起碼有三個萬人騎步大隊——”

立即所有人都沖出了書房，果然，外面全是黑壓壓的憲兵，他們沒有立即發動進攻，而是一面用巨石碾平王府，一邊排兵布陣，看得出，對方布置周密，沒有打算放任何一個人離開。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郭子忠驚疑不定地看着葉重：“戴琛反你，難道你會一無所知？”

葉重苦笑反問：“難道你以爲我在演戲？”

郭子忠沉默，對方的确不像在演戲。自己剛剛抵達文親王府，戴琛便調集如此規模的軍隊，顯然早有預謀。看來戴琛不僅想要殺自己，而且連他的主子也要一并鏟除啊！

葉重：“此事全無預兆，看來第七司也被戴琛完全掌控了。這三支萬人騎步大隊隻怕也全都是他的親信——”

郭子忠：“你的意思是我們已經全無生路了？”

葉重：“先前爲了救你，已經犧牲了許多高手，再想突圍離開，談何容易。想不到你我兄弟恩怨糾纏了大半輩子，竟要死在這種小人之手——”

郭子忠：“你真的半點辦法也沒有了？”

葉重搖搖頭。

郭子忠歎了一口氣，忽然對着虛空中說道：“老窮酸，這次還會有救兵嗎？如果沒了，隻怕真要勞煩你出手了。”

這番話說得突兀，若非郭子忠身份貴重，隻怕所有人都以爲他被吓傻了，以至于精神有些不正常了。

然而，郭子忠話音剛落，虛空之中波紋閃現，一個落魄的中年書生走了出來。怪不得郭子忠會稱對方做老窮酸，這個中年書生的确落魄得很，一身洗得發白的義父雖然沒有補丁，但卻比打了補丁還要寒碜，因爲衣料早已失去了本色，似乎吹彈可破。

這個中年書生出現的一刹那，葉重的整個心髒似乎都被抓緊了糾在一起，腦海中浮現出兩句話：孤月照無影，血色著春秋。這個書生就是大陸數十年來最傳奇的刺客——月無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