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在勝利和收獲中的老太婆很快就變了臉色,在沉寂了長達五十多年後,她第一次收到了神谕,那顆一度對青石神的存在産生懷疑的心再次變得堅定起來。
然而她的驚喜很快就變成了極度的恐慌和不安,她看着眼前的神谕,完全無法理解青石神靈的谕示——偉大的青石神竟然要求她優待戰俘,否則青石部落将會成爲神靈的棄民。
老太婆痛哭流涕地進入神殿,磕頭如搗蒜。說實話,看着一個老太太可憐兮兮地對着石頭不停叩拜,阿恒實在有些于心不忍,但是一想到那些殘暴的行徑,阿恒便又心如鐵石。
不過,對方這種誠心忏悔的模樣還是讓阿恒的憤怒稍稍減輕了一些。
就在阿恒準備原諒對方時,老太婆開始禱告了,一聽之下,阿恒氣得幾乎吐血,那些古怪的音調大意如下:
“偉大的青石神,您最忠誠的奴仆,第五十二代神選之人,蚩由氏無法理解您的旨意。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讓您這樣的憤怒?
偉大的青石神,五十三年來,蚩由氏一直沒有能夠聆聽到您的聖音,所以難免會做錯一些事情。或許您那時正駕飛鳥翺翔于天空星辰,踏青雲行走于四海八荒。青石部落仿佛一個孤單行走在黑暗中的孩子,我們的心中充滿了畏懼。
請允許我,您最忠誠的奴仆,蚩由氏将這五十三年來的事情仔細地向您陳述……”蚩由氏捧着獸骨開始講述這些年的艱辛往事,阿恒聽得恹恹欲睡。
從天黑說到天亮,又從天亮說道天黑。依然精神抖擻的蚩由氏最後總結道:“在您的引領下,青石部落過上了安定富足的生活。然而,青石的富裕引起了貪婪者的觊觎,不斷地爆發戰争,我們不得不放棄狩獵,走上了戰場。
幾十年裏,青石部落死了很多人,但是在青石女人努力繁衍下,部落還是在不斷壯大,爲了養活戰士和部落的孩子,青石的子民隻能不停戰争。
偉大的青石神,這就是在您離開我們的五十三年中發生的一切。如果我們有什麽做錯的地方,希望能夠得到您的原諒,并繼續庇佑您的子民!”
阿恒冷笑,這個愚蠢的老女人,以爲拍拍馬屁就能讨好自己嗎?要知道,最可怕的不是故意去犯罪,而是将犯罪當成理所當然的正義。阿恒能夠理解因爲部落人口增加而發動戰争的舉動,但是搶了人家的地皮,還要殺光對方的人口,這一點就太喪心病狂了。
蚩由氏抹着鼻涕和眼淚,在神殿中整整跪了一晚,沒有得到任何的神谕,她隻能拖着蹒跚的步伐離開了神殿,整個人都蒼老了許多。
阿恒不爲所動。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扭轉這些部落民衆殘暴的習性,他一定不能心軟。此時的阿恒根本沒有留意到自己心态的微妙變化,他不再将自己當做一個冷漠的旁觀者,而是真正參與到了青玉世界的發展。他教化民衆、發展部落、甚至開始幹預部落的決策。
通過這次的事情,阿恒發現了以血脈爲紐帶的部落弊端,他們雖然具有極強的内聚性,卻也有不可思議的排外性。當生存空間受到擠壓時,他們對待非血脈的同類時,比對待野獸好不了多少。
在阿恒看來,優待戰俘其實是一件一舉兩得的好事,這些戰俘既可以爲部落帶來更多的勞動力,又可以建立青石部落的道德觀念,這是文明和野蠻的重要區别。
在蚩由氏獲得了神谕之後,青石部落忠誠地履行了阿恒的決定,戰俘不再被殺害,而是和部落民一樣生活在青石草原上。唯一不同的是,由于沒有血脈的淵源,戰俘不被不信任,他們沒有自由,也缺少必要的工具和武器。
在神谕數年之後,阿恒忽然發現青石學宮變得空蕩起來。學者的數量急劇減少,他們紛紛放下了龜甲獸骨,離開了學宮,重新用石頭打磨武器,充任部落的戰士。
與此同時,阿恒發現他精神力所能延展的範圍也越來越狹窄,這意味着青石部落民衆的信仰發生了動搖。當那些信徒背棄了信仰,阿恒對這個世界的掌控力會越來越低,這不是一個好的現象。一旦閉目塞聽,阿恒将再也無法找到古神殿秘境的出口。
阿恒不得不走出神殿,尋找這種變化發生的原因。然後,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部落變得蕭條,人們食不果腹,到處都是戰争。
沒有耗費太多的時間,阿恒就從人們的抱怨中找到了問題的症結所在。
衰敗的罪魁禍首就是阿恒同情的那些俘虜,這些人雖然被驅使從事各種勞動,但是他們的産出根本入不敷出。一言以蔽之,他們甚至連自己都養不活,卻耗光了青石部落多餘的産出,最終,連青石部落緊衣縮食供奉的青石學宮也不得不被裁撤。
阿恒歎了口氣,青石學宮對于穩定部落民衆的信仰有着極其重要的意義。可是現在連學宮的學者對信仰産生了懷疑,他能指望得了誰呢?這一次,他真的錯了!
阿恒羞愧無比,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個小小的決策影響如此深遠!位置決定腦袋,一個普通人、一個将領、一個帝王對待同一件事情,必定是不同的。
善良在一個普通人身上是美德,在一名将領身卻是緻命的缺點,在一個帝王的身上恐怕是整個國家的災難。
阿恒很快弄清了問題所在——他低估了青石部落的原始程度,又高估了那些戰俘的生産能力。無論是青石部落還是青石部落的敵人,當生存都成問題的時候,道德就是一個笑話。
當戰争的勝利沒有給青石部落帶來收獲,而是增加了無窮無盡的負擔時,對神谕的懷疑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當其他部落發現了強大的青石部落原來如此“愚蠢”時,他們的戰争更加肆無忌憚、無休無止。
阿恒不得不重新回到了神殿,召來了他唯一的忠誠奴仆——已經垂垂老朽的蚩由氏。
老太婆嚎啕大哭,神殿的衰落早已讓她的内心充滿了惶恐。這幾年來,堅定的信仰讓她不敢懷疑青石神靈的正确性。然而,部落日益衰落,她又毫無辦法。
終于,在她的生命将近油盡燈枯之際,她終于看到了神谕,這一次,居然是……偉大的青石神靈在向她道歉。
蚩由氏立即請求青石神允許她殺死那些俘虜,她相信,隻要處死那些心懷不滿又好吃懶做的異族人,青石部落就會重現輝煌。然而令她失望的是,青石神靈再次拒絕了她的請求。
阿恒命令蚩由氏帶領族人尋找一種叫做孔雀石的石頭,這種石頭的顔色酷似孔雀羽毛上的斑點的綠色。隻要把它丢進燒制陶器的石爐中,就能夠挽救頹敗的青石部落,并走向更加強盛的未來。
忐忑的蚩由氏帶着最後的信任和希望離開了。
阿恒開始完整地考慮這件事情,戰俘的問題在于生産能力的低下。想要把那些戰俘利用起來,首先得讓他們能夠養活自己,最合适的選擇就是讓這些人開墾荒地。從更加先進的大陸文明而來,阿恒自然知道土地上出産的不僅是野獸,還有糧食。
而且,農耕不像狩獵,可以極大地約束戰俘的自由,并削弱戰俘的威脅性。這樣一來,戰俘不僅能夠自給自足,還能供養青石部落。最大的麻煩就是農具,那些石頭打磨的工具不僅制作困難,而且種類有限,滿足不了農業的需求。
不過,青石部落既然可以燒制陶器,冶煉要求不高的銅器也不是問題——陶器可以用來制作模具,燒紙陶器的溫度也足以融化孔雀石得到銅胚。
無論冶煉還是農業,阿恒都隻是一知半解。他隻能将一個粗陋的想法刻畫在青石上,他相信,擁有“讀書人”的青石部落一定會解決這個問題,他們需要的隻是時間而已。
阿恒并不清楚,他無意識的舉動已經打開了另一個時代的大門,這個時代無疑更加繁華,卻也注定更加血腥。
……
數年之後,老邁到了極點的蚩由氏緩慢地咀嚼着烤熟的麥穗,看着手持青銅兵器出征的雄壯戰士,說出了生命的最後一句話:“偉大的青石神,原來您從來都沒有錯過,錯的是我們這些愚昧無知的凡人。我們誤解了您的意思,您卻幫助我們開啓了一個偉大的時代!”
這句話說完後僅僅百年,一座王朝魏然崛起,名“青石王朝”。數萬奴隸在青石士兵的驅使下,建立了堪稱奇迹一般的青石神殿。神殿屹立在青石草原,成爲不朽的奇觀。
随着青石部落的四處征伐,最初那個以血脈爲聯系的部落已經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以權力和利益爲紐帶的奴隸國家。
當阿恒站在新建造的青石神殿之巅,他的精神力已經越過了數萬裏的距離,在這遼闊的世界中,他甚至看到了同樣擁有青銅器的文明,或許就算沒有他的推動,一個以青銅爲主的國家遲早都會出現。他隻是将這個進程提前了而已。
看着數萬年的滄海桑田,阿恒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他腳下的文明繼續發展,會不會和大陸的三大強國一樣,擁有璀璨的文明?回顧萬載歲月,答案無疑是肯定的!
可是,青石王朝是從原始部落發展而來,大陸文明則源自遠古神族,爲什麽同是帝制王朝,曆史會如此不同?而如此特别的曆史爲什麽會出現在古神殿的青玉世界中?它究竟是爲了告訴自己什麽?
阿恒想着青玉世界,又想到外面的古神殿,以及更加遙遠的大陸文明,它們都不是獨立存在的,而是緊緊相鄰的。
阿恒忽然覺得自己站立的地方似乎是一個紐帶,聯系着遠古和未來。
阿恒不由生出一個大膽的設想:青石王朝的發展曆程會不會代表遠古神族的過去,它隻是被用奇怪的方式記錄在古神殿的青玉世界中?而大陸文明則是遠古神族的未來,兩個世界都是真實存在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他腳下的青石王朝繼續發展下去,會不會擁有堪比傳說中遠古神族恐怖力量?或者,遠古神族會不會在青玉世界中出現?強大的遠古文明爲什麽會從大陸消失?大陸如今的神族爲什麽如此衰弱?永夜爲什麽會存在?
阿恒知道,青玉世界是不斷重複的,如果再來一次,類似的王朝還會出現,或許名字不同,但是它們的本質是一樣的。
就算人會死,文明會消亡,但是總有一些東西是恒久存在的,而這些東西揭示的就是文明盛衰的秘密。
阿恒沒有注意到的是,在青玉世界的天空盡頭,一雙深邃的眼睛露出了欣賞的目光,似乎正考慮着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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