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那整齊而兇猛的節拍聲,猶如驚濤駭浪擊打着海岸線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穿雲裂石的巨響在空氣之中炸裂開來,耳膜之上響起了排山倒海的音浪,轟!轟轟!血脈噴張、心神激蕩。在這一刻,理智徹底焚燒殆盡,仿佛穿越時空一般,先驅村莊的内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聽起來不可思議,現實卻正在上演。
視線裏的藍禮,臉上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放下雙手,将背上的吉他拿到了胸前,開始勾勒起琴弦。那短促輕快、沉穩動人的樂符猶如連珠炮一般,噼裏啪啦地流淌出來,仿佛千萬隻沙丁魚,在掌聲的海洋之中肆意暢快遊動,那洶湧的波濤漸漸地平複下來,跟随着沙丁魚群的遊動而徜徉搖擺起來,恍然之間,所有人就這樣融爲一體。
仿佛節奏原本就存在着,仿佛樂符一直就在哼唱着,流淌在血液之中,根植在靈魂深處,美妙而動人,那源源不斷迸發出來的火花,模糊了視線,朦胧了光暈,漸漸地,自己消失了,融化了,成爲了這片狂歡海洋的一部分,圍繞在那個俊朗挺拔的身影旁邊,臣服在那清澈透亮的吉他弦音之中,感受着魔法的力量,輕聲哼唱。
“他居住在遠離人世的群山之中,我們之間不曾有過任何交集,即使隻是十美分的牽扯,他卻留下了豐厚的寶庫。”
藍禮揚聲歌唱起來,樸素的歌詞卻宛若婉約的叙事詩一般,娓娓道來。腦海裏不由浮現出那甯靜遼遠的田園畫卷,蔥翠碧綠的群山之間,坐落着一棟古樸破舊的木屋,那是童年祖父的家園,那是盛夏度假的勝地,那是逃離城市的港灣,那是心靈疲憊的栖息地。
不由自主地,掌聲就漸漸低了下去,沒有指揮,沒有控制,仿佛所有人都心有靈犀一般,自覺地放輕了聲音,跟随着旋律跌宕起伏,跟随着歌聲緩緩搖擺。
“當我漸漸了解祖父的人生,那些無法逾越的高山變成了輕易邁過的山丘,我尋覓到了簡單生活(Simple-Life)。”
曼妙的樂符在緩緩道來的故事之中穿行着,仿佛一陣輕風,越過茂密的森林,越過險峻的山嶺,越過遼闊的大海,越過廣袤的平原,最後彙入内心的港灣,缱绻慵懶,明朗溫暖,在意識到之前,嘴角的笑容就上揚起來,空白一片的大腦,根本無法做出任何思考,僅僅隻是發出一個指令:
張開雙臂,張開心胸,張開防備,擁抱生活,擁抱簡單的生活,擁抱美好而簡單的生活。
質樸純粹、動人誠摯的情感在猛烈拍打的手掌之間碰撞激蕩着,濃郁的化學反應開始彌漫開來,那歡快、幸福、美好、喜悅、輕盈的喜悅,在心間萦繞,左沖右撞,尋找着宣洩的窗口,然後他們就聽到了藍禮的歌聲——
“我尋覓到了生命缺憾,赫然近在眼前,睜大眼睛,敞開心扉。”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他們睜大了眼睛,他們敞開了心扉,他們擊打着雙手,他們跳躍着雙腳,他們閃爍着淚光……生命缺失的最後一塊拼圖,此時此刻,終于找到了。
旋律突然走高,節奏突然響起,節拍突然加快,所有人,每一個人,無一例外,激動地拍打着雙手,狂歡地踩踏着雙腿,“啪啪啪”的聲響再次炸裂開來,充斥着先驅村莊那狹窄的空間,回蕩,再回蕩,連綿不絕的回音陣陣激蕩,卻全部都成爲了藍禮歌聲的伴奏。
“許久以前,下定決心,像祖父一般活着;穿過狂雨暴雪,穿過疾風嚴寒,這便是我擁有的簡單生活。”
那掌聲就是疾風驟雨,那掌聲就是凜冽寒冬,那掌聲就是驚濤駭浪,那掌聲就是萬鈞雷霆,那掌聲就是天崩地裂。但,他們卻如此堅定,如此堅定不移地在藍禮的帶領下,跟随着那堅毅而高大的聲音,劈波斬浪、披荊斬棘、破除萬難,昂首前行!
“無論貧富,無論老幼,它們都懸挂在細細的紅線之上;生命終結之時,有人輕聲細語,這便是我擁有的簡單生活。”
猝不及防地,淚水就模糊了視線,滾燙的淚珠在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伴随着猛烈地跳躍,擺脫了眼眶的束縛,滑落下來,燙傷了臉頰,更燙傷了胸口的那一抹柔軟。
這就是生活,這就是他們的生活。他們面對着社會的巨大壓力,他們面對着生活的無處擠壓,他們面對現實的殘酷壓迫,他們知道,清楚地知道,夢想終究太過遙遠也太過渺小,夢想不能讓他們填飽肚子,也不能讓他們尋找到一片庇護的天地。
在現實生活的面前,夢想就是一個笑話。不要說那些生活在戰争火藥桶之中水深火熱的人們,即使是在北美,在紐約,依舊有無數人苦苦掙紮在生活線之上。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卻高喊着夢想,多麽可笑,多麽荒謬,多麽無助。
但,沒有精神的力量,沒有夢想的向往,沒有自由的追逐。即使活着,那也是行屍走肉;即使富裕,那也是一具空殼。生活充滿了困難和痛苦,夢想幫不上任何忙,但,夢想卻讓生活變得可以忍受下去。
當夢想消亡的那一刻,生命就消失了。活着,僅僅隻是活着。
他們的生活是如此簡單,無論貧窮和富裕,無論年輕和蒼老,無論狂風和暴雪,無論驟雨和嚴寒,他們都堅定不移地懷抱着夢想,繼續前進。在死亡來臨的那一刻,他們依舊可以看到那瑰麗而華美的色彩,甚至比極光還要美妙。簡單生活,生活簡單,卻迸發出無窮的意義。
激昂的情緒在胸口沖撞着,蒂姆西已經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也不确定現在發生着什麽,但他僅僅隻是想要跳躍着,僅僅隻是想要歡呼着,僅僅隻是想要擊掌着,就這樣,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走向世界末日。
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流淌下來,但蒂姆西嘴角的笑容卻在傲然綻放。他就像一個傻子一樣,跳躍着,鼓掌着,眼睛裏隻看得到藍禮一個人,跟随着音樂的流淌起起落落。幸運的是,他不是一個人。聽,那聲音是如此響亮。
“啪!啪!啪!”整個先驅村莊都洋溢着轟動的聲響,世界都沸騰了起來,仿佛隻要他們足夠努力,就可以撬動整個地球。
“某晚我在閣樓裏發現了一個寶箱,外祖父在戰争中的身份牌,整齊地擺放其中,他将所有記憶留在了這裏。那些照片信件将故事娓娓道來,那整齊折疊的旗幟讓淚水潸然落下,因爲我始終不曾了解通往簡單生活的荊棘。”
旋律再次平緩下來,藍禮将隐藏在歌曲背後的故事和盤托出。這是一首講述繼承祖父遺志的歌曲,同時也是一首講述繼承匠人心願的歌曲。在喬治-斯蘭德的身上,在斯坦利-查爾森身上,藍禮看到了那熠熠生輝的精神,是戰火之中的不屈不撓,也是生活之中的堅定不移。
現在的年輕人們,卻正在丢失那些曾經的精神。
不僅僅是戰争年代的炮火,也不僅僅是黃金年代的音樂,更是隐藏其中的精神:那永不言棄的精神,那追求自由的精神,那堅持夢想的精神,那簡單生活的精神。
現在的人們擁有的越來越多,卻感到越來越空虛,生活似乎總是缺失了一塊,卻沒有人知道爲什麽。就好像那些流行音樂般,流暢歡快、動人激昂,每個人都可以盡情享受其中,這沒有什麽不好,人生就是一場狂歡的派對;但音樂結束之後,内心的空虛卻猶如一個黑洞,無論如何都無法填補,那麽,到底缺少了什麽呢?
無人得知。
“我尋覓到了生命缺憾,赫然近在眼前,睜大眼睛,敞開心扉。”
這是藍禮給出的答案,那慷慨激昂的情緒,那洶湧澎湃的感動,那奮勇向前的勇氣,那永不熄滅的動力,化作了歌詞,融入了旋律,放聲高歌。
“許久以前,下定決心,像祖父一般活着,穿過狂雨暴雪,穿過疾風嚴寒,這便是我擁有的簡單生活;無論貧富,無論老幼,它們都懸挂在細細的紅線之上,生命終結之時,有人輕聲細語,這便是我擁有的簡單生活。”
自發性地,“哦哦哦!”的哼唱就開始跟随着每一句歌詞的末尾,響徹雲霄,沒有人組織,也沒有人帶頭,僅僅隻是發自内心的喊聲,仿佛這才是正确的做法,這才是真正融入其中的方法。洪亮的歌聲沖破了牆壁的束縛、沖破了鋼筋森林的阻礙、沖破了雲霄的壁壘,昂揚炸裂。
“哦哦哦!這便是我擁有的簡單生活!”每個人都在歌唱着,每個人都在呐喊着,每個人都在狂歡着。這就是他們的簡單生活:最簡單卻最夢幻的生活。
突然,藍禮的吉他聲就戛然而止,他站在了原地,看着舞台下方的一張張臉孔,一言不發,掌聲還在繼續,卻一點都不單調,澎湃着、洶湧着、沸騰着,如此簡單,如此純粹,卻又如此美妙。
藍禮對着話筒高聲歌唱,沒有旋律,僅僅隻有節拍的伴奏。
“每當胸腔熱情燃燒,蓦然往事浮上心頭,那些祖父的叮咛囑咐,長存心底。許久以前,下定決心,當生活悄然而至,我會舉杯緻敬,爲簡單生活幹杯!”
注:簡單生活(Simple-Life——Young-Rising-S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