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交換了一個視線,眼神之中隐藏着隻有自己才能夠理解的意味深長。不僅僅是演員,還有工作人員。
業内關于藍禮的傳聞着實太多,而藍禮本人的消息又太少,信息不對稱所帶來的神秘感,總是讓人懷抱更多的期待,同時還有更多的挑剔。
尤其是去年以大幅度打破曆史記錄的姿态赢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小金人之後,雞蛋裏挑骨頭的視線就越來越多了,更何況,名利場本來就是一個充滿了嫉妒和揣測的圈子。站得越高,壓力就越大;矚目越多,偏見就越多。
剛才,藍禮的走神以及被識破之後的坦然,落在衆人的視線之中就解釋出不同的味道了:高傲自大?狂放不羁?心不在焉?自以爲是?還是迷失自我?
業内傳聞,藍禮是一位無比敬業的演員,但是,剛才的表現卻絲毫和敬業沾不上邊。顯然,這又是一個經紀人和公關人聯手用傳聞打造出來的一個“巨星”,每個人的表情之中都流露出了屬于自己的解讀,戲谑而滑稽,嘲諷而深刻。
但藍禮卻仿佛沒有察覺到這些視線一般,主動迎向了喬爾的目光,輕輕收了收下颌,“是的,事實上,我剛才正在思考這個問題。電影呈現出的是一個圓環,勒維恩兜兜轉轉了一大圈,努力做出改變,但最後還是無奈地回到了原點,似乎做出了許多嘗試,但其實什麽都沒有改變。”
周圍的騷動漸漸平複了下來,交流的視線也漸漸聚集了過來,大家還以爲藍禮是在信口開河,但現在看來,顯然不是。
“勒維恩陷入了一個生活困境之中,他一直在漂泊着、茫然着、無序着,他試圖尋找一份工作穩定下來,但内心深處的躁動和忐忑卻依舊無法穩定下來;他試圖放棄過夢想,但終究還是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對于電影創作來說,他就是繞了一個圈,重新回到原點,但對于表演來說,這個圈是怎麽繞的,在繞圈過程中,心态産生了什麽變化,這都是至關重要的。我的意思是,你更加傾向于通過音樂來傳達?還是通過表演?”
藍禮确實是在思考,離開了“地心引力”劇組以後就開始思考,真正地投入了全新角色之中。
無疑,這是藍禮所有表演經曆之中最特别的一個角色:因爲,勒維恩-戴維斯是一個沒有變化的角色。
即使是“活埋”和“地心引力”這樣被困在一天的時間裏的絕境求生電影,角色也産生了一個心理起伏、心态變化的激烈過程;其他作品就更是如此了,在故事的發展脈絡之中,角色的狀态是持續變化的,這也呈現出了一個曲線,串聯起演員的表演脈絡。
就好像在“太平洋戰争”的第九集故事裏,尤金先是遇到了嬰兒而後遇到了瀕死的屍體,這是一個轉折點,心态的轉折點。
但“醉鄉民謠”卻不是,勒維恩始終處于同一個狀态,反反複複地在原地打轉,兜兜轉轉還是在原地停留,從電影開始到電影結束,他的心态、情緒、狀态僅僅隻是産生了微微的起伏,卻沒有真正地改變,猶如困獸一般。
而科恩兄弟希望呈現的就是這樣一種狀态。
對于演員來說,這是一個嚴峻挑戰。可以簡單地認爲,沒有表演拐杖。
什麽叫做表演拐杖?
其實就是情緒爆發點,又或者是表演借力點,憤怒、痛苦、幸福、喜悅、悲傷,任何一個情緒的激烈起伏都可以成爲爆發點,“抗癌的我”之中的癌症,“愛瘋了”之中的離别,“超脫”之中的死亡,諸如此類。
對于學院來說,他們最喜歡也最欣賞的,就是這種爆發時刻。每一年頒獎典禮之上,四大表演獎項的提名瞬間,剪輯的永遠是這樣的時刻,将演員的“表演力量”完整而突出地呈現出來。
客觀來說,這也是普羅大衆最爲喜歡的,因爲可以“看到”演技,就如同狗血一般,可以清楚地看到瞬間爆發出來的強大力量,帶來震懾和驚歎。
但對于演員來說,如果一味地追求表演拐杖,漸漸就會走入桎梏之中,陷入表演的窠臼,不僅無法突破,反而會慢慢退步。萊昂納多-迪卡普裏奧就是最著名的一個代表。
人們曾經疑惑過,爲什麽萊昂納多努力了如此多年,始終無法赢得學院的青睐?即使是後來他在第八十八屆奧斯卡之上成功登頂,也更多是因爲競争對手終究還是缺少對抗的能力和資本。
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則是兩點。
第一,萊昂納多的表演必須有“拐杖”,“不一樣的天空”裏的智障,“邊緣日記”裏的叛逆,“全蝕狂愛”裏的癫狂,“飛行家”裏的精神分裂,“無間行者”的卧底……每一個角色都或多或少擁有一股暴戾而外放的張揚,包括“荒野獵人”的絕境複仇者,都是如此。
缺少了拐杖之後,他似乎就不會演戲了,“泰坦尼克号”、“逍遙法外”、“盜夢空間”、“了不起的蓋茨比”等作品之中,他的表演就徹底被吞噬了,角色魅力來自于演員的個人魅力,而表演則完全消失在了故事和角色之中。
第二,正是因爲太過依賴于拐杖,萊昂納多的表現就陷入了套路化,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緊皺眉頭的表情更是成爲了角色的标志,這也使得所有角色都變成了一個模樣,缺少新意,更加缺少深度。
唯一的突破是在“被解救的姜戈”裏,萊昂納多确實迸發出了一絲邪氣。但可惜的是,昆汀-塔倫蒂諾不是以調/教演員見長的導演,沒有能夠發揚光大。
2015年憑借着“荒野獵人”成功登頂奧斯卡影帝之後,萊昂納多就漸漸轉向了幕後,開始成爲了制作人,演員作品則遲遲沒有動靜。
年少成名的詹妮弗-勞倫斯,某種意義來說也有着相似的困擾。
對于觀衆來說,這樣的表演是具有爆發力的,因爲他們可以“看到”表演的時刻;但對于演員來說,這樣的表演是缺少變化和深度的,因爲情緒的爆發或多或少都有相似的特性。
最簡單直觀的例子就是,科林-費斯在2009年和2010年,前後憑借着“單身男子”和“國王的演講”收獲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前者的表演是内斂的,科林不斷在往内收、往下壓,卻勾勒出了暗潮洶湧的壯闊;後者的表演是外放的,科林需要在細膩的層面之上更多釋放出來,将角色的挫折和艱難呈現出來。
撇開奧斯卡小金人的歸屬不說,業内人士都更加喜歡前者,而普通觀衆則更加喜歡後者。
藍禮自己也不例外。
上一世作爲影迷的時候,隻是單純喜歡電影、喜歡表演,自然更加喜歡那些能夠理解的外放式演出;但這一世開始學習表演之後,由淺入深的轉變過程,漸漸就體現在了對于表演的理解和閱讀之上,慢慢地可以更加深刻地品味出表演的味道來。
事實上,擁有拐杖,表演是相對輕松的,因爲演員知道爆發點和借力點的所在;而抛棄拐杖,表演則是無比困難的,因爲演員對于角色、對于故事、乃至于對于創作者的靈感和概念都必須有着深刻的了解,同時演技基本功的要求也無比嚴苛。
類似于勒維恩-戴維斯的角色,在歐洲電影之中非常普遍,比如說“将來的事”,比如說“九三年夏天”。藍禮印象頗爲深刻的是一部法國和加拿大合作的作品,叫做“約翰之子”。
講述了一名三十五歲的男子,從來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母親說他隻是一/夜/情的意外結果,但某一天,他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告訴他,他的父親去世了。他決定前往加拿大參加葬禮,後來,他發現,自己的親生父親不是去世的那一個,而是電話通知他的那一位男士。
看似狗血而戲劇的故事,導演以一種非常内斂而平淡的方式呈現了出來,欲語還休、娓娓道來,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重量全部都落在了男主角的身上,通過眼神和氣場将那種唏噓、落寞、苦澀、疏離、親切和忐忑完全展現了出來,舉重若輕的方式卻在觀影結束之後帶來了袅袅餘韻。
這也恰恰是歐洲電影最爲擅長的,将所有驚濤駭浪都隐藏在風平浪靜之下,看似波瀾不驚,但舉手投足的動作、眉眼交錯的眼神卻道盡了所有的故事,真正地将反思和餘韻的空間留給觀衆。
現在,勒維恩-戴維斯和“約翰之子”的角色有些相似。
在短短數天時間裏,經曆了一些故事,生活狀态看似沒有變化,但心态和情感卻終究還是與衆不同了,其中的滄海桑田和天崩地裂,隻有自己能夠理解。這就是一個完全沒有表演拐杖的角色,隻能依托于演員對故事的理解,還有表演功底的诠釋。
電影開始時,哀傷而陰郁,苦澀而沉悶;電影轉折時,依舊如此;電影結束時,還是如此。
同樣的狀态,僅僅隻是微風輕拂而過,漾起了絲絲漣漪,但轉瞬即逝,又恢複到了原本的模樣,從頭到尾都維持着,波瀾不驚,平靜如水。
因爲這就是那個年代的特性,因爲這就是那個浪潮的特征。
在短短七天之内,科恩兄弟截取了勒維恩生活的一個片段,就是如此狀态,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也沒有時來運轉的希望,苦悶之中開始,苦悶之中結束。于是,藍禮就迎來了職業生涯中第一個真正沒有表演拐杖的角色。
這是一次突破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