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西，柳林。
自太原會戰失敗之後，這個地處黃河東岸的鎮甸便熱鬧了很多。不隻是從晉東和晉中逃難過來的人多了起來，這裏也變成了晉綏軍第35軍的行營。
在柳林鎮中的一處軍營裏，李懷珍從侍衛的手中接過了食盒，揮手示意那侍衛先行退下，獨自一人推門走進這間比其他地方稍寬敞一些的窯洞。
在窯洞最裏面的一間卧室中，一個身材魁梧的人緊緊的裹着被子，面朝着牆躺着，不發出一點聲音。
看着這一幕，李懷珍難過的歎了一口氣，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輕聲的對床上的人說到。
“團座，您都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吃一些吧。”
躺在床上的杜興邦肩膀微微的動了動，最終隻是輕輕的說了句。
“拿下去吧，我吃不下。”
他的聲音就像是許久沒開過的木門一樣又幹又澀，李懷珍面色戚戚，悲聲的說着。
“團座，您還是吃些吧，再這樣下去身體都撐不住了，您的身上還有傷，不管怎麽樣咱們還得朝前看不是？”
“我吃不下，你出去吧。”
杜興邦的語氣一頓一頓的，這幾個字就像是硬擠出來的一樣。
李懷珍沒有走，隻是靜靜的站在那裏，看着躺在床上的杜興邦。李懷珍此刻也早不複在靈丘時的精神，那個時候的李懷珍天庭飽滿臉膛紅潤，可現在的他面色灰敗，兩腮瘦削，雙眼之中都沒有精神。
“懷珍，你出去吧，我真的吃不下。這一仗窩囊啊……忠順、複光還躺在床上，盛武又生死不知，弟兄們死傷了大半……現在咱們團又成了沒娘的娃……咱們輸的太慘了……”
杜興邦如同夢呓般的說着，李懷珍看着曾經意氣風發的團長變成了這副樣子，更是心如刀絞。太原一戰，他們128團輸的實在是太慘，全團近三千人在突圍後隻剩下了不到一千人，杜興邦手下的三員大将：池忠順，李複光重傷，現在還在昏迷着，一營長王盛武更是失蹤，生死不知。
可即便是輸成這樣，他們卻偏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輸的。在戰場上，128團不敢說比肩古今勁旅，但每個人也都是悍不畏死，卻每一步都落後于日本人，從代縣開始，一直到最後的退守太原，128團每一步都是在被動的挨着打。打着打着他們的人數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輸的如此不明不白，杜興邦的意志近乎被打垮，他整個人都開始迷茫了起來。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他所隸屬的三十三軍經此一戰，也徹底變成了一副空架子，剩下的這些人全部都被其他幾支隊伍給瓜分了，像他們128團現在則歸三十五軍管轄，變成了一個後娘養的孩子。
“團座，您不要太消沉，這些我們早晚都會讓小鬼子還回來的，日子終究不還得過嗎。”
李懷珍無力的勸說着，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蒼白。
“還回來……我們真的能打敗日本人嗎……”
杜興邦斷斷續續的說着，曾經那個鐵骨铮铮的漢子，經過這一連串的鏖戰甚至開始了自我懷疑。
“團座，太原一戰之敗不在我們，您一定要振作起來……”
李懷珍正這樣說着，杜興邦擡起了他的胳膊，晃了晃手腕制止了李懷珍的話。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先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
李懷珍意識語結，知道自己團長的性子，對方要是鐵了心的話他就算是怎麽說也沒有意義的。
“團座，那我就先出去了，您記得吃些東西。”
一邊說着，李懷珍輕聲的退出了房間。見房間徹底安靜了下來，杜興邦輕歎了一聲，道理他是都明白的，可是他還是走不出心裏的那一道坎兒，日本人在戰場上所表現出來的戰鬥力實在是太過于強大了，即便是精銳的128團在日本軍隊的面前，也變得不堪一擊，如此懸殊的實力差距，該如何彌補？
正在這個時候，房間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了。杜興邦心裏一陣呐喊。
“懷珍，你怎麽又進來了。”
李懷珍這次又進來卻沒有直接回答杜興邦的問題，而是情緒有些激動的将手中的一份報告交到了杜興邦的床頭。
“團座，這是從靈丘方向傳過來的軍情，剛才旅座派人遞過來的。”
“嗯？！”
杜興邦的心裏當時就是一驚，掀開了被子坐了起來。
“靈丘？靈丘不是已經被日軍給占領了嗎？怎麽可能還有軍情？”
“團座，您看看吧。”
李懷珍的表情有些奇怪，明顯能夠感覺出來他的一言難盡。
杜興邦好奇的将目光投到了這份報告上，劈頭就看到了報頭：八路軍424團與佐佐木聯隊作戰記錄。
“八路軍424團？就是那個參加過平型關戰役的424團？”
看到這個有些熟悉的部隊番号，杜興邦的眼神之中呈現出了一絲神采，接着往下看了下去。
直到他看到424團在靈丘縣挫敗西村大隊，并且在佐佐木聯隊的包圍中突圍之後，杜興邦的臉上突然就出現神采。
“好啊！！！！”
杜興邦大聲的叫了一聲好，手掌重重的在床頭拍了一下。
“憑他一個團不到兩千人的戰鬥人員，竟然能夠将日本人那麽多的兵力耍的團團轉！真是好樣的！”
說到這裏，杜興邦突然從床上站了起來。
“團座……”
杜興邦這突然的強烈反應讓李懷珍有些不适，而且杜興邦現在還事光着兩隻腳闆站在地上，李懷珍很怕他着涼，本來身上的傷就沒有好利索。
“沒時間了，快過來一起吃點東西。”
杜興邦一邊說着，手裏開始亂七八糟的穿起了衣服，同時手伸向了之前李懷珍拿過來的食盒，抓出了一個白面馍馍就開始啃了起來。
“團座……您要不先緩一緩？”
見杜興邦噼哩噗噜的穿着衣服吃着東西，李懷珍的心裏反而更擔心了，他怕對方是受了刺激，得了失心瘋。
“不緩了，先吃飯，吃完和我一起去旅部。”
杜興邦口中的旅部，其實離他們的團部也才不過兩公裏的距離。128團是跟着原來在三十三軍的230旅一同調到三十五軍的。而230旅現在說是一個旅，其實下轄的還有戰鬥力的部隊也就隻剩下128團這一個團。230旅旅長宿秉心是杜興邦的老上級，對于他也是比較關照的。
李懷珍懵懵懂懂跟着杜興邦嚼了一個馍，跟着他一齊來到了230旅的旅部。
宿秉心這段時間也是焦頭爛額的，手下的部隊差一點就被完全打空，如果現在要是十年前的話，他下野的心都有了，不過現在的局面是不容他倒下的。他長了一張圓臉，臉上白白胖胖的，看起來比杜興邦還要年輕一些，不過實際上他的歲數是要更大一些，個子比杜興邦要高一些。
見到杜興邦帶着李懷珍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宿秉心當時就猜到了一些。
“怎麽？又活過來了？聽說你都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了。”
沒等對方說話，宿秉心就開口調侃了起來。他很清楚自己這個愛将的性子，怎麽都好，就是過于剛強甚至剛愎，一旦受到挫折反而變得很難走出來。
聽着宿秉心的調侃，杜興邦表情沒有一絲的變化，直接開宗明義說到。
“旅座，能給我看看來自靈丘的所有情報嗎，我想好好的研究一下。”
這也正是杜興邦帶着李懷珍來旅部的目的，他想要仔細研究一下和太原會戰同時發生的這一場靈丘戰役，他想要知道424團以相近的兵力在野戰挫敗西村大隊的這個案例究竟是合理運用戰術的結果或是巧合。
他急需要知道在正面戰鬥中，中國人究竟有沒有能夠戰勝日本人的可能！
對于他來說，這個結果很重要，這決定了他接下來還有沒有信心當好一個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