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娘娘口谕，宣段簡貞觀殿觐見。”

噩夢般的時刻終于結束了，先前還衣冠楚楚的段簡和來俊臣，此時披頭散發，臉色煞白，可能是過于疼痛的緣故，大冷天的，兩人臉上卻沾滿的汗珠子，在加上那散亂的袍服，如果對人說這兩人是朝廷官員，恐怕誰都不信。

“難怪明朝的皇帝那麽喜歡打人闆子，确實，這一闆子下去，什麽仁義道德，禮義廉恥，全部抛到腦後了，剩下的隻有痛疼了。”

不知怎麽的，一邊整理着衣冠，段簡腦子裏響起了這麽一段感慨。

相對于段簡還有力氣整理衣冠，腦子裏還能夠胡思亂想，旁邊的來俊臣可就大不一樣了，渾身顫抖不止，嘴角沾染着血迹，倒不是被打出的内傷，那些金瓜武士們都是專業練過的，打闆子的時候都會打得對方皮開肉綻，痛苦不已，卻不會傷筋動骨，回去休息一段時間也就好了。

畢竟皇帝或者武則天讓人打闆子的目的不是要打死人，而是讓他們長記性而已。

趴在闆凳上，看着仿佛沒事人一樣的段簡，來俊臣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他怎麽也不能理解，同樣挨了二十大闆之後，爲何段簡還能夠如此輕松，可不管怎樣，也讓來俊臣的心中對于段簡徹底有了一個心魔。

“來禦史，看您這樣子，恐怕是傷的不輕呀，哎，你說你年紀不大，身子怎麽這麽虛呢，等回去後，好好的找幾個大夫，給自己調理調理，太後娘娘将來還要重用你呢，你可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那樣的話，估計不知道多少人會懷念你的。”

看着趴在凳子上的來俊臣，段簡感到一陣暢快，就連屁股上的痛苦仿佛也減輕了許多，開口調侃道。

“你.......呼呼，你不要嚣張，今日拜你所賜，這二十大闆某會牢記在心裏，總有一天，某會加倍讓你償還的。”

雖然打定主意不再跟段簡這個災星有什麽來往，可聽着段簡那氣死人的調侃，來俊臣還是忍不住反擊道。

“哈哈哈，歡迎之至，随時奉陪，隻是看你這樣子，恐怕這段時間是沒機會了，好好在家裏養傷吧，等你好了，怎麽在接着玩。”

說完之後，段簡也不等來俊臣回答，轉頭向外面走去，雖然走的時候，又忍不住扯到了屁股，讓他疼的一陣龇牙咧嘴，可他卻還是強忍着走到了門外。

“多謝幾位兄弟手下留情，段某感激不盡，這份恩情某記住心裏了，将來如有需要，還請一定相告。”

段簡出門，那幾個金瓜武士也跟着他一起出來房門，一出門，段簡就像既然躬身行禮，道謝道。

段簡可不是傻子，他可不會真的認爲，二十大闆下來，他仿佛沒事人一樣，而來俊臣卻趴在那裏連凳子也下不來，是因爲身體的原因，就憑他這幅小身闆，甚至連來俊臣都不如。

之所以如此，肯定是打闆子的人動了手腳，前世的時候，段簡可沒少研究曆史，明朝史可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當時他就知道，明朝皇帝喜歡打人闆子，可同樣的闆子打下來，有人半中間就死了，有人卻毫發無損，幾天後，又能活蹦亂跳了。

一個如此，算是巧合，兩個如此，也算天意，可十個八個，百八十個都是如此，那就不是什麽巧合，天意，而是人爲的了，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因爲那些打闆子的人都得到過吩咐，什麽人下重手，什麽人下輕手，什麽人直接弄死，那都是事先有過交代的。

雖然打闆子在大唐不算太過于流行，可從今天這一幕看來，要說其中沒有黑幕，段簡是萬萬不相信的。

“段郎君萬勿如此，我等對于段郎君可是久仰大名了，今日能夠在此和段郎君相見也算有緣，感謝什麽的話就不用說了，我等雖然是大字不識的粗人，可誰是能臣，誰是小人還是分得清的。”

看着段簡行禮，那幾個原本闆着臉的金瓜武士臉上也露出笑意的說道。

一路行來，可能是段簡在軍營裏待的時間長了，和這些丘八們聊得極爲暢快，很快即搞清楚了他們的身份來曆，臨分别至極，相互還約定了幾日後在醉花樓暢飲一番。

貞觀殿，洛陽宮裏僅次于乾元殿的主殿，在加上這裏是武則天居住和辦理政務之地，無論是裝飾，擺設，甚至就連守衛都是整個洛陽宮中最爲頂尖的。

“煩請公公通報一聲，就說段簡求見太後娘娘。”

一瘸一拐的走到貞觀殿外，段簡向守門的太監說道。

宰相門前七品官，同樣的身份，可因爲所處的地位不一樣，所受到的待遇也不一樣，同樣，作爲皇帝家奴的太監們，可是整個天下地位最高的奴才了。

王桂林就是其中之一，因爲家貧，從小被父母送到宮中淨身做了太監，苦熬了二十多年，終于熬到了殿上太監的地位，在整個大唐皇宮中來說，也算是一個中上級别的太監了。

根據後世的研究發現，一個人在幼小的時候，最缺乏什麽，當他長大了之後，就會極度的渴望得到什麽，這是一種典型的心理病。

王桂林就是這樣，因爲從小家貧，讓他養成了一個喜好銀子的嗜好，這個嗜好先前的時候，還不明顯，可随着他地位的提升，越發的突兀了，在加上他辦事也算得體，武則天對他也頗爲器重，将整個貞觀殿交給他打理後，可謂真正是水漲船高，凡是前來貞觀殿的官員，除了那些宰相或者其他有背景的官員之外，任何沒有向他贈送好處的官員，都會受到他變相的打擊，或者拖延禀告的時間，或者在禀告的時候故意說一些引起武則天不高興的話。

久而久之，外朝的大臣就沒有不知道他這種癖好的，許多官員雖然心生不滿，可爲了不被他使絆子，每次前來還是不得不給他送禮，就連在外面極爲嚣張的來俊臣，也躲不過去，可見王桂林的嚣張程度。

“你就是段簡，最近咱家滿耳朵都是你，聽說連來禦史都敢打，膽子倒是挺大的，咱家奉勸你一句，年紀輕輕，多些敬畏之心，要不然，什麽時候被人下黑手也不知道。”

對于段簡，王桂林還是有些耳聞的，隻是耳聞歸耳聞，卻并不被他放在眼中，别的不說，身處于這大唐皇宮中，他什麽人沒見過，别說段簡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就算是當年平定突厥的裴行儉，以及三朝元老裴炎等等大臣在見到他們這些宮中奴婢的時候，也要給上幾分面子，所以，他訓斥起段簡來，毫不客氣。

“嗯..........”

原本心中覺得今天就夠晦氣的段簡，以爲挨了二十闆子就到頭了，沒想到到了這貞觀殿，居然被一個太監給訓斥了，雖然這個太監官職比他高，可即使如此，他心中還是覺得非常不痛快。

“是，公公教訓的正是，小官以後會多多注意的。”雖然心中不忿，可段簡還是忍下了，隻想讓這個死太監趕快進去通報，好盡快觐見武則天。

可能是看着段簡的态度還算不錯，王桂林點點頭，仿佛滿意的道“不錯，不錯，孺子可教，既然這樣，某也算沒有浪費口水。”

說完這番話，王桂林并沒有動身進入殿中，進行通報，而是站在那裏，雙眼眯着，不橫不豎的站在那裏。

如果是經常進攻的官員就會知道，這是王太監準備收錢的動作了，可段簡的剛剛來到洛陽的，雖然有樂不平和夜鷹替他打探消息，可打探來的消息都是關于朝廷動向的大事，這種宮中之事，别說打聽不出來，就算打聽出來了，也不會有人上報。

所以，段簡滿是好奇的看着眼前的王桂林，不知道這個太監不去通報，也不說話，就這麽站在這裏是做什麽的。

另一邊，王桂林滿心歡喜的等了半天，原以爲今天能夠好好的撈一筆，可等了半天，卻一點動靜都沒有，疑惑之下睜開眼睛一看，瞬間怒從心起。

就看到段簡滿臉好奇的站在那裏，像是看耍猴的一樣，時不時的眼中還放着光。如此情景，怎能不讓王桂林感到生氣。

暗暗想到“好你個不懂事的鄉巴佬，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别的不說，剛才咱家給你指點了那麽多，你連一點茶水錢都不舍得出，你這是誠心想跟咱家作對不是。”

“段郎君覺得剛才某的建議如何。”

雖然心中惱怒，可爲了心愛之物，王桂林還是沒有放棄，開口問道。

“啊......什麽，哦，不錯，不錯，公公所言可謂是字字珠玑，發人深思呀！”所不及防之下，段簡有些迷瞪的回答道。

“那就好，不瞞段郎君，哪些建議可是某這麽多年來的心得，一般人咱家還真的不會告訴他，要知道，這些東西可是萬金難買呀，你可理解。”

“啊..........”

當聽到王桂林那特别加重的萬金兩字上的時候，段簡徹底明白了。

潛規則，無論是後世還是這裏，那都已經成爲了一種文化了，或者說已經成了一種暗中的規矩了。

對于潛規則，要說段簡煩不煩，也煩的頭頂，可有時候他卻極爲希望那些人遵守這些潛規則了。

潛規則其中之一，拿錢辦事，特别是針對朝廷中的一些官吏，不怕他吃喝讨要，最怕的就是那種看起來一本正經，做事毫無能力，可自認爲自己清廉，碰到這種人，請吃飯沒用，送禮沒用，可要找他辦事，不好意思，還是沒用，倒不是說不辦，隻是就那麽給你拖着，到最後，再好的事情也能給你攪和黃了。

平時的話，花錢消災，這是段簡最樂意看到的事情，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那二十大闆給鬧的，他心中就是憋着這股勁，想到“好嗎，武則天欺負我，人家是太後，将來還是女皇，掌控着我的腦袋，我沒有辦法，隻能乖乖聽話，你一個連卵子都沒有的死太監也敢欺負我，是不是老虎不發貓，你當我病危呀，好，今日就讓你看看，什麽叫做不講規矩。”

心中惱怒，可段簡臉上卻笑得越發的得意了，對着王桂林行禮道“多謝公公了，能夠得到公公如此教誨，下官實在是三生有幸，如果下官将來有所成就的話，一定會給您在家中樹立牌位，日夜燒香供奉的。”

“啊呸.......”

聽到段簡的話，王桂林殺了他的心都有了，什麽燒香供奉，咱家還沒死呢，要你供奉什麽，再說了，就算咱家死了，也輪不到你供奉，你這是在咒咱家早死呢？

“混賬，某看你年紀不大，擔心你在官場上吃虧，才特意叮囑你幾句，你倒好，居然敢如此咒咱家，既然這樣，你也不要怪咱家心狠了，今天你想要咱家替你通報，交上來三千貫錢，在給咱家磕三個響頭，要不然的話，你就等着太後娘娘的責罰吧！”

王桂林氣急之下，也懶得在兜圈子了，直接将一切都挑明了說道。

“公公既然這樣說，某也實話告訴你，要錢沒有，想要某給你跪下磕頭，更是妄想，既然你不去通禀，那好，這貞觀殿某也就不進了，某道要看看，到最後誰倒黴。”

既然撕破了臉，段簡也省的裝模做樣了，直接說道。

“嗯.......你.....你就不怕耽誤了太後召見，太後降罪于你嗎？”

可能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光棍的大臣，王桂林愣了愣，才哆嗦着說道。

“哼，怕，某當然怕，可某身爲朝廷官員，怎能被你一個閹人如此刁難，傳揚出去，某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與其那樣，還不如被太後降罪的好，好了，既然進不去這貞觀殿，某就回去了，如果太後詢問起來，你就讓人到某的家中找去。”

說完這番話，段簡非常潇灑的一轉身，當然了，是他自認爲的，然後頭也不回的向宮外走去，讓貞觀殿門口的一幹人等都給震驚的呆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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