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将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好，實在是太好了，段長史這首《出塞》，即使是我這種粗人每每唱誦，都覺得熱血上湧，心中澎湃萬千，恨不得提刀殺進天下異族，以彰顯我大唐之威風。”

寒風朔朔，吹拂着大軍的戰旗，呼呼作響，可那些行走在寒風中的将士們卻仿佛像是沒有感受到一樣，步履堅定，鐵甲铮铮。

爲首者是一個身材不高，卻看起來極爲敦實的老将，剛才那唱誦的詩詞正是出自他的嘴裏。

“老将軍謬贊了，一時玩笑之作，難登大雅之堂，和老将軍這種在鐵血的沙場上厮殺半輩子的英雄來說，我們這些後生晚輩也隻能在後面做一些不起眼的詩詞，聊以自娛罷了，這次能夠和老将軍一起出兵，晚輩正要向老将軍多學習一些軍陣之事呢？”

一個青年跟在他身後，滿臉笑意的說道。

這兩人不是别人，正是從關内率領五萬大軍出塞的黑齒常之和剛剛在蛇谷殲滅了阿史德元珍率領的數萬精銳的段簡。

自從得到黑齒常之率領精銳唐軍出關後，段簡心中就極爲興奮，同時也多了幾分輕松之意。

如果說從他在安北都護府制定好遏制突厥的計劃後，這一切行動從目前看來，進行的一切都非常順利，可段簡知道，這其中除了他的嘔心瀝血之外，更多的卻是好運和巧合，可這種好運能不能一直維持下去，他不敢确定。

畢竟現在看起來他們占據了優勢，突厥大軍已經被他們給孤立在了廬山城下，可那畢竟不是稻草人，都是跟随阿史那骨哚祿南征北戰多年的精兵悍将，憑借廬山城中已經快要崩潰的鐵勒諸部的戰士和他麾下數萬契丹人，僅僅是想想，段簡就感到頭疼。

有了黑齒常之和五萬精銳唐軍那就不一樣了，曆史上，就是因爲黑齒常之的存在，才讓阿史那骨哚祿和突厥的發展受到極大的打擊，并且屢次擊敗了突厥入寇大唐的大軍。

有這麽一員骁勇的悍将存在，那不亞于給了段簡一根定海神針，此次攻擊突厥大軍的計劃，即使不能将突厥大軍全部殲滅，也能夠重創突厥，讓他們在接下來數年甚至數十年間，在難以有所成就。

正是如此，段簡在擊敗了阿史德元珍後，并沒有冒然的前去廬山城，而是帶兵到了距離陰山不遠的地方，和黑齒常之率領的唐軍做了會和。

“呵呵呵”

對于段簡的自謙，黑齒常之隻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麽，心中卻極爲滿足。

作爲統帥大軍征戰沙場多年的老将，黑齒常之可謂是什麽風浪都見識過，無論多麽兇險的戰場環境，也不會讓他有一絲的動容。

真正讓黑齒常之最爲在意的是軍中的團結，所謂團結，就是在軍中隻能有一個聲音，一個命令，主将一聲令下，千軍萬馬就要像一顆顆棋子一樣，毫不猶豫的執行自己的命令，而不是被人懷疑來懷疑去，如果真的這樣的話，不要說打勝仗了，能夠保持不敗就算是萬幸了，這也是北宋時期，将士悍勇，戰場也極爲有優勢，卻屢屢戰敗的原因所在。

而這次出兵北上，最讓黑齒常之爲難的就是段簡。

如果說曾經的段簡隻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官員的話，那麽自從在江南兩次叛亂中，屢立奇功，而後在神都洛陽更是打了讓百官都感到心悸的來俊臣，得罪了太後的愛寵薛懷義後，段簡真正的可謂是‘天下和人不識君’了。

打了來俊臣，得罪了薛懷義，在所有人都以爲段簡死定了的情況下，不僅沒死，反倒高升了，雖然被發配到了安北都護府這種常人眼中的苦寒之地，可最起碼表面了，段簡在太後心目中的地位，畢竟換一個人這麽做的的話，恐怕那墳頭上的草都一尺長了。

更不要說，這次僅僅因爲安北都護府和段簡的一份計劃書，就讓黑齒常之這種朝廷宿将帶領數萬大軍不遠萬裏前來邊塞，誰現在說段簡不是簡在帝心的話，黑齒常之肯定能夠一口口水吐在他臉上。

面對段簡這種有能力，又得到大佬器重之人，即使是黑齒常之也不願意明着反對他的提議，可如果這樣的話，他就無法在軍中形成自己的威望，而這對于在接下來的作戰中，卻是最爲不利的。

因此，在和段簡會和之前，黑齒常之還想了幾個辦法，想要一邊确立軍中主帥的地位，一邊維護好和段簡之間的關系，可當他們真的見面後，黑齒常之的所有憂慮全部消去。

段簡不僅對他極爲恭敬，同時也非常識趣的将手中的兵權全部交給他，甚至在每次軍中商談大事之時，也是一言不發，全部交由他來做決定。

如此做派，也讓黑齒常之先前的擔憂徹底消去，同時對于段簡也是越加的滿意。

“哒哒哒”

“大帥，段長史，斥候已經探查清楚了，前面的突厥大軍總數爲五萬多人，其中多爲老人和少年，甚至還有女人也在，戰力可謂極爲薄弱，我軍當能一戰而下。”

就在兩人交談的時候，一騎快馬奔馳而來，向他們兩人禀告道。

“看來這突厥是真的沒人了，連老人和孩童甚至女人都上戰場了，這次一舉拿下這阿史那骨哚祿的老巢，看看他怎麽重現崛起。”

段簡忍不住歎息道。

段簡的歎息倒不是不忍，數年戰場征戰，段簡早就已經不是那個後世連死人都沒有見過幾次的老實人了，要不然，他也不會在前段時間率領契丹人大肆殺伐了十多萬突厥部族之人。

真正讓他感到觸動的是，經過今天這一戰之後，失去了老巢的阿史那骨哚祿在想要向原本那樣崛起，恐怕已經不可能了，雖然在草原上，戰士的數量決定了一個部族的實力，就算沒有了老巢，擁兵十多萬的阿史那骨哚祿依然能夠重新保證突厥的強大，可老巢被殲滅的消息，會對那十多萬突厥将士造成怎樣的震動，更不要說那些臣服于突厥的部落了。

到時候，沒有了老巢，前有鐵勒諸部的瘋狂報複，後有大唐和契丹這種痛打落水狗的人，中間還有那些想要趁機從突厥身上吞下一口肥肉的各個部落，在這種情況下，阿史那骨哚祿能否活下來都是一個未知數，更不要說什麽重新振興突厥了。

“來人，傳令下去，王德昌部一萬人打頭陣，契丹部落和于德旺部分爲左右兩翼，對突厥軍陣進行包圍，争取不放走一個敵人。”

黑齒常之聽到消息後，連臉色都沒有一絲的變化，開口命令道。

對于他來說，這次的戰鬥可能是他大半輩子無數次戰鬥中最爲平凡的一次了，可對于段簡來說，這種從容不迫的臨戰指揮，卻讓他佩服不已。

.................................

“殺，殺，殺.......”

天色雖然漆黑無比，可在那極爲微弱的火光照耀下，同羅骨還是看到自己的面前不遠處，一柄閃着寒光的彎刀，像是破空了滔天巨浪的大船一樣，向自己的頭頂砍來，從那破風聲就能夠聽出來，如果真的讓着彎刀砍中的話，他的腦袋絕對會像脆弱的西瓜一樣，被一劈兩半。

身子一縮，快速的移動了一下，然後擡起右臂，向上一揮

“碰.”

一聲清脆的鐵器交擊的聲音傳來，同時還伴随着幾絲火花，那是同羅骨用自己手中沾滿血迹的彎刀駕住那柄彎刀的樣子。

同羅骨不僅是同羅族的族長，還是族中有名的勇士，畢竟能夠在大漠和戈壁那種殘酷的地方生存下去，僅僅依靠頭腦可不行，強大的武力更是少不了的。

“嗯.......”

雖然駕住了對方的彎刀，可已經激戰半晌的同羅骨，身子早就已經感到疲憊不堪了，因此，身子一晃，差點倒下來。

“哈........”

看到同羅骨那晃動的身形，那柄彎刀的主人，一個鐵勒百夫長打扮的鐵勒人，臉上露出了喜色，随即飛快的收回手中的彎刀，手臂揮舞，快速的又向同羅骨砍出了幾刀。

在這種狂風驟雨一般的進攻中，同羅骨身子晃動，接連不斷的退了幾步，從地上那深深露出的腳印看來，這幾步同羅骨退的有多麽艱難。

“啊........”

屋漏偏逢連夜雨，原本已經是強弩之末的同羅骨，就在最後一步的時候，腳下一空，身子順勢就顫抖了一下，如果是平時的話，這也不算什麽，可此時此刻，交戰的關鍵時刻，每一個漏洞都關系到雙方是性命。

同羅骨的失誤，對面的鐵勒百夫長也看的清清楚楚，就看到他雙眼一亮，然後再一次的收回彎刀，嘴裏發出一聲怒喝，用盡全身力氣向同羅骨砍除了用盡全力的一刀。

“哼........”

可惜的是，鐵勒百夫長有些得意忘形了，他并沒有看到，同羅骨的眼中閃過的不是驚恐，而是一絲冷意以及嘲諷之意。

“呼.........”

彎刀快速砍下時，帶起了一陣破風之聲。

“啊.........怎麽會。”

鐵勒百夫長就看到，自己這必殺的一擊，卻失誤了，面對飛舞而下的彎刀，同羅骨不知道什麽時候，居然調轉了身形，剛剛好躲過彎刀的攻擊範圍。

爲了能夠将同羅骨一刀斃命，鐵勒百夫長這一擊可謂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了，這猛的一空，他雖然勉力維持，可身子還是不由自從的向前竄去。

眨眼間，一道寒光閃過，早就準備好了的同羅骨，擡起手中的彎刀，對準身子前沖的鐵勒百夫長，輕輕的一推，然後随手一劃。

“啊”

血花飄飛，就像是冬天的大雪一樣，那麽的美麗，可惜他沒有冬天大雪的潔白無瑕，而是充滿了罪惡的鮮紅色。

踉踉跄跄的又前沖了數步後，鐵勒百夫長的身形才緩緩停住，可惜，此時的他已經無瑕在做任何動作了，脖頸上那一道不大，但是極爲狹窄的傷口，已經劃傷了他的動脈，鮮血湧出，滿臉痛苦，很快，他就像是周圍那些倒地的屍體一般，靜靜的倒在了那裏，失去了生命。

“呼呼呼......”

雖然斬殺了鐵勒百夫長，可對于同羅骨這早就疲憊不堪的身體來說，也是一種極爲嚴重的負擔，導緻他不得不彎着腰，大口的喘着粗氣。

“殺.......”

可惜，他的疲憊得到的并不是體諒，而是更多的敵人。

無數拿着彎刀的鐵勒戰士，向着他蜂擁而來。

“哈哈哈，沒想到，我同羅骨聰明一世，卻爲了一時的小利，而蒙蔽了雙眼，數萬部族勇士，數十年辛苦的成就，一朝盡喪，可悲，可歎，可惜呀，我不甘心，我實在是不甘心呀！”

身邊早就已經沒有一個護衛的同羅骨，看着那些或者咬牙切齒，或者極爲興奮神情的向他沖來的敵人，并沒有在繼續戰鬥，而是丢下了手中的彎刀，擡起腦袋，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悲戚的喊道，其中之悲意，可謂是聞着傷心，聽者流淚。

可惜，無謂的感歎并不能改寫注定的解決。

伴随着一陣‘咕噜噜’的聲音，一顆腦袋滾落在地，然後被一個鐵勒士兵欣喜的從地上撿了起來，興高采烈的向城頭處沖去，廬山城中的這次叛亂，也徹底的平息了下來。

“可惜了，同羅骨也算是一代枭雄了，可惜他的出身決定了沒有實力的野心，注定是一場悲劇而已，不自量力的勉強，結果也隻有身死而已。”

站在城頭的副伏羅阿右向阿萊多感歎的說道。

聽到副伏羅阿右的感歎，阿萊多看着城下，同羅骨戰死的地方，半天後才說道“他雖然失敗了，卻依然是一個英雄，畢竟他曾經努力過，如果人活在世上連自己的理想都沒有，或者有了理想，卻礙于各種困難而不敢去實現，那恐怕會是最可悲的事情了，甚至可能這種代價比死去更讓人感到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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