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旁邊隔間裏的尴尬聲音一打擊,王川沒了心情再去觀察場中衆人的反應。反正這台戲開場的調子,已經把衆人全都吊住,想來随後也不會有太多意外。整場戲曲故事波折、節奏穩當,又有呂璇水準以上的詞曲支撐,足以引人注目。王川不需要有太多擔心。
于是王川試圖投入地看戲。就是昨天,他檢查排演情況,都隻是簡單地看了看,沒有認真欣賞一下,如今有這等機會,哪能不好好享受享受。
然後王川在座椅上來了個葛氏京癱,瞧着樓下寬敞真實的舞台上,那裝扮俊秀的男女或演或唱,舒坦地往下又癱了一分。
“相公,喝茶。”
陳蓮捧着杯冒着熱氣的茶遞過來。
王川接過茶水抿了一口,暖胃的熱流順着喉嚨而下。王川将茶水放下。随着故事情節進入轉折點的曲聲變得略微激昂,裝扮了貧窮主角的俊朗姐兒把曲子唱得铿锵動人,引得場中有人叫好。但無論怎樣這般歌聲,于王川來說,還是頗顯淡雅,王川不知不覺間,老毛病又犯,癱在椅中酣然熟睡。
“呼……呼……”
低沉的呼吸聲讓陳蓮一陣無奈。
“果然,真不愧是相公。”
小姑娘唉聲歎氣,去後面的房間裏取了張薄毯來,蓋在王川身上。但小姑娘抱怨着相公,心裏卻還有一丢丢開心。相公聽戲睡去,那就說明相公不單是聽自己彈奏的曲子才會睡去。
原來他聽所有人彈曲都這樣!
台上的戲曲繼續進行,過渡台詞部分沒有如同一般戲曲那般拿腔捏調,反而如同平日說話一般,頂多是刻意加強了些情緒色彩。如此模樣,更讓場中衆人覺得親切新鮮,還有些真實有趣。
穿梭于人群中的姐兒們見識過排演,對台上新戲最爲了解,與客人一些稍微專業的解釋、解說,更爲她們添分。品戲的顧客們豎耳朵聽着姐兒們的講說,越發意外——這柳巷的姐兒,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多門道了?
“呼……可累死姐兒我了……”
韓姐兒在外忙活個差不多了,把事情都交于旁人,來王川和陳蓮所在的隔間裏歇息。陳蓮一聽見韓姐兒進來說話,忙扭過頭去,把蔥白手指放在唇前,“籲——”地一聲。韓姐兒瞧了瞧癱在椅子上睡覺的王川,明白過來,忙住了嘴。
“韓姐姐坐。”
陳蓮把一張椅子擺在桌前,面朝台下大戲台,說道。
韓姐兒在椅子上坐下,奇怪道:“怎麽這麽妙的戲,王捕快還能睡着?”身處别的隔間旁邊,而且王川也睡着,韓姐兒說話也不敢大聲,低低的隻有她和陳蓮能聽見。
陳蓮幽幽道:“相公總是這樣,一聽曲子就睡着——不管什麽曲子。”
韓姐兒愣了一下,“吃吃”笑将起來:“我還道王捕快能作戲劇,這般俊才,也是個風流文人呢,卻未想還有這樣的毛病。”
陳蓮無奈歎息,想起了彈琴往事,頓覺寂寞。
到了戲劇結束,王川才美美睡醒一覺,悠然醒來。
“王捕快,戲剛剛完,您可醒得真是時候,連個結局都沒看上。”
韓姐兒新倒了杯熱茶遞給王川,輕笑說道。
王川把蓋在身上的毯子拿開,喝口茶把杯子放下,說道:“又不是沒看過,有什麽可看的。今日用的是哪個結局?”
“是方運功成名就爲楊姐兒贖身的結局。”
陳蓮回答說道。小姑娘剛才看得入迷,這會兒還津津有味地回味,說話時都有一點點神不思蜀。
“這樣啊。”
王川點點頭。方運和楊姐兒是這部戲的男女主名字,王川随手起的,對于此世中人來說沒什麽特殊含義。今日選用哪個結局,王川也沒有管,都是由呂璇來決定的。看來呂璇雖然文青,但還是喜歡自強奮進的好青年,對屁事不幹就想當小白臉抱大腿的廢宅型人物并不感冒。
“接下來安排那位‘方運’姑娘返場吧。咱們樓裏就數她詩詞學得不錯,要不得也不能讓她出演‘方運’。”
王川與韓姐兒說道,“昨日不是已經排演過了麽?你上台去當個引子,把‘方運’姑娘身份引出來。然後讓‘方運’姑娘調動氣氛,拿這場次的戲,叫台下的人作作詩玩玩詞,抒情的應景的都行。詩詞都記下來,回頭給了呂璇姑娘,看她能不能将之插到戲裏,明日演時直接拿來用了。”
這種事情放另一個世界裏,那就是赤果果的抄襲,但在這個世道裏,那就不一樣了。花街裏對詩詞向來是拿來即唱,詩詞作者們還百般樂意,隻覺傳唱高了、受人喜愛,就證明詩詞水準高,受人追捧,此乃揚名手段之一。而今倚翠新樓裏新戲效果還算不錯,以呂璇的水平,把寄景之作嵌入戲中,不顯突兀違和,應該不是難事。屆時運作得當,這些喜好名聲之徒必然樂于參與,追捧新戲。
“好捕快,您這鬼點子可真多。”
韓姐兒“嘻嘻”一笑,就要出去。
王川又道:“另外記得讓‘方運姑娘’在結束時說一聲,明日開演另一個結局,瞧他們來不來。還有……那位姐兒,以後就叫‘方運姑娘’吧,别姐兒姐兒地叫了。”
韓姐兒疑道:“可咱們柳巷裏姐兒,還有花街裏的妓子,都向來是以姐兒爲稱,如此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角色扮演你懂不懂?以後再寫些新戲,來點道士啊和尚啊江湖女俠女官員之類,說不得更受追捧。”
王川決斷道,“就這麽定了,你去與那位‘方運姑娘’說一聲,以後如何,就看她造化了。”
韓姐兒終于有些會過意來,嬌笑着在王川胸膛上推了一把,輕笑道:“王捕快平日裏盡是假正經,如今卻怎的露出狐狸尾巴來了?這般奇趣,尋常人可想不到。奴家曉得了,這遭台上演戲的,幹脆都已戲裏名字相稱算了。捕快以爲如何?”
“那就如此吧。”
王川對韓姐兒這舉一反三的能耐佩服死了。
而在王川的旁邊,陳蓮小姑娘眼珠子咕噜噜直轉,不知在尋思什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