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說完顔闍母再一次将他認爲的耶律大石甩得蹤影不見,索性跑出五十裏路之後才下馬歇腳。
他是騎術的大行家,隻通過跑出來的路程和時間就能得出結論,耶律大石斷然不可能再追上他。
不論是契丹人還是女真人抑或是西夏人,對馬這種動物的了解都遠勝大宋人,當世三大産馬地,西夏人的橫山和青唐占了兩處,一度歸屬遼國統治的、白山黑水之間的松嫩大草原就是第三處。
隸屬于遼國上京路和東京路管轄的完顔阿骨打的故鄉虎水(今哈爾濱東南阿什河)和虎水附近的蒲裕城(今齊齊哈爾)都是大自然賦予女真人的天然牧場。
然而時至今日,西夏經過了近百年的經營,已經從純粹的遊牧民族轉化爲半遊牧半農耕民族,契丹人也被佛儒兩道熏陶得跟大宋差不多了,唯有女真人依然延續着他們馬背上的生涯。
普天下的女真人或許沒有幾個是在馬背上出生的,但一定是在馬背上長大的。馬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最最重要的資源,這樣的民族對馬的了解當然勝于其他民族。
而完顔闍母正是這個民族裏的佼佼者,他當然知道“耶律大石”騎的那匹黑鬃馬雖是他們女真部落放養的優良品種,但是耶律大石似乎根本不懂馬,在剛才那個時間和路程上追上他的爪黃飛電,那匹馬就已經距離累死不遠了。
所以他敢于下馬陪着爪黃飛電漫步沙漠,并且自語道:“遼國是真的完蛋了,就連耶律大石這種将領都不懂馬,下面的騎兵能好到哪裏去?若是連這樣的敵人都打不過,我女真人也不用活在世上了!”
雖然料定了耶律大石不可能追上來,但是行走在這異國的沙漠裏總是要謹慎些的,畢竟這沙漠中的危險多種多樣,不止是身後的追兵。
所以他每走出一段路程總會習慣性地回頭看一眼身後,這是一個武者行走江湖必須具備的習慣。
就在他第三次回頭察看時,卻被身後的景象吓了一跳。
北方的地平線上又出現了一個黑影,這黑影與剛才那一個截然不同,剛才那個黑影是跳躍的,而且伴随着急驟的蹄聲,不論是聽還是看都能知道是有人騎馬追了上來。
而這一次,這一次是什麽鬼?
是耶律大石麽?不可能!
縱使他輕功再好,也不可能在這個時間直追五十裏,不說武者不可能有這個速度,隻說即使他有這個速度,又怎麽可能有這麽好的體力?
在輕功的領域裏,抛開竄高伏低和閃展騰挪的身法不談,僅以适于長途奔襲的功法而論,都是需要極其雄厚的内力爲保障的,以爪黃飛電一樣的速度飛奔五十裏,需要多少内力?
完顔闍母簡直不敢想象,若是換作他自己憑借内力這樣遠奔,隻怕跑出這五十裏後就會内力枯竭,而且他根本達不到爪黃飛電一樣的速度。
但如果說這個黑影不是耶律大石又會是誰?在這片沙漠裏,内力高于自己的隻有一個耶律大石,有理由如此窮追不舍的也隻能是耶律大石,從此處往北的五十裏沙漠路途之間,也隻有這個耶律大石。
隻不過不管是不是耶律大石,也不能等到他追上再看究竟!
“哼!我看你能追幾程?”
他冷冷地自語了一句,騎上爪黃飛電就開始了第三次飛奔。
這一策馬狂奔,果然又将身後那黑影甩得無影無蹤。途中還超過了另一位累死戰馬的逃命者——韋賢達。
這貨比白勝更不如,生怕有人追過來,沒命地催馬狂奔,結果直接把馬累死在半道上,此刻正步履蹒跚着往南走呢。
聽見身後馬蹄聲音,這貨以爲是來追他的,頓時吓得癱軟在地,他本來就已經走不動了,何況吃了這一吓。
完顔闍母當然不會理睬這樣一個人物,爪黃飛電忽的一下從韋賢達的身旁掠過,轉眼就消失在後者的視線中。
韋賢達剛剛長出了一口氣,摸着跳得咚咚的小心髒慶幸不已,卻感覺身邊一陣微風飒然,似乎有什麽東西正以極快的速度襲向自己,急忙轉頭去看,卻隻覺眼睛一花,身後什麽都沒有。
他揉了揉眼睛,确信身後什麽都沒有之後,再轉過頭來,卻看見前面似乎有一個黑影隐沒在南方的地平線。
我的娘啊,這是什麽?剛剛有些舒緩了的心髒頓時又是一抽,别這麽吓我了好吧?在吓就吓死了。
這個黑影當然就是白勝,白勝更不會理睬韋賢達,他現在不想幹别的,就想殺完顔闍母,這是他穿越過來以後唯一的一個必殺之人。
其實他的速度當然比不上全力沖刺的爪黃飛電,隻是他走起淩波微步之時發出的聲音很輕微,而韋賢達的目力在星夜之中看得又沒多遠,所以韋賢達沒能看見是他在追殺完顔闍母。
……
超越了韋賢達之後,完顔闍母轉而向西,直奔興慶府逃竄。
爪黃飛電既然能以“飛電”爲名,足以證明它的速度奇快,世上任何武者都無法追及的存在,這是物種之間的差别,無法以任何鍛煉的方式來追補。
但是當完顔闍母再一次馳出五十裏,再一次放慢了馬速之後,隻過了不到盞茶的工夫,卻發現身後那黑影又一次追了上來。
這一次他真的駭異了,這是什麽人?這都跑了一百裏了!怎麽他還能保持這樣的速度?這還是人麽?
他卻不知身後追他的人是白勝,而白勝的内力在星夜之中是能夠得到補充的,那是源源不絕的補充,這一點就是白勝自己都不是十分清楚。
如果白勝知道這一點,那麽在他棄馬的時候就無所謂下什麽決心。雖然在前往天山的那幾天他和方金芝試過了一次馬拉松,但是那時的速度畢竟趕不上現在的速度快。
即便是神行甲馬也比不上照夜玉獅子、爪黃飛電這種神馬,所謂甲馬就是假馬,假馬自然不如真馬,何況此刻追的是寶馬。
白勝覺得自己如此長途奔行卻不會感到疲累有兩個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他曾經聽師父李碧雲說過,說淩波微步這門輕功其實是一門内功修煉之法,隻要運行起淩波微步來,走完一遍之後,内力不但不會減少,反而會增長幾分。
但是他這淩波微步卻與師父傳授的淩波微步并不相同,因爲真正的淩波微步是與内力運行息息相關的。
在以這套步法行走的時候,如何運氣,如何吐納都不能有絲毫差池,必須按照相關的經脈來運行,甚至每一步時真氣遊走哪個穴道都不能有誤差,但有半點失誤,這步法就會出錯。
淩波微步出錯會怎樣?非但無法躲避敵人的攻殺和追堵,就是自己都會絆倒自己。
而他的經脈卻是毀壞的,穴道是不存在的,若說淩波微步仍可以提升他的内力就有些牽強。
另一方面的原因當然就是星光的補充了,這個可能性更大,隻是他還不能十分确定。
完顔闍母對後面人的輕功之高,内力之悠長感到畏懼,白勝卻對完顔闍母的坐騎感到無奈。
這特麽什麽馬啊這是?怎麽還就追不上了呢?
這一逃一追的兩個人各有各的郁悶,但是逃是必須要繼續逃的,追也必須繼續追。于是完顔闍母再次提速,再一次将身後之人甩開。
如此往複數次,直到爪黃飛電都露出疲态,速度減慢了許多的時候,逃的仍然沒能逃的了,追的也依然沒有追的上。
與之前的區别是兩個人的距離已經變得更近了,而且完顔闍母再也無法将身後的人甩得無影無蹤。
此時兩人的心中對這場追逐的結果都有了數,隻要再往前跑五十裏,必定是追到的結局。
當完顔闍母算出這個結局的時候,已經有了一種想哭的沖動,這也太離譜了吧?竟然能追死世上最頂級的寶馬!這還是人麽?
他本來還想等到身後之人的内力枯竭時逆襲一下的,但是現在看來,幸虧沒有這樣做,如果這樣做了,那麽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這人的丹田就好像是深不見底的無底洞一樣,這得儲存多少内力才能支撐這麽遠的距離啊?他的内力仿佛長白山石洞瀑布的水一樣,取之不盡,用之不絕,永無枯竭之時。
這半個夜晚,兩人一前一後在沙漠裏奔行了整整六百裏!這是一萬宋軍護送耶律骨欲走了三天三夜的路程!
若不是耶律骨欲急于趕回遼國中京去求援,而韋賢達爲了讨好耶律骨欲往死裏催促将士們急行軍的話,這段路就應該是步兵七天的行程。
而此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呼吸中感覺到空氣裏有了些許潮潤之意,完顔闍母頓時大喜,到了黃河邊上了!
隻要到了黃河邊上,就再也不怕他追了,一方面這爪黃飛電是天生的遊泳健将,另一方面,到了黃河就到了興慶府了,你遼國人總不能當着西夏皇帝殺我金國使者!
他狠了狠心,用力在爪黃飛電的後臀上抽了一掌,把你最後的力量使出來吧!隻希望你累不死,這裏距離河邊絕對沒有五十裏了,最多也就三十裏!
他這裏歡天喜地,後面白勝就很是煩躁,當初他帶着麻魁護送耶律骨欲回轉興慶府時走過這裏,知道這裏距離黃河邊已經很近了,渡河不是問題,問題是過了黃河就是興慶府的城牆!
這一段黃河就是興慶府的護城河。
真的要在興慶府殺人麽?他不是不敢這麽做,更不會照顧西夏人的情緒,他隻怕他到時候殺不了。
所以他也不留任何餘力了,将全身功力全部提聚起來灌于雙腿雙腳,整個人如同貼着沙面飛行一般。
在這種狀态下,他的身體其它部位完全沒有了任何抵禦能力,因爲他的内力已經全部灌注在下肢之中。這是若有什麽暗器或者掌風襲向他的上身,那麽他的飛絮功根本使不出來。
如果耶律骨欲看見這一幕,定會把白勝當做神仙下凡,隻因白勝現在的速度已經遠超前天黃昏時的沙漠沖浪的方金芝!當真形如閃電。
他這一拼命之下,形勢頓時發生了顯著變化,追與逃之間的距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縮短,隻剩下不到三十丈了。
完顔闍母一邊策馬一邊回頭,看見距離在縮短,吓得亡魂皆冒,而當他再一次目視前方時,卻驚愕地發現前面出現的竟然不是波濤洶湧的黃河,而是橫亘南北的軍營!
連營。沿着整個黃河東岸平鋪出去,南不見頭,北不見尾,給人的感覺是眼前的連營與黃河一樣綿長壯觀。
三國裏的八百裏連營是誇張的說法,但是眼前這連營也不知道有多少裏路,要想前往興慶府,就必須通過這道不知縱深幾許的連綿軍營。
甚至不用看連營上方飄揚的旗号,完顔闍母也知道這必是大宋的軍隊。西夏的軍隊不會在黃河東岸紮營,沒有自己圍困自己的道理。
大宋的軍隊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強了?不是說大宋與西夏之間的戰争是屢戰屢敗麽?這一瞬間他有些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但是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必須通過這道連營,此時已經沒有可能繞開連營去興慶府的側翼了,因爲那樣勢必會被“耶律大石”追上。
指望着大宋幫金國人說話阻止耶律大石麽?連想都不用想,當初完顔宗望去京城想要見蔡京一面都見不到,蔡太師豈是誰想見都能見的?若不是蔡京的兒子蔡攸表示友好,宗望出使大宋就是一個灰頭土臉的結局。
即便如此也沒落得什麽好結果,因爲蔡攸下台了,被流放到瓊州采燕窩去了,據說流放他的主要原因就是他提出了聯金滅遼的主張。
由此可見大宋朝堂是何等的偏幫遼國,所以指望着大宋士兵來調解是不可能的,鬧不好還會把自己抓起來送給耶律大石。
爲今之計,唯有沖營!隻希望大宋的将士隻防備河西而不防備河東,更希望他們能因爲自己單人匹馬而輕敵,如此或許有沖過去的可能。
“來者何人?站住!”
爪黃飛電的蹄聲敲醒了大宋沉睡的哨兵,完顔闍母猜得一點也沒錯,大宋軍營裏守夜巡邏的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黃河河面以及河西的城牆,至于東面的沙漠,隻要來的不是千軍萬馬,又有什麽打緊?
所以各個将領布置在自己軍營東面的哨兵本來就少,而且還都是睡覺的。
西夏都請來遼國的樞密使來調和了,這場仗基本上已經結束了,隻等汴梁城傳來皇帝的旨意,允許大家班師回朝,就可以論功行賞,過上一段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但是這匹駿馬卻是幹什麽的?偷營劫寨?偷營劫寨不可能是單人匹馬啊,讓他停下他還不停,嘿,這真是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膽了,弟兄們,給我攔住他!
驚醒的哨兵和那些穿戴着盔甲睡覺且被驚醒的士兵們蜂擁而上,必須拿住這搗亂的家夥,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完顔闍母當然不會停下馬來解釋什麽,不管誰上前攔截,隻在馬上就是一記劈空掌拍出,他這劈空掌比起耶律大石來還差了不少火候,但是對付十個八個大宋軍卒就再簡單不過了。
刹那間大宋士兵稀裏嘩啦倒下了一片,各個哭爹喊娘,召喚同伴來幫忙。
完顔闍母沒有下死手,他不想殺掉一個大宋的士兵,這不是他有什麽仁慈之心,而是他在給自己留後路,萬一沖不過去被大宋的武将給攔住了,他沒殺大宋士兵就還不至于與大宋軍隊結成死仇。
除此之外,雙方的語言不通也是個問題,大宋士兵怎會有說女真話的?幾十萬大軍裏面一個都沒有,那時候就不興學外語。而完顔闍母卻也不會說漢語,所以沖營者與攔截者之間沒有任何語言上的溝通和交流。隻有攔截和清除。
……
太監通常都起的比較早,童大帥身爲太監,當然也養成了這一良好的習慣,聞雞起舞,練一練他的先天至陽訣。
獨樂樂不如衆樂樂,一個人享受這種早期的愉悅怎麽能行?所以他每天早晨練完功夫之後都會召集衆将點卯,不論有沒有戰事發生。
我這當元帥的都起這麽早,你們這些當将領的如何可以睡懶覺?
所以在完顔闍母沖營之前,童大帥已經在帥帳裏召開了每日例行的軍事會議。
今天早晨童大帥就表現的很不高興,“種師道的西軍怎麽還沒來到?這都多少天了?難道說橫山真的那麽難打?”
合着童大帥根本不知道西夏的三十萬大軍去打延州城了,還在按照他的五路伐夏計劃說事。
按照計劃,其他四路大軍分頭推進,在拿下各自的軍事目标之後同時進攻興慶府,在賀蘭山下完成合圍,而現在卻隻有四路大軍完成了計劃,并且完成的異常輕松,這就令童大帥對種師道不滿起來。
别人都這麽輕易的獲得了勝利,爲何你一代名将種師道反而拖了後腿?
别管童大帥是自言自語還是問計于諸将,總得有人接一下話茬才算上路,不然童大帥豈不是很尴尬?
因此展人龍就說道:“禀大帥,末将曾聽人說起,說橫山的步跋子是西夏三軍之中最強的部分,或許種經略攻堅不利也是有可能的。”
童貫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道:“咱家豈會不知橫山難打,正因爲考慮到橫山難打,才把橫山交給了最強的種師道去打,可是現在看來,種師道枉稱最強,還不如你們四路将帥,莫非他恃寵而驕,倚老賣老,想讓本帥到他的延州會師不成?”
這話已經是非常嚴厲的指責了,雖然是在背後,可以想見,若是日後童貫把他今天的話說給皇帝聽,種師道被撸就是闆上釘釘的事情。
沒有人敢接這個話說下去,順着童貫去指摘種師道不行,因爲沒人有這種資格;而反過來幫種師道說話更不行,那是妥妥的找死。
就連童大帥比較賞識的展人龍都不再說話了。帶着青銅面具的白勝始終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而平時最喜歡給童大帥拍馬屁的韋賢達又不在場。
童大帥閉目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傳我軍令,再派一批探馬去橫山延州一帶打探,看看種師道進展到什麽地步了,若是他真的在故意拖延軍機,哪怕他資格再老,咱家也要辦了他!”
話音未落,卻聽見帳門之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随即一個充滿了驚惶的聲音響起:“報!”
童貫就是一皺眉,和平時期慌慌張張的做什麽?尖聲喝道:“什麽事大驚小怪的?就不能穩當點?”
隻見一個軍校匆匆忙忙奔了進來,單膝點地禀道:“啓禀大帥,東面有人偷營劫寨!”
“什麽?是哪裏的軍隊?有多少人馬?”童貫剛訓斥完軍校,自己卻沉不住氣了。
隻因爲他始終有一個不祥的預感,因爲這一仗打得實在是太順利了,堪稱兵不血刃,己方大軍除了水土不服生病死的,幾乎沒有什麽死傷就已經打到興慶府了,這是打仗麽?這簡直就是旅遊!
所以他始終擔心西夏人給他玩什麽陰謀詭計,比如說先把主力藏起來,等到宋軍驕矜、放松了警惕之後再發出緻命一擊。
因爲他這四路大軍固然沒有什麽傷亡,但是殺傷的敵人也是不多,隻在那一場野外遭遇戰中殺傷了三四萬人,但是很顯然,傻子都知道西夏不可能隻有三四萬軍隊。
童貫不是傻子,他不能不這麽想,所以在遼國南院樞密使耶律莫哥和耶律骨欲前來調和的時候,他很痛快地答應了對方的條件,這叫見好就收。
誰跟西夏有仇?反正我童貫沒有,圓滿完成官家交給的任務,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升官加爵指日可待,何必一定要把西夏逼急了拼命?狗急了還跳牆呢。
卻不料那軍校回道:“是兩個人,而且還不是一路的,一個逃,一個追……”
“混賬!”童貫頓時大怒,你特麽消遣我玩呢?大清早的告訴我隻有兩個人來偷營劫寨?“來人,把他推出去斬了!”
軍中無戲言,這軍校的禀報不是戲言又是什麽?
那軍校吓得面如土色,連連磕頭,大呼冤枉。
童貫見其不像是有意耍弄,就黑着臉問道:“你冤在何處?”
那軍校道:“來人武功極高,各營值守的将士上前攔阻,都被這兩人給打傷了,已經被傷了幾百個了,依然攔不住他們,眼下也快沖到中軍帳了。”
“豈有此理!”童貫一拍帥案,霍然而起,“衆将官!”
“在!”
“随本帥一起出去,看看是什麽人有如此之高的武功,莫非是那西夏的什麽神僧松巴麽?”
他這話還沒說完,隻聽得中軍帳東一片嘈雜,喊打喊殺聲此起彼伏。
“殺了他!哎呀!”
“快攔住這個人,啊!這人好強的掌力!”
“殺……殺不了啊,弟兄們快閃開,咱們攔不住他。”
童貫聽見這些呼聲,面色也是一變,他倒不怕來人能把他六十萬大軍的軍營給挑了,他隻是從這些将士的慘叫聲聽出,來人必是以雷霆手段摧垮了這些攔阻,由此可見來人武功之高。
難道是周侗?或者是方臘?
他帶着這個疑問率衆出門,覺得這個想法很不靠譜,周侗肯定不會幹這事,方臘也不至于瘋狂到如此地步吧?
他剛剛走出帥帳,就看見一匹通體雪白四隻黃色蹄子的駿馬沖了過來,來人并不是沖擊他的帥帳,而是試圖從帥帳的側翼沖過去,這意圖一看便知。
但是來人的武功的确很高,人在馬上,雙掌連拍,上前攔阻的軍士根本承受不住他一掌拍擊,紛紛倒地滾向一旁。
不是沒人想到貼着地面滾過去砍馬腳,但是滾在地面上的人也逃不過他的劈空掌,而且這人似乎對想要砍馬腳的士兵下手格外沉重,一掌淩空拍下去,這些士兵不是斷胳膊就是斷腿。
能以劈空掌力在丈許遠近拍斷敵人的關節甚至骨骼,這份功力委實令人驚歎。
這都快趕上咱家的内力了,這人是誰?
想到這裏他就沉聲問了一句:“來者何人,爲何要強闖我大宋軍營?不說清楚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他這聲斷喝運上了他的獨門内功,聲音尖銳而又刺耳,聲傳遠近數裏,那人聽了之後陰鸷的面容陡然露出驚異之色,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卻沒有回答,打馬就從中軍帳的旁邊沖了過去。
完顔闍母當然聽不懂童貫說的是什麽,他想的是,大宋果然有高手存在,這人的内力竟然比我還高,必須遠離他,而若是這人與耶律大石聯手,我這條命是徹底保不住了。
童貫見狀不禁大怒,正考慮是不是派出展人龍等人先扛一陣時,卻見後面又沖過來一個人,這人卻是步将,蓬頭垢面,一張臉上黑漆漆的混合着血污和泥土,衣衫褴褛得已經不足以蔽體,如同一個乞讨了多年卻從未洗過澡的叫花子一樣。
這叫花子在千百名大宋将士之中穿插閃躲,靈活自如,但同樣是因爲他的迂回閃躲,導緻他始終跟不上前面的那匹神駿寶馬。
嗯?這步法怎麽看着如此眼熟,他立即回想起在王黼家裏閹了官家的刺客,那刺客逃逸的時候也是使用這種步法的,絕對錯不了。
雖然不能認定這個人一定是那個刺客,但是他們之間必然有着極深的淵源!
這個時代裏但凡是高超的絕藝都是有着代表性的存在,仿佛現代人使用的名片,一看你用什麽武功,大緻就能猜到你跟誰學的武藝,因爲隻要是稱得上絕技的武功都是傳子不傳女、傳徒不傳婿的。
童貫雖然不敢确定這步法就是天下沒有幾人會使的淩波微步,但是他能夠肯定這個人與那一夜的刺客有着極大的關聯。
如果他那次考察邊陲回京再早一些,就能看見白勝扛着韋賢妃在大宋文武百官中脫困而出時所施展的步法,如果是那樣,他現在就可以斷定這個人是白勝了。
但是正因爲他沒趕上趙佶去太師府送溫暖,所以他還真就猜不到這個叫花子是誰。
這人跟前面的人不是一夥的?應該不是,因爲這人幾乎不攻擊大宋士兵,隻在不想被前面那人甩得過遠之時才會不再迂回,用手掌輕推士兵,迫使其讓開道路。
這人的内力也很不俗啊!這人又是誰?難道竟是丐幫中人麽?如果前面的那個是敵人,那麽後面這個就應該是朋友。
但是他決不能做我童貫的朋友,因爲他跟行刺官家的刺客有聯系!
想到此處,就再次斷喝了一聲:“你這叫花子是什麽人?可是丐幫弟子?爲何擅闖軍營?你追的是什麽人?”
他本以爲這後面的人與大宋是友非敵,應該會回答,卻不料這後面的人還不如前面那個,前面那個好歹還瞥了他一眼,後面這個就跟聾了一樣,壓根兒沒理他這茬。
白勝不想暴露身份,因爲他若是在此暴露身份,白晟的僞裝就失效了,就會引起種種不可預知的麻煩,雖然這件事紙裏包不住火,早晚要被人知道的,但是他還是希望暴露的晚一些。
所以他才沒有理睬童貫,隻怕說話就被人聽出來自己是誰,童貫身邊可不止一個人認識自己。
你愛攔就攔,反正你不能隻攔我,隻要你把完顔闍母攔下來,我就趁機殺了他,殺完了就走。若是你攔不住完顔闍母也沒關系,因爲完顔闍母已經不可能擺脫自己的追殺了。
童貫在衆将士之前鬧了兩個沒臉,頓時怒不可遏,喝道:“中軍聽令,列陣阻截!”
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不會親自出馬與敵人過招的,放着六十萬将士看熱鬧,主帥跑上去幹髒活累活?那怎麽可能。
哪怕他技癢難搔,哪怕他覺得這兩個闖入大營的人都會是他強勁的對手,可以印證一下他的武功是否超過周侗和黃裳了,他也不能第一個沖上去攔截,這叫身份地位所在。
六十萬大軍分布在數十裏的黃河沿岸,在與興慶府東門隔河相對的這處中軍裏當然沒有六十萬大軍,但隻要有萬名士兵組成防禦騎兵沖鋒的密集陣型,這兩人也必然沖不出去。
刀槍如麥穗,劍戟似麻林,他們怎麽沖出去?就算是拿一萬頭豬來擠,也能把他們給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