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方臘是如此打算,那麽接下來的事情也就是走走過場了,不論是青城派的郭盛還是崆峒派的唐三,也不論是祁家集的那幾個苦主,打着燈籠在少林群僧的陣列裏走來走去,也找不出一個設卡攔路的和尚,更找不出一個曾經在祁家集禍害婦女的淫僧。
等到三方面的證人都已結束搜索,報告“沒有”之時,靈興顯得無比鎮定自若,似是對這結果早有預料,便把目光看向方臘,意思是看你方教主怎麽說。
沒等方臘說話,空冥子突然插了一句:“唐三,你可曾親眼看見那些人殺人的過程?”
方臘不想跟少林死磕,不等于别人就會輕易放過少林,那些被分流去了聚賢莊的人裏面沒有一個是方臘的手下,卻是在座所有掌門幫主的弟子和門人,方臘想要息事甯人,别人卻無法輕易放過此事,畢竟人命關天!
又有誰能在死了數個甚至數十個弟子的情況下輕易放過?一個都沒有,除非死的不是他手下的人。方臘手下沒死人,周侗手下也沒死人,兩大巨頭都沒有跟少林死磕的意思,空冥子就必須挺身而出了,第一個提出質疑。
唐三搖頭道:“弟子沒有看見過程,卻看見了那些和尚掩埋屍體……”
空冥子聞言白眉一皺,閉上了雙目,但随即便又睜開,眼中精光閃閃,道:“那屍體現在何處?咱們這就一起去看看,哼……就算兇手想要掩飾,屍體卻是說不得謊!是不是少林武功一看便知!”
衆人便即紛紛點頭,空冥子說的沒錯,兇手用的是什麽武功什麽兵器,隻要找到屍體一看就知道了,即便兇手已經逃之夭夭或者藏匿起來也洗不脫他殺人的嫌疑。
而且正應了那句俗話: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隻要确認兇手用的是少林武功,那麽任憑你少林寺玩出百般花樣,也洗不清你陰謀陷害武林同道的罪名!
縱使唐三和郭盛以及祁家集的苦主沒有找到一個“兇僧”,人們也不相信靈興的一面之詞,想要肆虐一個集鎮容易,但是要殺各門各派的那些門人弟子,那得需要多少人手才能辦到?
這少室山腳下除了少林寺之外别無其他武林勢力,除了他少林寺之外還有誰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内殺死那麽多人?那可是上千人的存在,而且沒有不會武功的,雖然沒有頂尖高手在内,但是這些人合起來的力量豈是那麽容易對付的?
空冥子的提議得到了幾乎所有掌門幫主的響應,就連靈興也說:“好!那咱們就都親眼看看,究竟是誰在背後下此毒手!不過……”
說到這裏衆人均把目光看向他時,他話鋒一轉,續道:“不過咱們這許多人也不必全部過去,每個門派幫主隻去一人就可以了,慧光,你親自帶兩百名執事僧過去收殓一下,再爲死者超度一下亡魂……”
少林寺的執事僧是不練武的,這是武林中衆所周知的事情,派兩百名不會武功的和尚跟着去,自然是不想讓衆人疑心少林寺另有陰謀。
衆人沒有反對這個提議,不管怎麽說,少林寺都是寺内人手最衆,隻看大雄寶殿外面廣場上站着的就足有兩千多人,若是想害大家,根本無需把人們誘騙出去一部分再動手,直接在這裏展開圍殺才是上策。
畢竟,離開少林寺的千屋百舍之後更易于逃脫,倘使他少林寺真敢下此毒手,就不怕有人逃脫陷阱,将少林的惡名播于天下麽?那将是整個武林的血海深仇,可比人們對丁春秋和白勝的仇恨大多了。
于是衆人便分出來一部分,那些小門小派的掌門被分流以後、拿着英雄帖孤身來到少林寺的必須要去親眼一看究竟,而另有一些沒被分流的門派則隻派出了一名得力人手,在唐三和郭盛的引領下走向殿外。
就在這些人剛剛走到殿外的那一瞬間,忽聽“撲棱棱”一陣聲響,人叢中有一物陡然飛起,看上去似是一隻禽鳥,振翅飛向夜空。
“打下來!”殿内的靈興反應極快,立時下了命令。
這當口有飛禽從人群中飛出說明什麽?不用想也能知道,這飛禽必定是傳遞信息的,那麽它将會傳遞什麽信息?最有可能的就是通知寺外的敵人做好相應的準備。
大殿門外的黑暗與大殿裏面的光明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黑暗中誰都看不出這隻飛禽是從誰的身上飛出去的,但是這并不妨礙廣場上的少林群僧打出暗器,射向那隻飛禽。
一時之間,什麽菩提子、梅花镖、念珠、飛蝗石同時射向了夜空,其密集程度,絲毫不亞于當初白勝在燕京護城河東岸遭受的那一場箭雨。
白勝卻在暗暗搖頭,心說紅玉啊紅玉,玩漏了不是?
早在郭盛稱他爲掌門,向他“禀報”聚賢莊的那一刻,他就發現了同樣坐在賓客席裏的梁紅玉,此時梁紅玉已經扮成了一名俊俏的書生,也不知道冒充的是哪一門哪一派的掌門。
當時郭盛跟他這個冒充的掌門人“趙福”說不上三句話就要斜眼看向某處,以他洞察力之強,立時便順着郭盛的目光認出了梁紅玉來,甚至連眼神都沒往那邊瞟一下,隻用武魂就解決問題了。
雖然他很不屑于跟這些武林人物玩這種手段,但是他能夠感受到梁紅玉的一番好心,若不是出于對自己的愛戴,人家梁紅玉又怎麽可能吃飽了撐的導演這麽大一出戲來對付少林寺?
所以他便任由梁紅玉玩下去,同時也很好奇,想看看梁紅玉能否搬倒少林這個龐然大物。
而眼下人們馬上就要去聚賢莊查看屍體,毫無疑問,聚賢莊内的屍體上面不可能有少林武功的痕迹,梁紅玉在這時放出來信鴿,必定是想要安排聚賢莊那邊的人手做好準備。
梁紅玉是飼養兼訓練信鴿的一把好手,從前延州城裏的西夏一品堂情報站就是通過信鴿來搜集情報并轉回興慶府的。
後來他想要整合橫山、梁山兩系人馬,形成犄角之勢,東西遙相呼應,便要求她繼續飼養訓練信鴿,以保持東西兩處的聯絡,而梁紅玉将信鴿用于這一場大戲也在情理之中。
信鴿的确用處不小,可是人家靈興的反應也不慢,命令少林寺的和尚們打出來這一波暗器雨。當此情境,若是自己再不幫忙,這信鴿就得被射落下來。
雖然信鴿被射下來也未必就能暴露梁紅玉的存在,但是既然自己在這裏,又怎麽可能任由少林和尚射死梁紅玉的信鴿?那信鴿同樣也是他白勝的,而且它的用途,歸根結底也是爲他白勝服務的。
心意一動,武魂便即到達了信鴿的周圍,連同他強大的星辰内力,在信鴿的周圍布置了一隻“氣球”。
這氣球卻不是後世那種吹彈得破的氣球,而是更勝于當初少林掃地僧那種氣牆的氣罩!氣罩在鴿子周圍形成了一個球形的保護層,少林僧人的暗器便射在了氣罩之上。
也沒有什麽聲音發出來,近千隻暗器便力盡跌落下來,射上去的時候是有目标的,這一跌落可就是漫無目的了,少林群僧的武功也真了得,各個都能聽風辨器,在這近千隻暗器的墜落打擊之下你推我搡左閃右避,好歹算是躲過了一劫。
而那隻信鴿則趁機沖入了天際,消失在茫茫的夜空之中,以少林群僧的目力是再也看不見了。
随着一陣叮叮噹噹之聲在青磚地面上響起,一小半少林群僧異口同聲:“啓禀增師祖,弟子無能,沒有射中目标。”
廣場中站立的少林僧人少數是虛字輩的弟子,故而稱呼靈興爲增師祖,而剩下的一多半則是比虛字輩還要低一輩的空字輩弟子,他們連向靈興彙報的資格都沒有。
(按:筆者始終認爲靈玄慧虛空的排行有點問題,問題就在于虛字輩之後的空字輩。因爲過了一百多年以後少林寺又出現了空字輩,卻不是虛字輩的徒弟輩。僅僅相隔百年便有兩輩僧人法号雷同,這似乎不太可能。但是此處就不改了。)
“什麽?”靈興大吃一驚。
不過是一隻飛禽而已,在如此近的距離上,如此衆多的少林僧同時發射暗器,竟然沒能把這隻飛禽打下來,這顯然不是準頭的問題——即使閉着眼睛往天上打,也将那隻禽鳥覆蓋了。
但是事實就是這麽匪夷所思,禽鳥竟然飛走了,這是什麽道理?難道說這隻鳥竟然也練有金剛不壞體麽?
巧合的是,就在不久以前,滿殿高手都在驚異那尊釋迦牟尼佛像爲何沒被方臘一掌拍碎,莫非佛像也練成了金剛不壞體?
靈興當然知道那是他和了塵、了緣加上玄生四個人同時出掌,利用最高境界的少林羅漢陣原理将真氣彙聚爲一體,才形成了一道超強的氣牆,再加上緣和尚的鬥轉星移,才将氣牆通過大殿後門送到了佛像之前,擋住了方臘的雷霆一擊。
但是現在卻輪到他靈興驚疑不定了,他甚至不敢往氣牆上面去想,因爲即便走出殿外的那些人裏面有四個相當于自己和了塵了緣以及玄生的高手,他們也無法形成那股巨大的外放真氣。
少林寺的羅漢陣可不是誰都會使的,即便是少林弟子對這套陣法的研究也是參差不齊,最差的,不過是拿一條少林棍練一練羅漢大陣的初級陣法而已。
更何況,在他從後殿進入大雄寶殿之後,已經将在座衆人觀察了一遍,并沒有發現第三個如同方臘、周侗那樣的高手存在,像空冥子這樣的高手,他根本沒有放在眼裏,既打不過周侗也打不過方臘的,便稱高手也隻尋常。
然而他越是如此了解,就越是解釋不了那隻鳥爲何不畏千百隻暗器的打擊,眼下也來不及細想,因爲這隻禽鳥的飛走表明敵人已經混入少林寺來了,而且無需多想便可知道,外面那夥分流武林朋友并且實施殺戮的必然與這人是一夥的。
雖然想明白了這一點,但是偏偏無法立即将這個隐藏在衆人之中的敵人揪出來。
不知道那隻鳥是誰放飛的,就确定不了誰是那個敵人,而這個隐藏的敵人既然放飛了禽鳥聯絡同黨,其用意必定是要求外面的同夥破壞現場,甚至制造出嫁禍少林的僞證。
所以當務之急,是立刻趕到聚賢莊殺人現場,在敵人僞造現場之前看到真相,才能洗脫少林寺陰謀陷害武林同道的嫌疑。至于尋找隐藏在衆人之中的那個敵人,反倒不必急于一時,他相信到時候這人自己就會冒出來。
于是說道:“慧光,你等速速趕往聚賢莊,不要讓敵人破壞僞造現場!”
慧光大師連忙領命,吩咐那二百名不懂武功的執事僧随後趕來,他自己與那些武林門派的掌門幫主則在唐三和郭盛的帶領下施展輕功,以最快的速度趕往聚賢莊。
靈興的應對已經算是機敏了,但是世上之事往往是欲速則不達,慧光等人剛剛出了寺門,就被一夥人給堵在了門口。
慧光的聲音傳到院内:“這位女施主,少林寺向來禁止女客入内,施主若是要進香許願,可以在山腳下的庵院……”
少室山的山腳下有一座尼姑庵,算是少林寺的産業之一,這尼姑庵雖然名字不叫少林,卻是爲少林寺解決了很多困擾,尤其是在女客進香這件事上,尼姑庵的存在不可或缺。
進香的女人不免會質問少林:你少林寺的佛祖跟普天下的寺廟佛祖不一樣是咋的?爲啥隻讓善男拜佛,卻不讓信女燒香?
有了這座尼姑庵就好辦了,正如眼下慧光所說:出門右拐,尼姑庵裏随你燒香拜佛開光布施……
然而這一次的女客卻沒那麽好打發,因爲人家不是來求佛燒向開光布施的,人家是來給白勝撐腰的!
女人陡然提高了嗓門,寺院裏的僧衆和客人便聽得清清楚楚:“……你們少林寺膽敢動白勝一根汗毛,老娘就把你們這破廟燒成廢墟瓦礫!實話告訴你們,白勝是老娘的男人!還不讓開讓老娘進去,再敢說個不字,老娘就先燒了這扇大門!”
鐵扇公主聽了這話之後眼睛就亮了,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福金妹子”一眼,然後把嘴唇貼到“妹子”的耳朵邊問道:“妹子,外面這位……難道就是那方臘的女兒麽?”
白勝繃緊了臉不知應該怎麽回答,哭的心都有了,這都哪跟哪啊?這當口你段三娘跑到少林寺來添什麽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