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裏罕城,說是城,但其實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城,至少目前已不是。
這個緊靠八裏罕河的所謂八裏罕城,曾經在遼代的時候興盛一時,算得上是當時塞北的一座商貿大城,南來北往、東來西去的商人們,時不時地就會經過此處,或者雲集此處交易貨物。
但是,如今距離遼代的鼎盛時期,已經過去了五百多年,八裏罕城建了毀,毀了建,已經不知道經曆過了多少次戰争的災難。
如今的所謂八裏罕城,不過是幾處早已廢棄多年的土圍子罷了。
雖然八裏罕城早已不再繁華,但是南來北往的商人,還是遵照曆史的慣性,時不時地要經過這裏,并稍作停留,或者南下,或者北上,開展貿易。
因此,過去的城池雖然已經廢棄成了殘垣斷壁的土圍子,但是還是有一些蒙漢兩族的百姓,根據季節的變化,在這裏或居住放牧,或者經營謀生。
當然,自從北邊的草原上傳來了戰争的消息,本來就沒有多少人煙的八裏罕,更是人畜星散,逃得幹幹淨淨了。
當喀喇沁的昆都侖汗布爾哈圖率軍來到八裏罕的時候,這裏就是一副鬼城模樣:經過多年風吹雨打的城鎮隻剩下一片片殘垣斷壁,間或有幾個土石搭建起來的草棚子,也沒有人煙居住。
自從聽聞左翼科爾沁台吉齋桑聯合了敖漢部等東蒙古諸部,征集騎兵,大舉南下的消息之後,喀喇沁部的昆都侖汗布爾哈圖就開始如坐針氈了。
在赤裸裸的實力對比面前,任他布爾哈圖再是老奸巨猾,也隻有一路南逃,向大明朝邊軍求援這一條對策了。
然而左等右等,他卻沒有能夠等來熱河堡或者遼東鎮的援兵,不管是德力格還是王振遠都沒有請來援兵。
若不是德力格從熱河堡帶回了大批的弓箭盔甲等物資,那麽他派出去的求援使者就等于是完全空手而歸了。
布爾哈圖當然後悔當時殺了科爾沁台吉齋桑的長子吳克善和敖漢部的台吉衮楚克,若不是殺了這兩人,此時也不至于連個講和的機會都沒有。
對大明朝廷派軍來援,布爾哈圖一開始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畢竟之前的明軍口惠而實不至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
但是布爾哈圖也不會坐以待斃,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是一路南撤,你大明邊軍若是不來援救,我就一路南撤到長城邊上。
到了那時,大明不出兵都不行,西面是新設的熱河鎮守府,東面是營州後屯衛新設的榷場,一旦科爾沁爲首的諸部聯軍越過了熱河堡或者威脅到了新設的榷場,這兩地的明軍就非出兵不可了。
正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布爾哈圖不顧必勒格、德力格和王振遠等人的勸谏,一仗未打就放棄了新築的烏蘭哈達城,并且在聽說了諸部聯軍渡過英金河,占領了烏蘭哈達,烏蘭哈達留守老弱大部被殺之後,又從喀喇沁部本來的駐地繼續南逃,到了大甯衛的舊地,也就是後世的甯城。
又過了數日,當聽說諸部聯軍燒了喀喇沁的老營,并且繼續南下追擊之後,布爾哈圖又是一聲令下,帶着數千名憋了一肚子氣的青壯騎兵,以及數萬驚恐萬狀的喀喇沁牧民,帶着牛羊馬匹,一口氣跑到了八裏罕。
布爾哈圖相信,到了八裏罕,熱河堡的曹文诏、遼東鎮的陳仁錫,就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了。
因爲,八裏罕距離北京隻有八百裏,而距離承德已經不到四百裏。
若是布爾哈圖到了八裏罕之後繼續南下,或者說科爾沁召集的東蒙諸部聯軍也趕到了八裏罕,勢必會引起大明京師震動。
在布爾哈圖看來,到了那時,大明的朝廷不管是對南逃至此的自己,還是對追擊至此的諸部聯軍,都絕不會無動于衷。
布爾哈圖本來還想要繼續南逃的,但是喀喇沁諸部的騎兵們卻不願意在繼續南下了,因爲再往南百餘裏就不再是遼闊的草原了,而是一片片高低起伏的崇山峻嶺。
喀喇沁諸部曆來視漠南爲自己的家園,如今完全擁有一戰之力,卻抛棄了水草豐美的家園一撤再撤,是他們所不能接受的。
在必勒格、德力格、青格爾泰以及王振遠等人的反複勸說下,爲了安撫麾下騎兵和跟随南逃的大部分牧民,布爾哈圖最終決定留在了八裏罕,同時又一次派遣使者前往熱河堡和營州後屯衛求援。
這一次派出的使者離開八裏罕沒多遠,就在去往熱河堡的方向遇見了準備前往大甯衛故地支援布爾哈圖的曹文诏所部前鋒。
曹文诏等人聽說布爾哈圖已經南逃到了八裏罕,當下都是大吃一驚。
對于以科爾沁爲首的東蒙諸部聯軍究竟有多少騎兵,曹文诏并不清楚,聽說布爾哈圖連打上一仗的勇氣都沒有,心下也是驚疑不定,不清楚科爾沁人到底召集了多少人馬。
直到率軍趕到了八裏罕,曹文诏才從負責外圍哨探的青格爾泰那裏得到了一個估算的數字,聯軍兵分三路,總計約在一萬三千騎左右,中路是主力,約六千騎左右,東西兩路各自約有三千騎左右。
聽說諸部聯軍總共一萬三千騎,而且還兵分三路,曹文诏心裏頓時輕松了不少。
見了布爾哈圖,幾人相互介紹、行禮、問安完畢。曹文诏對布爾哈圖說道:“大汗,我聽說科爾沁人這次召集的聯軍,總共約在一萬三千人上下,而且兵分三路。喀喇沁當有一戰之力,大汗何故不做絲毫抵抗,而隻顧一路南來?”
見到曹文诏帶着三千餘騎來援,布爾哈圖連日來心裏積攢的怒氣,已經有所平息,如今聽了曹文诏的問話,當即說道:“科爾沁人帶着諸部聯軍氣勢洶洶前來尋仇,我喀喇沁的勇士們雖有一戰之力,但卻并不都是蠻幹的莽夫。
“你們漢人有句成語叫作強弩之末,還有一句叫作哀兵必勝。如今科爾沁人挾怒而來尋仇,但卻遍尋不見我喀喇沁人等,一路向南追擊六百裏,這就叫做強弩之末。
“而我喀喇沁雖有一戰之力,卻也一路南撤幾百裏,勇士們心裏個個氣憤難平,這就叫做哀兵必勝。不知将軍以爲如何?”
這話一說,不單是曹文诏、牛聚明等人聽了大吃一驚,從而對布爾哈圖刮目相看,就連布爾哈圖大帳中陪同會見的必勒格、德力格、青格爾泰等人聽了,都是瞠目結舌,随之而來的就是對自己的大汗拜服不已,紛紛贊歎,原來大汗早就胸有成竹了。
正當别人贊歎不已的當口,牛聚明突然哈哈一笑,啪啪啪啪地鼓起了掌,一邊鼓掌一邊說道:“高!實在是高!大汗不愧是喀喇沁的大汗!”
牛聚明雖然這麽說,但是臉上的譏諷意味,曹文诏等人還是看得出來的,必勒格等人也是盯着牛聚明表情冷漠、不言不語。
但是布爾哈圖聽了牛聚明的話,隻是呵呵一笑,并不在意,隻聽他說道:“這位牛大人,想必就是那位定下計謀千裏奔襲科爾沁後方的軍機舍人了吧?真是久仰你的大名了!隻是不知對于如今的局面,牛大人有何高見?”
牛聚明這段時間也是快累散了架了,但是對于援助喀喇沁,他還是不得不來,畢竟皇帝當初讓他到熱河堡傳旨的一個目的,除了封曹文诏爲熱河鎮守使之外,就是囑咐他見機行事,幫助曹文诏救援喀喇沁。
然而他獻給曹文诏的計策雖然大獲成功,但是貌似科爾沁人并沒有因爲後方的變故而放棄對喀喇沁的征讨。
這讓他内心頗感不安,若是科爾沁人破釜沉舟,不管不顧,不按常理出牌,非要滅了喀喇沁才肯撤兵,那麽他所謂的圍魏救趙、釜底抽薪豈不成了一個笑話?
他是接觸過皇帝的人,知道當今的崇祯皇帝并非那種見了美色就能忘掉其他的人。
若是喀喇沁真的受到重創,失去了作爲大明北部藩籬的作用,那麽即使他再給皇帝物色多少位哈日珠拉一樣的美女,崇祯皇帝也不會因此而對他高看一分。
所以本來并不在乎喀喇沁人死活的牛聚明,還是拖着快被颠散了架的身體,繼續跟着曹文诏一路疾馳,前來援救布爾哈圖了。
好在沒有奔馳多久,他們就在八裏罕遇上了布爾哈圖的信使。
帳中諸人聽昆都侖汗布爾哈圖向大明的軍機舍人牛聚明問計,也都靜心屏氣地聽着,見牛聚明陷入沉思,也沒有人說話或者催促。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