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說完這話,閣中諸人相顧失色。
見此情況,崇祯皇帝立刻醒悟,知道是自己方才失言了,于是搖了搖頭,微笑說道:“卿等不必驚恐,朕所說的是另有其人!”
崇祯皇帝這麽說了之後,諸人心中皆是暗自松了口氣。
當然了,這其中有幾個人是知道皇帝話裏含義的,比如李邦華。
這時,隻聽李邦華說道:“陛下,李國祯下獄之後,未及用刑,即攀咬英國公府、成國公府、定國公府等公侯世家,稱南北兩京勳貴武臣占田占役甚于他者比比皆是,陛下若治其罪,則一體治罪,否則他萬難心服。
“臣以爲,如何處置李國祯,可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必須萬分謹慎,臣請陛下慎思之。”
李邦華的意思,崇祯皇帝當然心如明鏡。
明太祖朱元璋開國之初分封的那些公侯伯等勳貴世家,在朱元璋死之前,基本上都被他親手消滅幹淨了。
最初分封的十幾個國公裏面,隻有徐達和沐英得了善終。
其中徐達之後留下兩支,一支繼承了朱元璋封給徐達的魏國公爵位,另一支因爲主動投靠明成祖朱棣,被成祖封爲定國公。
而沐英之後則繼承的朱元璋封給沐英的黔國公爵位。
朱元璋分封的數十個侯爵裏面,除了武定侯郭英,剩下的都被屠戮幹淨了。
而洪武初年分封的數十個伯爵裏面,除了誠意伯劉基,其他的伯爵沒有一個流傳下來。
如今生活在北京南京的大明勳貴世家,除了太祖年間僥幸遺留下來的幾家之外,多數都是明成祖朱棣登基之後,根據靖難、北征、平安南期間的軍功,分封傳承下來的,比如英國公府、成國公府,就是永樂年間因爲軍功封爵,然後流傳到明末的。
永樂年間及其後個别因軍功封爵的公侯伯世家,到了崇祯年間,約莫總計還有六十餘家。
當然,除了軍功封爵之外,還有一種是外戚封爵。明朝也隻有這兩種封爵制度。不過外戚封爵并非世襲罔替,而是世襲三代之後就減等的。
又由于明朝封爵制度非常嚴格,外戚封爵也隻封皇後之父,若其父已死,則封其兄或者弟。
而且絕大多數外戚封爵等級都是最低等的伯,所以三代之後一減等,就會失去爵位。
正因此,到了崇祯年間,朱明皇室外戚封爵遺留下來的也不多,隻有萬曆、泰昌、天啓和崇祯四位皇帝的舅家或者其皇後的娘家還有爵位,比如武清侯、新城侯、太康伯、新樂侯、嘉定伯這幾家,就是這種。
武清侯是萬曆皇帝的舅舅家,本來初封的時候是武清伯,後來被萬曆皇帝晉爲侯爵。
新城侯、新樂侯也是這樣,初封的時候都是伯爵,分别是天啓皇帝和崇祯皇帝的舅舅家,先後被天啓和崇祯晉爲侯爵。
太康伯、嘉定伯不用說了,前者是懿安皇後的父親張國紀,後者是崇祯皇帝的皇後周氏的父親周奎。
對于大明朝這些勳貴世家的德行,如今這位崇祯皇帝心裏當然是一清二楚。
其中除了少數幾家最後爲大明朝殉節之外,絕大多數都是闖來投闖,清來降清,對朱明皇室尤其是對曆史上的崇祯皇帝,毫無忠誠度可言。
這些勳貴世家的祖上,多數都是死人堆裏爬出來、靠着赫赫戰功起家封爵的,但是其子孫後代卻完全沒有了他們祖先的那種敢戰善戰的血性。
不僅喪失了他們祖先的血性,而且變得蠅營狗苟,毫無節操可言。
而這些人中最爲典型的,就是北京的勳貴圈子裏的襄城伯李國祯和南京的勳貴圈子裏的忻城伯趙之龍。
前者面對李自成的大順軍毫無抵抗之心,大順軍剛到外城,負責守門的李國祯就打開城門,率軍出城數裏送上降表、跪地相迎,而且還是所有京師投降李自成的勳貴之中第一個上表勸進的明朝勳貴。
忻城伯趙之龍更不必說了,當多铎率領滿清軍隊抵達南京城外的時候,作爲南京守備勳臣的他,與崇祯時的撫甯侯、弘光時的保國公朱國弼爲首等南明勳貴,以及禮部尚書錢謙益爲首等南明大臣,一起開門迎降,而是主動剃發出降,可謂是勳貴之中的無恥之尤。
這樣的公侯世家,這樣的勳貴武臣,你讓如今這位早就知道了他們這幅無恥德行的崇祯皇帝如何能不憤恨?!
因此,即使崇祯皇帝明白李邦華話裏話外的意思,但是對于這些隻懂得尋歡作樂的蛀蟲,這些唯利是圖的豬隊友,還是要下狠手整治,最好是能殺多少殺多少,而且是越早收拾他們越好。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殺了他們,才好騰出公侯世家的位置,将來封給真正戰功赫赫的文臣武将,打造出一批新的軍功貴族。這才是從根本上重塑大明朝的一條正确路子。
衆臣看着崇祯皇帝陷入沉思,人人皆是靜心屏氣,唯恐打擾到眼前這位年少老成的皇帝。
良久之後,崇祯皇帝突然說道:“王承恩,你親自去趟英國公府,把英國公請到這裏來見朕。”
侍立在側的王承恩領旨而出,帶着一幹心腹手下前往英國公府而去。
如今京師的勳貴世界,主要是以英國公、成國公、定國公三位國公爲首,其中英國公府的地位,由于崇祯皇帝對現任英國公張惟賢的重視,所以顯得尤爲重要。
崇祯皇帝重視張惟賢,倒不是因爲這個張惟賢有多賢良,多傑出,或者多有才,而是因爲這個張惟賢與懿安皇後相善,也是當初天啓皇帝駕崩之後,唯一一個敢表明态度堅定支持朱由檢立刻入宮即位的勳貴武臣。
就沖這一點,不管這個人究竟怎麽樣,崇祯皇帝都不得不對他表示出高度重視的姿态來。
看着王承恩匆匆而去,崇祯皇帝收回思緒,接着對李國鐠、李邦華等人說道:“李國祯既然喜歡攀咬其他勳臣,那就由着他去。朕不怕事情大,恰恰相反,朕倒是擔心事情鬧不大。
“朕聞攘外必先安内。如今遼東暫穩,京畿太平,正是朕安内的好時機。”
說完這話,崇祯皇帝接着說道:“至于成國公私下非議朕躬之事,朕原本不欲深究,如今既然李國祯攀咬之人中有他,那麽就将李國祯對他的檢舉狀,轉給他看。
“對了,還有東廠對他私下非議朕躬的記錄,也一并轉給他看。就說,朕或許确是沖主,但朕畢竟還是他的君父。替朕問問他可知臣子的本分。”
說到這裏,崇祯皇帝停下來又想了想,看着李國鐠說道:“這件事情,就由鞏永固、方正化,陪着李愛卿你親自去一趟成國公府吧。”
安排完了這些事情之後,乾清宮東側的禦書房中很快就隻剩下了軍機大臣李邦華和一衆中書舍人及禦前侍從武官了。
崇祯皇帝借這個機會将居庸關裏後來發生的事情,比如處死劉策的事情,說給了李邦華。
李邦華聽完之後心中大驚,但是事已至此,接下來該做的也隻能是如何不留後患了。
好在孫承宗威望素著,而且建昌營總兵尤世威、三屯營總兵王世欽等人薊鎮大将,都是孫承宗使出來或者提拔起來的人,所以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但是爲了防止出現任何意外,李邦華還是請示皇帝同意,派中書舍人宋應星,連夜前往白冶城礦營駐地,知會如今幫着李邦華統帶白冶城礦營駐軍的參将李卑,以及坐營文官宋應昇整頓部伍,随時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