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軍機大臣李邦華帶着麾下的三千礦營,在通州附近雇傭同樣數量的馬夫民壯,然後押運着從通州戶部倉場支取的大批糧饷,一路上浩浩蕩蕩地往順德府而去。
若論入晉路程的遠近,從京師出發,不管是走居庸關外的軍都陉,還是走飛狐口,又或者走真定府的井陉娘子關,都比遠在順德府與彰德府之間的滏口陉要近得多了。
但是李邦華還是選擇帶着帶隊人馬南下順德府,計劃從滏口陉穿越太行上,進入山西境内。
太行上從北往南綿延千裏,山勢陡峭、奇峰林立,自古以來就是山西與燕趙以及中原大地之間的一道天然屏障。
然而,太行山雖然山勢巍峨險峻,人馬牲畜難以攀越,但是自古以來卻也有着八個可以通過的山谷,俗稱太行八陉。
這些太行山中呈東西走向的橫谷,是由發源于山西境内的河流,曆時千百年,不斷地切割和沖蝕而成。
從北往南,一次是軍都陉、蒲陰陉、飛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轵關陉。
這八條可以穿越太行山脈的太行八陉,正是自古以來連通晉冀豫三地的八條咽喉通道,也是三地重要軍事關隘的所在之地。
其中,走軍都陉、蒲陰陉可以進入大同和代北,走飛狐陉、井陉可以進入太原,而走滏口陉可以直接進入潞安府。
至于白陉、太行陉和轵關陉,都在河南懷慶府,距離京師太過遙遠,當然不可能作爲選項。
李邦華這麽做,當然有他的考慮在内。
其一,選擇走滏口陉的話,可以在進入山西之前,就與盧象升的天雄營彙合。
李邦華的礦營是一支純火器的隊伍,而盧象升的天雄營則更多的還是一支傳統的軍隊,雖然也按照《新軍操典》編練了一定的火槍營和車炮營,但是盧象升卻更喜歡傳統的陣法,在長槍狼銑、刀盾手的編練上,下了更多的功夫。
滿編五千人的天雄營,隻有一個一千人的中軍火器營,其中包括五百人的火槍手和五百人的車炮手,而剩餘的四千人,都是冷兵器爲主的營頭。
其中,有一千人的騎兵營,一千人的長槍手,一千人的狼筅手,五百人的弓箭手和五百人的刀盾手。
這樣的兵力和編成,在目前情況下,已經算得上是攻守兼備,比較穩妥的一種了。
李邦華雖然對自己的礦營有着足夠的信心,但是若能與盧象升的這五千人彙合,一起入晉,聲勢自然大爲不同。
其二,李邦華入晉督師,還有皇帝交給的其他任務,那就是要給封地在潞安府的沈王朱埕堯傳達一道皇帝的旨意。
要讓沈王府一系出銀三十萬兩,糧三十萬擔,支應山西的剿賊事務。
李邦華雖然自己攜帶了大批的軍饷糧草,但是作爲天津巡撫出身的他很清楚,糧饷這種東西當然是多多益善。
特别是如今,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而且山西連年幹旱,境内糧價飛漲,災民、流民更是随處可見,一旦到了山西境内,想要就地補給糧饷等物,将會十分困難。
如果太原的晉王府和潞安的沈王府能夠爲入晉大軍供應半數糧饷,那麽李邦華身上的壓力,就能減輕不少。
在李邦華的計劃之中,位于太原的晉王府供應的部分糧饷,将用來支應孫傳庭的延綏鎮軍隊和王國梁的山西鎮軍隊,而自己攜帶的糧饷以及沈王府供應的部分,将主要支應自己的礦營、洪承疇的陝西兵以及盧象升的天雄營。
而且這個問題,必須在一入晉就得盡快得到解決,要不然軍心不穩。
其三,也是相當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太行八陉的地形,隻有滏口陉最短,也最平坦,最容易通行。
自己率領的軍隊,不僅帶着大量的糧饷辎重,而且這支除了神機營以外的純火器軍隊之中,還裝備了武備院年前才定型量産的崇祯一式後裝子母炮。
武備院兩處炮廠全力生産,也不過生産出了一百二十門,而這一次經過皇帝的特許,給李邦華帶走了整個産量的一半,也就是六十門。
别看這六十門由佛郎機改進的崇祯一式後裝子母炮不起眼,加上炮架每個母炮淨重八百斤,再加上每門母炮配備的八個子炮,那就是兩千四百斤。
雖然每一門母炮的炮架上都安裝了馬車的輪子,炮口沖後,套上了馬匹拖拽前行,已經是省了不少的力氣,但是算上每門母炮配備的八個子炮,一個炮班即使擴充到了二十人,也還是捉襟見肘、手忙腳亂。
因爲這二十個人,除了要照看母炮的炮車,還要照顧運送子炮的馬車,還要照顧一輛運送彈藥彈丸的辎重車。
單單就是李邦華麾下的這個新式炮營,如果走不對路,想要順利穿越太行山,都是一件十分有難度的事情。
像飛狐口的望都關和井陉的娘子關,那都是太行山上的險關要隘,雖然有路,但山勢陡峭險峻,道路狹窄難行,運送糧饷辎重和火炮彈藥的車輛通行困難。
算來算去,還是上從京師直接南下順德府,然後彙合了盧象升的天雄營之後,走滏口陉最爲合适。
就這樣,軍機大臣李邦華領着麾下隊伍,二月中旬離京,一路上曉行夜宿,先後經過了保定、真定兩府之地,半個月裏行進了八百多裏,終于在三月初一的午時,在順德府以北三十裏,遇上了早就得到消息前來迎接的盧象升。
然後在三府兵備盧象升和順德知府王志道的前導下,一行人風塵仆仆地進入順德府城内安頓休息。
明代的順德府,就是後世的邢台地區,滏口陉所在的涉縣,在後世的時候,就是歸屬邢台。
但是此時的涉縣,卻不屬于北直隸,而是屬于河南的彰德府。
處在太行山東麓的涉縣,與山西黎城隔山而設,千百年來沒有什麽變化,隻是時而屬于河北,時而屬于河南。
在涉縣的群山之中有一條時斷時流的滏陽河,正是這條小小的滏陽河,在高聳入雲的太行山中,鑿開了這麽一條東西交通的戰略通道,滏口陉正是因此而來。
滏口陉的兩頭都有關城,在涉縣這頭的叫作滏口關,而在山西黎城一側的則叫作東陽關。
李邦華一行在順德府休整了三日之後,與盧象升的天雄營一起,收拾辎重,重新上路,中途經過武安縣又休整了一日,最後在三月初十,終于來到了涉縣的滏口關前。
此時的滏口關早已沒有了它之前在曆史上有過的輝煌,看起來與其他破落關城一樣,除了涉縣設在此地收取過關稅銀的巡檢司鄉丁之外,沒有正式的官軍駐守。
曆史上,進入山西的流賊最終在山西生存不下去之後,正是從南太行類似滏口關這種因爲承平日久而棄守的關口之中,流竄進入中原大地的。
看了滏口關的這個情形,李邦華與盧象升略作商議,就讓盧象升的弟弟之一盧象晉,當即快馬返回距此不遠的大名府,率領兩千天雄營預備兵到此駐守。
盧象升的天雄營雖然滿編是五千人,但是當初募集了上萬人,除了選編五千正兵之外,還有五千的預備兵。
而且這些預備兵,還大量地裝備了京師神機營淘汰下來的那種神槍火器。
這種所謂的神槍,其實是熱兵器與冷兵器的結合體,因爲神槍的槍管在裝填了火藥之後,放進去的不是彈丸,而是長箭。
實際上,它是利用了火藥的力量,發射弓箭。
看起來雖然有點奇葩,但卻是冷兵器向熱兵器過度的一個重要階段,而且射程和威力并不比一般弓箭手射出的弓箭弱。
李邦華、盧象升在涉縣的滏口關一直等到兩天之後盧象晉帶着兩千天雄營的預備兵抵達滏口關才放心進關,向着太行山的另一面艱難行去。
李邦華給盧象晉留下了部分糧饷辎重的同時,也給他和涉縣縣令留下一道命令,讓盧象晉帶着兩千天雄營的預備兵,征集涉縣民壯,整修滏口關的關牆和關城。
就這樣,又在滏口關耽誤了兩天之後,以内閣閣臣和軍機大臣身份入晉督師的李邦華,終于在三月十四日的傍晚時分,通過了滏口陉,抵達了滏口陉在山西黎城出口處的東陽關簡陋的關城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