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前院傳來腳步聲,洪承疇緩緩地睜開眼睛,微笑着看向李邦華,而李邦華兀自眯縫着眼睛,面無表情地,看着大堂外那數棵高大的刺槐。
将近中午的督師府院内,陽光透過高大的槐樹枝丫,灑落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一切顯得靜谧而又祥和。
不過,前院傳來的腳步聲很快就打破了這片甯靜。
随着腳步聲傳來,一個頭發花白、身着錦衣、身材顯得肥胖臃腫的老頭,在一左一右兩個人的攙扶之下,緩步走進了這處院落之中。
攙扶着他的兩個人中,有一個正是李邦華此前見過的閻思印。
而另一個衣着華麗的中年男子卻不知是何人。
在這三人的身後,緊緊跟随着的正是李邦華麾下的礦營參将李卑和山西兵備副使袁繼鹹。
到了這時,李邦華才像忽然之間回過神來一樣,看着來人,嘴角泛起了一絲微笑。
還沒有聽見李卑和袁繼鹹的回報,就聽見那個身着親王服飾的肥胖老者一邊走來,一邊大聲說道:“聽說李閣老要見本王,隻不知所爲何事?本王年邁體衰,不良于行,就是當今萬歲爺也是知道的!”
語氣之中帶着幾分張揚和幾分不耐。
明初的時候,這些宗室藩王多數還算不錯,雖說違法亂紀、欺壓地方是家常便飯,但是關鍵時刻都是能夠領兵出戰、上陣殺敵的。
特别是朱元璋的那些個兒子們,比如秦王、晉王、代王、燕王、甯王等等,都有很重的兵權,而且本身武藝也都不錯,并不是二百多年之後明朝宗室的廢物模樣。
即便是眼前這個已經老朽的沈王,他的祖先第一任沈王朱模,在朱元璋的衆多兒子之中,也算是一個文武雙全的角色。
單聽沈王這個爵位,就知道朱元璋一開始是把他封到了遼東鎮守邊關去的。
隻不過朱模是朱元璋的第二十一個兒子,朱元璋封朱模爲沈王的時候,朱模才十歲,所以沒有離開南京去遼東就藩。
等朱模成人之後,朱元璋已死,緊接着就是建文削藩和燕王靖難,也一直沒有機會去遼東就藩。
等到所有大明的天下重新安定下來之後,他的哥哥燕王朱棣當了皇帝了,擔心這些弟弟們學他造反,所以就将所有封在了遼東的弟弟們全都撤了回來,甯王改封在了江西的南昌,遼王改封在了湖廣的荊州,而朱模的這個沈王,一天也沒去過遼東,就被改封在了山西的潞安。
就這樣,永樂之後的大明朝,就出現了這麽個奇怪的現象,遼王不在遼東,沈王也不在沈陽。
沈王朱模在永樂六年,終于得以離開了南京,來到潞安府,成爲了第一位沈王。
沈王府一系在潞安府一傳就是二百多年,到崇祯初的時候,現任的潞王朱埕堯已經算得上是大明宗室藩王中輩分最高、年紀最大的幾個之一了。
從萬曆十二年繼承沈王爵位至今,已經整整過去了四十五年,期間耗死了三任皇帝,而朱埕堯依然堅挺地活着。
若是不出意外的話,他會繼續活到崇祯九年,然後病死。
而他那個明朝藩王子弟中最倒黴的沈王世子朱效镛,剛繼承王位沒幾年,就被李自成麾下的大将劉芳亮抓了。
而沈王府積攢了二百多年的龐大财富,也一股腦兒地便宜了李自成麾下的劉芳亮所部。
這一點,與另一個守财奴藩王即西安的秦王府一模一樣。
曆史上的秦王府富可敵國,但就是不肯拿出一丁點的錢糧來犒勞和激勵守城将士,結果在李自成大軍圍困西安沒多久,饑寒交迫的守城士卒就自行嘩變,打開了城門。
而秦王府的所有财富全都便宜了李自成。
得到了秦王府的大量錢糧物資之後,李自成大賞麾下士卒,然後在西安開國稱帝。
與此相仿的還有封地在大同的代王、封地在太原的晉王,這些個明朝的末代藩王們都有個共同的毛病,越是戰亂不休、民不聊生,他們就越是加緊掠奪财富,牢牢守着财富,赈濟災民他們不願意,犒賞士卒他們不願意,典型的甯丢命、不舍财,真的是做到了“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爲也”。
當然,明朝的藩王裏面,也不是都這樣富裕,也更不是都這麽爲富不仁,有一些藩王甚至相當窮困,日子過得十分緊巴。
不過這幾個在崇祯皇帝心裏已經挂了号的藩王,卻不在此列。
他們積攢二百餘年,已經富可敵國的财富,在曆史上是經過了流賊驗證過的。
所以,李邦華臨行之前,崇祯皇帝就曾暗示過他,山西境内這兩個王輔願意捐資助剿,那一切都好說,若是不願意痛快給錢給糧,那就無須客氣,福王德王就是前車之鑒。
所以此時,李邦華雖然聽見了老沈王朱埕堯的話,但是他依然端坐在大堂正中的主位上,一動不動。
直到沈王朱埕堯大步跨入大堂之中,李邦華才突然站起,然後大聲說道:“沈王府朱埕堯接旨!”
說完這句話,李邦華一伸手,從侍立在身後的中軍遊擊盧元定手中接過一個一卷東西。
這一卷東西正是崇祯皇帝在李邦華臨行之前,交給他帶來山西的聖旨之一。
而這次傳旨的對象,當然正是眼前這個有點嚣張和不耐煩的沈王朱埕堯。
正窩着一肚子火氣想要發作的沈王朱埕堯剛跨進大堂之中,就驟然聽見李邦華這一聲大喝,當即有了愣怔。
在朱埕堯看來,李邦華來到潞安府已經數日,卻從不曾主動前來拜見自己,這一點讓他很不是滋味。
在他看來,雖然李邦華是内閣閣臣,還是什麽軍機大臣,但是自己畢竟是太祖高皇帝的九世孫,而且自己這個沈王的爵位還是大明立國之初太祖親封的一字親王爵。
所以,朱埕堯心中不爽,這麽幾天下來,除了派了個老太監過來問候一下,也沒再派人前來接洽。
今日,朱埕堯從自己的兒子沈王府世子朱效镛的嘴裏,聽說率軍入晉的幾路巡撫,齊聚潞安府會議剿賊問題,知道這個時候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心中正惱火,突然聽說人來報,說是督師李邦華派人來請自己前去議事。
本想拿一拿王爺架子的朱埕堯,在面對袁繼鹹和李卑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了有點忐忑。
袁繼鹹爲着在潞安府招募編練鄉兵的事情,曾經多次來拜見過沈王朱埕堯,除了頭兩次見到了朱埕堯的面之外,剩下的幾次都是那個老太監出來應對。
而且袁繼鹹以山西兵備副使的身份前來數次,也隻有第一次從沈王府籌到了三千兩銀子,其他幾次再來,無論如何求爺爺告奶奶,沈王府都是一毛不拔。
而這一次再來沈王府,袁繼鹹冷淡而又堅定的态度,讓朱埕堯心裏打起了鼓。
近期發生自西安秦王府的故事,他當然還不知道,不過去年發生在洛陽福王府和濟南德王府的事情,他卻是全都知道的。
如今這個皇帝對宗室藩王一點也不講親親之情,連帶着朝廷裏的官員,對宗室藩王們也缺少了之前的那種尊重和敬畏。
這一點讓老沈王朱埕堯非常不滿。
但是不滿歸不滿,除了在自己的心裏嘀咕嘀咕之外,他也不敢表現出來,須知如今的錦衣衛和東廠可是無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