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零八章如此而已


“你是何人?這裏是我朝鮮君臣議事之所,哪裏有你一介武夫說話的地方?”

劉興賢話剛說完,立刻引起了宣政殿中朝鮮君臣的側目,其中就有一個人頓時對他怒目而視,呵斥出這樣一番話來。

這人正是朝鮮左議政申欽,年過六十的申欽須發花白,怒氣沖沖地瞪着劉興賢,兀自氣憤不已。

說起來,這個情況真的是完全出乎姜曰廣的意料之外。

朝鮮領議政的話雖然是對着大明使節團的所有人說的,但是姜曰廣是正使,理應由他作出答複。

所以當劉興賢那番話說出來的時候,姜曰廣心中頗爲生氣,這是大明使節與朝鮮君臣之間的事情,你一個跟随護衛的東江鎮右路副總兵哪裏有插嘴的資格,最起碼,你有話說也要等我這個大明正牌子使節說完再說啊!

這樣搶話,不僅是不給我姜曰廣面子,而且也顯得大明朝這邊很沒有規矩不是。

姜曰廣還算有涵養,沒有當即發作出來。

然而緊接着朝鮮左議政申欽的話,卻又讓他頓時改了主意。

這個時候,當然是大明的尊嚴最重要,個人的面子問題隻能以後再說了。

因此,朝鮮左議政申欽剛剛怒氣沖從地質問過劉興賢,而劉興賢正要按刀而起,姜曰廣回頭怒視了一眼劉興賢,然後說道:“這是我大明東江鎮右路副總兵劉興賢!

“劉副總兵雖然是一介武夫,不過剛剛他所說的話,卻正是本官與兩位副使的主張!他說的沒錯,如今大明皇帝旨意已下,這份條約送來朝鮮,告知貴國君臣,諸位但有允與不允而已,斷無更改一字之可能!”

劉興賢見姜曰廣怒視自己,知道方才冒失沖動了,又見跪坐在自己身前的副使張溥也回頭怒視自己,而身邊的另一位副使李信則伸手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之上,看着自己搖了搖頭,當下深吸一口氣,不言不語地盯着前面不遠的左議政申欽。

左議政申欽聽完大明正使姜曰廣的話,剛想再度說話,卻被另一個聲音阻斷了。

“允又如何,不允又如何?”

此話一出,連之前閉着眼睛不說話的李倧都突然睜開了眼睛,看向說話的這個人。

這人叫作崔鳴吉,是朝鮮位居六曹之上的議政府的右贊成。

朝鮮小朝廷的設置,也是向大明學習的結果,最初采取的是六曹直啓制度,就是吏、戶、禮、兵、刑、工六曹的判書,直接對朝鮮國王負責的制度。

六曹是六部的降格,判書也是尚書的降格,畢竟朝鮮是大明朝的一個屬國而已,不能跟大明朝堂之上的機構設置一樣級别。

後來,大明朝堂之上有了内閣之後,朝鮮也跟着搞了一個議政府,議政府裏有三閤老、兩贊成、兩參贊。

三閤老就是領議政和左右議政三個宰臣,而左右贊成,左右參贊,屬于四個輔臣。

朝鮮所謂閤老,實際上就是大明的閣老,閣與閤雖然字形不同,但是讀音一樣,意思也是大同小異。

閣這個字的意思是居高臨下、相對獨立而且周圍有門有戶的建築。

而閤的本義,則是建築之上的小門,或者小窗戶。

所以朝鮮所謂閤老,照比着大明的内閣閣老而言,就是一種比較謙卑的說法,但是他們的地位與權力是相似的,比六曹判書要尊崇。

而議政府之中的左右贊成、左右參贊,雖然号稱輔臣,但是地位與六曹判書是持平的,大約屬于一個級别。

此時說話的崔鳴吉,就是議政府右贊成這樣一個職務。

崔鳴吉說完“不允又如何”的話之後,宣政殿中衆人的目光先是盯着他看,片刻之後就又轉移到了姜曰廣的身上。

隻見姜曰廣莞爾一笑,看着崔鳴吉,淡淡說道:“爾朝鮮君臣若允了這份條約,我大明與朝鮮自是父慈子孝的宗藩關系,若是不允,宗藩關系不再,而朝鮮與我大明則重新成爲敵國。如此而已。”

姜曰廣此話不長,但卻字字千鈞,此話說完,朝鮮君臣一片默然。

隻是崔鳴吉仍然不肯罷休,聽了姜曰廣這話,短暫沉默之後,接着說道:“即便我朝鮮小邦,國小民寡,也知道要以仁義治天下,奈何大明天朝上國卻以霸淩對待臣屬,天朝如此,又怎麽能号稱禮儀之邦呢?”

崔鳴吉說完這話,姜曰廣含笑不語,不予理睬。

此時李信突然說道:“崔大人以禮儀責我大明朝廷,本人忝爲朝廷副使,倒是想問一句,天啓七年春,建虜東征朝鮮,朝鮮可曾以禮儀責之,而結果又是如何?!爾朝鮮前番背我大明而事建虜,禮義廉恥又何在?

“此番朝廷旨意已申明,與朝鮮重訂條約之事,不過略施薄懲而已,若爾君臣上下抗旨不遵,等待汝輩君臣的,恐怕就不是奉贈大明區區兩道之地,而是身死國滅爲天下笑了!這一點,汝輩君臣應深思之!”

這些話,其實早在大明京師之時,姜曰廣等人已經跟朝鮮前來朝貢的使節金尚容等人說透徹了。

此時,同樣的意思再經李信之口說出來,在宣政殿中如坐針氈的右議政金尚容、禮曹判書李廷龜以及新任的司谏院判尹暄,都知道這不隻是口頭威脅,如今的大明朝是完全有可能這麽做的!

當下這三個已經在條約上簽下了名字的人都是看向領議政尹昉,希望尹昉能夠站出來一錘定音。

但是尹昉依然不言不語,眼睛半睜半閉,打量着宣政殿中的朝鮮官員們。

尹昉不說話,但是有人卻要說話。

這時宣政殿中突然又響起一個聲音:“丁卯之亂,後金東來,大明承諾的保護在何處?如今我朝鮮向後金納質進貢,約爲兄弟,而今一旦毀棄前約,後金大軍再來,我朝鮮君臣豈不是一樣要冒着身死國滅爲天下笑的風險?!到了那時,尚不知道東江鎮是否還能再一次僥幸得勝?此事攸關我朝鮮之存亡,豈可輕易變得?!”

說這話的是朝鮮議政府左贊成吳元謙。

吳元謙話音剛落,就聽見另一人說道:“王上,吳贊成所說不錯。大明雖大,在遼東卻不是後金對手,而後金雖是胡虜,卻并未如同今日之大明一般觊觎我朝鮮國土。臣請王上一定要三思而行啊!”

說話的是吏曹判書金鎏。

而金鎏的這個話一說出來,殿中更是一陣騷動。

倒不是因爲這話他們第一次聽見,因爲之前大明使者不在殿中的時候,同樣的意思,金鎏已經表達過了,不過之前都是背着大明使者的密議,而此時大明使者在場,就這麽當着大明使者的面說出來,顯然說明,這個金鎏也是豁出去了。

跪坐在姜曰廣身旁的張溥,此時也搞明白了殿中的情形,感情朝鮮的君臣還沒有拿定主意要不要承認這份條約,本來對朝鮮君臣觀感不錯的張溥頓時怒火蹭蹭上升。

如今的大明皇帝對待屬國朝鮮,與過去的二百多年相比,的确是有點苛刻了,但是大明畢竟是宗主國,大明皇帝也同樣是朝鮮的主人啊!

素來以正統聖人弟子自居的張溥弄明白之後,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此時,聽罷金鎏說出來的這種話,張溥立刻站起身來,俯視着殿中跪坐的朝鮮群臣,怒氣沖沖地說道:“本官來爾東國之前,聽聞貴國君臣士林常常以小中華自居。如既然此,爾等豈能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道理?!

“莫說大明與朝鮮之前已有二百餘年之宗藩關系,就說今日午時,就在前面那座仁政殿中,爾國君臣剛剛與大明重訂宗藩之盟。如今領旨謝恩之言猶在耳,對于大明皇帝的旨意,就要抗旨不遵了嗎?!”

張溥說完這番話,上前數步直視李倧,沖他問道:“殿下乃是朝鮮之主,此時當可一言而決,何故議來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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