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以範家商号爲首的山西商隊的到來,黃台吉給予了極高的禮遇。
就在議定了繼續執行圍點打援戰略的當天下午,黃台吉在自己的金頂大帳之中,親自接見了範永鬥的哥哥範永奎,以及範永鬥最信任的兒子範三拔,當場賜予了兩人大金國正黃旗下漢軍一等備禦的世職官位。
同時給予範永奎一塊通行銅牌,授予以範家商号爲首的殺胡口山西商會,在東蒙古草原各部以及後金國内通商貿易的壟斷之權。
大明崇祯二年,也就是後金國天聰三年的這個時候,建虜的八旗隻有女真八旗。
也就是隻有後來所謂的内八旗,還沒有編建外八旗,也即蒙古八旗和漢軍八旗。
但是,作爲黃台吉直領的正黃旗之中,此時已經編入了十六個漢軍牛錄了。
畢竟建州女真人口有限,真正能夠打仗的女真壯丁更是不多,而且早在奴兒哈赤征服周邊女真部落的時候,就已經陸陸續續地全部被編入女真八旗之中了。
所以,等到黃台吉費盡心機繼承了奴兒哈赤的汗位之後,除了從多爾衮多铎兄弟那裏巧取豪奪的牛錄以外,爲了壯大自己的力量,也陸陸續地将投降後金比較早的一批遼東漢人降将降卒,擇其精銳善戰之士,編入了自己的旗下,稱爲漢軍牛錄,交給李永芳、佟養性、孫得功、鮑承先之類的漢奸統領。
與女真八旗的固山額真、梅勒額真、甲喇額真和牛錄額真等女真官名不同,這些投降了後金國的漢人将領士卒自有一套官名。
這套官名的叫法,基本上是照搬了明朝的官名,但也有所不同。
一共分爲總兵、副将、參将、遊擊和備禦五個等級,不過每個等級裏面又分爲三等。
漢軍一等備禦,自然是備禦之中的最高等了。
别看這個官職好像不怎麽高,但是當時漢人在後金國内地位極低,除了極少部分明朝降将降官得到優待之外,絕大多數的漢人都是八旗旗丁的包衣奴隸,能夠有一個正兒八經的官位,那已經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因爲像孫得功這樣的明軍降将,背叛了信任他的巡撫王化貞,然後帶着軍隊投靠了建虜,才隻是得到了一個三等遊擊的官位。
那麽,黃台吉能夠将一個投機商人範永奎、範三拔直接任命爲一等備禦,與孫得功這樣的人隻差一等,已經很可以說明對他們的重視了。
但是對于什麽備禦不備禦的官職,範永奎和範三拔表面上感激涕零而實際上也沒有怎麽當回事情。
首先,大明朝也沒有這個官職。
再者說了光是有個名号而已,又沒有兵,也沒有饷,更沒有俸祿,沒有信地,光是好聽有什麽用?
作爲奸商,他們哪裏會看重這些個什麽虛名?
所以,他們更加看中的,是黃台吉給予範家商号通行塞北,專司東蒙諸部貿易,以及後金國貿易的壟斷特權。
對于範家商号以及以範家爲首的前張家口山西商會八大家來說,這一次商隊北上,再一次打通了與建虜後金國的貿易商道,接下來,壟斷了口外通往後金國的貿易,必然會給自己帶來巨額的利潤。
但是對于黃台吉等建虜高層來說,以範家商号爲首的山西商隊的到來,不僅給後金國帶來了救命的鹽茶糧食,更是給他們帶來了比這些鹽茶糧食更加重要的大明内情。
正是範家商号從殺胡口帶來的大明西北内亂的情報,讓黃台吉南下攻明的想法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具體。
接見封賞了範永奎等人之後,接下來的幾天内,黃台吉一邊繼續派出哨騎往廣甯南面埋伏打探消息,一邊讓人拿出從黑龍江、阿速江流域搶掠而來珍稀毛皮、參茸、東珠等物,與範家商号爲首的商隊交易。
黃台吉拿着這些饑餓的時候不能吃,寒冷的時候又不足以穿的“奢侈品”,而且完全是搶掠而來沒有什麽成本的東西,去交換來自大明邊内而後金緊缺的糧食、鐵器和鹽茶等物。
因爲定價權在範家商号的手上,所以範永奎等人以爲自己大賺了一筆,而其實比這些東西更值錢的情報,他們卻沒有當成一回事,反而當作贈品白白送給了急于了解大明内情的黃台吉。
幾天之後,也就是六月二十七日中,爲慶祝交易完成,黃台吉再次宴請範永奎等人,爲滿載而歸的山西商隊送行。
同時也借着這個機會,把廣甯附近的所有後金大人物,都召集到了一起,包括分别率軍駐紮在廣甯東西兩面的正藍旗旗主莽古爾泰和鑲紅旗旗主嶽托。
宴請完畢之後,宴席撤下,黃台吉見大帳之中人人翹首以待,于是咳了幾聲,清清嗓子,開始說話。
“今日範家商隊西歸,朕特命旗主貝勒雲集此處,舉辦宴會,爲範東主與範家少東主西歸送行。
“朕要在這裏,向以範家商号爲首的山西商隊,長途跋涉來此貿易,互通有無,表示朕對你們由衷的感謝。
“朕殷切地盼望着,這次貿易之後,範家商号能夠甘當表率,帶着更多更大的山西商隊,前來東蒙古諸部,與我大金朝通商交易。
“我大金朝對于遠道而來的商人最是看重。汝輩前來,不僅稅賦全免,而且必有厚賞。兩位範備禦,汝等務必再接再厲!”
範永奎、範三拔聽了這話,本就席地而坐的兩人,趕緊起身,然後又恭恭敬敬地,面朝黃台吉,跪地謝恩。
黃台吉身高體胖、方面大耳,頗有威嚴,對于後金國的旗主貝勒貝子們從來也沒有什麽好臉色,如今屈尊降貴,這麽禮遇兩個來自南朝的商人,帳中人自然知道其中的緣由。
他們搶掠而來的物資雖然多,但是除了牛羊馬匹等牲畜之外,并沒有多少可以食用之物,鐵器、鹽巴之類的東西雖然已經能夠自制,但是産量極其有限,因此國中鹽鐵之物價格昂貴。
而茶葉就更别提了,唯有南朝才有此物。
至于貂皮、東珠、參茸等關外物産,看似珍貴無比,但是對于素來崇尚實用的老一輩女真貴族來說,他們心中知道得很清楚,這些南朝商人特别是南朝的達官貴人們視若珍寶的東西,對于富國強兵來說,實際上根本沒有用處。
在座諸人之中,即便固守女真風俗、極端鄙視漢人,而且性格魯莽沖動的莽古爾泰,都知道這些商人對他們八旗貴族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資源了。
說完了前面的話,本就細眉長目的黃台吉,眯縫着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不遠處的範永奎、範三拔,又說道:
“聽聞明國朝廷禁止商旅出塞,與我大金國貿易,此事理屈在明。
“我大金國立國之後,曾經多次投書甯錦,誠心議和,然而明國君臣頑固不化,不予理會,此事同樣理屈在明。
“不過即便如此,朕今日也要再次決定,我大金要與爾明國議和。
“諸位往來貿易,享有壟斷之權,如今北來雖有不便,但長遠看來必然興隆,所以大可不必有所顧慮。”
黃台吉說完準備與大明議和的話後,範永奎、範三拔都是一驚,擡頭看了看黃台吉,再看看範文程,然後連忙說道:“陛下英明!”
既然範家商号已經捷足先登,範永奎等人當然希望後金與大明議和通商,畢竟後金與大明議和通商之後,自家不僅享有後金國主親自給予的壟斷貿易之權,而且也不用再承擔如今這樣殺頭抄家的風險。
因此,得知後金與大明有議和的打算,範永奎等人對待後金當然更得盡心盡力了。
不過他們不知道的是,所謂議和是黃台吉在範文程建議下,給範永奎等人畫下的一張大餅。
按理說,對于這種投機倒把的走私商人,黃台吉根本沒有必要這麽在意,但是黃台吉卻不是普通人,而且最善于做戲做全套。
他知道這些商人想要什麽,又害怕什麽,所以就對症下藥。
而且與明朝議和的事情,黃台吉也不是沒有想過,雖然大多時候是假議和,但個别時候也曾想過真的議和。
不過這一次,有了範永奎等人帶來的大明西北内亂的消息之後,黃台吉眼下所說的議和,就是一次假議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