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了鹿善繼遣人送來的兩封書信之後,崇祯皇帝仔細看過一番,知道黃台吉還跟曆史上一樣,使出了這個議和緩兵和借刀殺人之計,心裏很快也就有了應對之策。
恰好此時又到了該向九邊各鎮,轉送崇祯二年第三季度糧饷物資的時候了,所以當天下午,崇祯皇帝就派出了兩撥内臣擔任領隊,各帶天策衛和羽林衛一哨人馬,預備押送糧饷離京,分赴遼東鎮和東江鎮。
這次前去東江鎮的内臣,還是禦馬監總管太監兼禦前侍從武官處掌事太監褚憲章。
褚憲章去年九月到東江鎮轉送糧饷并且坐鎮督戰,不僅與毛文龍熟悉,與毛文龍以下的東江鎮各路總兵将領也很熟悉,去了以後很多事情就會好辦很多。
因爲這次去,不光是押送糧饷這麽簡單,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崇祯皇帝讓他帶上了奴酋黃台吉寫給大明朝的議和書信,其中有黃台吉要求大明朝治罪毛文龍,并交還劉興祚幾兄弟的内容。
到了關鍵時候這個要拿出來,用來激勵安東侯毛文龍和劉興祚率軍,去與遼東建虜死磕。
隻不過拿出來的時機必須把握恰當,這個就隻能讓熟悉東江鎮内情的褚憲章出馬不可了。
至于帶隊去遼東鎮的内臣,則是司禮監的随堂太監鄭之惠。
鄭之惠與曹化淳一樣,都是出身與大内的内書堂,不過崇祯即位之前一直都屬于靠邊站的那種。
如今這位崇祯皇帝清洗内廷二十四衙門的時候,鄭之惠沒有投靠當時權勢熏天的曹化淳,而是瞅準時機投靠了比自己小字輩的王承恩,如今自然是苦盡甘來。
前不久,在禦前紅人王承恩的推薦下,如願進入了司禮監,成爲了比秉筆太監的稍低一等的随堂太監,不過,也已經可以在司禮監輪番當值了。
當然,崇祯皇帝從一堆内臣之中選中這個鄭之惠,不是因爲他是王承恩的人,而是因爲他出身内書堂,不僅對于大明朝的各種典章制度非常熟悉,而且頭腦靈活,很有内秀,不是一個死闆刻闆的人。
這樣的人,讓他們在大難臨頭堅守氣節很難,但是卻很适合這種虛與委蛇、讨價還價的議和談判。
其實适合幹這種事情的人,在如今的大明朝堂之上有很多,隻是現在的這個崇祯皇帝可是知道,與後金“議和”的事情,絕對不能洩露出去。
黃台吉是假議和,如今這位崇祯皇帝知道,所以他的議和談判,也是假議和假談判,不過是虛與委蛇,麻痹黃台吉而已。
但是這個事情在大明朝堂之上,卻是個見光死的事情。
一旦洩露出去一點消息,這個事情就會弄巧成拙,沒法繼續下去了。
曆史上,崇祯皇帝并不是沒有一點議和之心,當袁崇煥向他報告平遼策略的時候,提出了三個方面的辦法,也就是“守爲正着,戰爲奇着,和爲旁着”。
不管其中的“和爲旁着”,是不是當時袁崇煥給自己留下的一條後路,但是當袁崇煥報告了這個平遼策略的時候,崇祯皇帝是滿口答應了的。
然而後來,袁崇煥私下與後金通款議和的事情曝光出來之後,滿朝文武都是同仇敵忾、義憤填膺,都說袁崇煥這是通虜賣國。
所以,曆史上,袁崇煥就有了那樣一個凄慘下場。
再後來,奉旨與後金通書議和的兵部尚書陳新甲,害怕重蹈覆轍,落下一個與袁崇煥相同的下場,所以就預留了證據,将崇祯皇帝與他私下交代的事情,記錄了下來,并透漏給了同年好友,表示議和這種事情,是皇帝讓他辦的,他是奉旨承辦的。
結果,這個消息很快就洩露出去了,又搞得滿朝大嘩。
崇祯皇帝爲了平息事态,隻好表态自己沒有與醜虜議和的意思,然後将走漏了消息的兵部尚書陳新甲斬首了事。
有鑒于明末的這個曆史狀況,如今這位崇祯皇帝即便是假議和,也不敢公之于衆,因爲對于遼東的建虜,滿朝文武皆主戰,所以談判議和的空間幾乎不存在。
這也是曆史上爲什麽從天啓皇帝到崇祯皇帝,二十多年間,甯肯兩線乃至三線作戰,也沒有正式與後金遣使議和的原因。
既然知道這個情況,如今這位崇祯皇帝自然不能讓頗有一些政治潔癖的文官們去操作這個事情,而是隻能讓身邊的内臣去做,而且還不能讓太顯眼的人去做。
比如說,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也是個合适的人選,但是在皇帝在京的時候,司禮監掌印太監卻離京辦事,那絕對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會很快引來朝臣的關注。
一旦引起朝臣的關注,那麽這個事情立刻就搞不下去了。
這麽一來,新提拔的司禮監随堂太監鄭之惠,就是一個合适的角色了。
他是王承恩的親信,那麽自然也就成爲了皇帝信得過的人,有些心腹話就可以向他交代了。
同時,他又是一個随堂太監而已,帶着皇帝的中旨,押解糧饷前往遼東重鎮,也算合情合理的事情,自然不會引起什麽人的注意。
七月初一的建極殿朔日朝會之後,照例就是内閣閣臣帶着六部有關人員參加的文華殿禦前會議。
在這個會議上,崇祯皇帝就像沒事兒一樣,與内閣首輔李國鐠等人議定了夏稅征收、經世銀行籌辦進展,以及近衛軍第二鎮營院、饷械籌備等朝政要務,然後順勢提出了解送第三季度九邊糧饷的事情。
因爲崇祯皇帝還是決定這一次的九邊軍饷,累計叁佰萬銀元,還是會從内帑之中撥付,所以參加文華殿禦前會議的兩位閣臣和戶部、工部兩位尚書,當然都沒有意見。
就這樣,七月二日,司禮監随堂太監鄭之惠帶着崇祯皇帝的密旨離京而去,到通州,與戶部倉場總督畢懋良交接了轉送遼東鎮的錢糧物資,然後東出山海關而去。
崇祯皇帝在跟他面談的時候,囑咐他交卸了錢糧之後,親往錦州城坐鎮,與奴酋黃台吉談判劃界訂約的事情,談成談不成不要緊,談判的時間拖得越長越好。
但是談判議和不等于不備戰,也不等于不打仗,錦州城的軍隊該怎麽做還是怎麽做。
至于黃台吉去不去帝号什麽的,随他的便,反正将來要消滅他,他現在願意自稱昊天上帝都由他。
至于黃台吉提出的條件,比如治罪毛文龍、劉興祚什麽的,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談。
但是要談這個問題,大明也有條件,那就是先讓黃台吉送還李永芳、孫得功、鮑承先等明軍降将叛将再說。
至于劃界的問題,蒙古的問題,朝鮮的問題,都可以談,而且崇祯皇帝也都一一給鄭之惠說明了底線。
七月初五上午,出了山海關後,鄭之惠帶着随行護衛的前軍人馬,撇下了行動遲緩的運送糧饷的隊伍,快速北上甯遠。
傍晚到了甯遠城,與鹿善繼見面之後,單獨向鹿善繼、滿桂、陳仁錫、孫钤四人,傳達了崇祯皇帝要求遼東鎮一邊假裝議和一邊加緊備戰的旨意。
七月初六,鄭之惠率領随行護衛的前軍人馬,在錦衣衛遼東千戶所千戶孫钤,以及何可綱麾下中軍都司佥書石柱國的陪同下,抵達了錦州。
第二日中午,鄭之惠即派人秘密趕赴已被建虜進駐的大淩河城外,投書答話,開始了崇祯皇帝将計就計與後金國假裝議和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