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五一章沙溪羅氏


又過了整整兩天之後,冷水河上這處多達三十六個橋墩,長達三十六丈的冷水河橋,終于有了橋的樣子。

除了靠近對岸的三個橋墩之上沒有搭上厚重的木闆之外,冷水河上的這座橋梁已經絕大部分都完工了。

對岸沙溪壩的彜兵也從一開始躲在碉樓之中不見蹤影,發展到了如今與冷水河東岸的官軍隔閡對峙的局面。

通向對岸的最後三個橋墩之所以沒有搭建完成,就是因爲這些沙溪壩彜族土兵的襲擾不斷。

這些彜兵的弓箭都是小弓短箭,包括使用的弩,也都是彜人工匠自制的東西,射程比起大明朝廷制式的筋角複合弓來說,小了不少。

但是被彜兵們廣泛使用的毒箭,卻讓這些射程不算遠的弓弩平添了一種令人膽寒的威力。

官軍弓弩雖然射程上遠了不少,但是隻要不射中要害,一般隻能傷敵而不能一擊斃敵。

但是水西彜兵使用的弓弩,卻習慣性地塗滿了箭毒木的汁液,這可是傳說中見血封喉的毒藥。

雖然被射中的人不是人人必死,但是多數人在缺醫少藥的水西地區,中了這樣的毒箭都挺不過兩天時間。

能挺多久,要看你的體質,同時也看你的造化。

正是這樣的毒箭,讓當先進軍水西的保靖土兵吃了大虧,損失兩百多人。

五月初十日的早上,冷水河的兩岸下起了雨霧,天地山林蒼茫一片。

武之望讓彭朝柱從保靖土兵隊伍之中,選了一個身高臂長、擅使投槍的黑瘦漢子,一個名叫向喇喏的土把總。

然後寫了一封隻有幾行字的書信,包裹在油紙裏,令他綁在四尺左右的投槍上。

一行人來到了重修的冷水河橋的官軍這頭,武之望看着那個保靖土兵土把總向喇喏,指了指他手中持着的投降,說道:“聽彭宣撫說,你在保靖宣撫司将士之中投槍第一,隻不知眼前情形,你用全力能夠投擲多遠?”

那土把總向喇喏,掂了掂手中那支附加了東西的投槍,再看看遠處雨霧彌漫之中的冷水河橋,然後用不太流利的漢話說道:“一百五十步,不在話下。大人若用擲槍投書,卑職定不辱命!”

聽他這麽說,武之望點了點頭,說道:“去吧!”

向喇喏一手持盾,一手持投槍,走上橋頭,前半程是快走,到了後半程,突然發力,朝另一頭快步奔跑過去,雨霧之中隻聽“嘿”的一聲低喝,向喇喏在奔跑之中猛然擲出了右手握持的投槍。

雨霧之中看不清投槍飛出的軌迹,不過片刻之後就聽見遠遠的對岸傳來一聲慘叫,然後是一陣混亂,隻聽一片慌亂的聲音透過雨霧傳來:

“投槍!是保靖兵的投槍!”

“保靖兵的投槍紮死了阿加!”

傳過來的聲音,當然都是武之望、陳子壯等人聽不懂的彜語,不過他們身邊的秦拱明,當年跟着父親秦民屏征戰水西各地,加上石柱地區距離水西也不遠,所以對于水西彜族的彜語,卻是聽得明白的。

很快,那個保靖土司的土把總向喇喏,回到了橋頭官軍的一方,向着武之望等人單膝跪地說道:“禀報大人,卑職幸不辱命!”

武之望沖他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離去。

朝廷的文官領兵出征,多數都有這樣的習慣,那就是先禮後兵,真正開打之前,先問問對方願不願意投降。

武之望這邊,其實也可以派去一個抓捕過來幫着開山修道伐木搭橋的彜族山民,去作爲傳遞招降書信的信使,不過這些山民跟随官軍好幾天了,又對眼前這些官軍懷恨在心,擔心他們過了河,把官軍的情況報告給對面的土司頭人。

正因爲考慮到這一點,才讓這個向喇喏利用投槍将招降的書信投到河對岸的彜兵中去。

那些雨霧中堅守河岸橋頭的彜兵,卻是沒有料到對岸會突然投擲過來一杆投槍,而且還是萬裏挑一的投槍高手奮力投擲過來的,當場就有一名名叫阿加的壯年彜兵,被穿破雨霧疾馳而來的投槍,釘在了地上。

這些彜兵一陣驚叫慌亂之後,終于有人注意到了捆在投槍上的書信。

這封招降的書信,很快就被駐守橋頭道口的彜兵,送回了不遠處的土司莊園裏面,送到了沙溪壩本地土司羅九鍾的手上。

“奢安之亂已曆八年,水西之地生靈塗炭。本次朝廷征調天下精兵數十萬四面疊攻,不除奢安首惡必不收兵。

“念爾沙溪羅氏本非安氏嫡脈,且世代忠于朝廷,特給予受撫機會一次。

“兩日之内過河來歸,與朝廷大軍共讨安氏,準予羅氏土司仍舊世領沙溪。

“若是執迷不悟,一意抗拒不從,待我大軍過河之日,就是沙溪羅氏灰飛煙滅之時。勿謂言之不預也!”

拿到了這封招降書信之後,沙溪羅氏土司的現任族長,正當壯年的羅九鍾,匆匆看完了書信,深深地陷入了糾結之中。

安邦彥造反之前,沙溪壩設有沙溪巡檢司,以沙溪羅氏土司世襲巡檢司土指揮。

不過,安邦彥早飯之後,沙溪羅氏土司跟着水西安氏一起造反,之前的巡檢司官署,也跟着成了沙溪羅氏土司自家的莊園或者說是城寨了。

沙溪羅氏土司别看他們姓羅,但實際上是與水西安氏同出一個祖先,隻是屬于旁支,與水西安氏嫡脈血緣較遠罷了。

水西安氏原本并不姓安,他們與水東的宋家不一樣,水東宋家是漢人出身,而水西安氏卻是正宗嫡脈彜族出身,其先并沒有姓。

其祖先被封爲羅甸王之後,一度曾以羅爲姓,到了元朝的時候,漢人地位低下,統治水西的彜族首領抛棄了羅姓,而且也不再給自己取漢姓漢名了。

因此,到了明朝初年歸附朝廷的時候,水西的首任宣慰使,就叫作霭翠,既不姓羅,也不姓安。

直到後來朝廷賜水西彜族土司宣慰使姓安,他們才算是又有了漢姓,“水西安氏”的名頭才算正式登上曆史舞台。

所以,水西地界内的羅氏,其根源與安氏同出一脈。

不過這一切,畢竟都是幾百年前的老黃曆了。

要說沙溪羅氏對水西安氏還有多少源自血脈的親情,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到底要不要這麽輕易地投降了朝廷的大軍,羅九鍾看着手下送進莊園的勸降信,卻是一時半會兒拿不定主意。

天啓三年至四年的時候,貴州巡撫王三善率領大軍進攻水西,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一度甚至打到了大方,占領了水西彜人的所謂王城慕俄格。

可是占領了又怎樣?

幾個月之後,還不是糧盡退兵,然後被奢安麾下的彜兵一路追殺,朝廷六萬大軍毀于一旦?

誰能保證這一次朝廷大軍進剿水西,到最後一定就能把奢崇明安邦彥剿滅,把水西安氏搞定?

萬一還像上次那樣最後功敗垂成,到了那時候,沙溪羅氏可就真正面臨毀家滅族的危險了!

“九錫,阿佐,你們看,我沙溪羅氏該如何選邊站好?”

九錫,是羅九鍾的弟弟羅九錫,身材幹瘦,腰挎彜刀,頭上纏着長長的黑色“茲提”,也就是彜人所謂的“英雄結”,面色紅黑,神情陰郁,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這人既是沙溪土司羅九鍾的親弟弟,也是羅九鍾的謀主。

而二十出頭的阿佐,則是羅九鍾的長子羅隆佐,是沙溪土司的下一任繼承人,面白短須,雖然也是一副身披青色“察爾瓦”(彜式披風),頭頂黑色“英雄結”的彜人貴族裝束,但是卻有着滿臉溫文爾雅的書卷氣,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人。

羅九鍾問完了這句話,将手中的那紙招降信,遞給了兩人。

羅九錫看完,一邊将信遞給了羅隆佐,一邊看着羅九鍾說道:“吾俄依耶,我聽水外逃過來的人說,朝廷已經将水東宋氏滿門誅除,而水東宣慰司十二馬頭轄地,也全都改土歸流。

“若是此時我沙溪羅氏不幫安氏,甚至是助朝廷打進了水西,将來滅了安氏,到了那個時候,朝廷在水西改土歸流,我沙溪羅氏本屬水西一脈,屆時又該何去何從?!

“爲了我沙溪羅氏的興衰存亡,眼下不如派人向慕俄格求救,若其大軍來援,可保必勝,我沙溪羅氏則繼續依從安氏。

“若其置之不理,我沙溪羅氏力不能支而歸降漢人官府,将來安氏或勝或敗皆不能銜恨于我。如此則于我沙溪兩利也!”

吾俄衣耶,是彜族親兄弟之間彼此的稱呼。

羅九錫說完了這話,羅九鍾點了點頭,表示深以爲然。

這時,羅隆佐說道:“阿大,漢人書中有句話叫作良禽擇木而栖,又有句話叫作識時務者爲俊傑。

“水西彈丸之地,如何能與大明朝廷之地大物博相提并論?!

“我沙溪羅氏雖然是水西安氏支脈,但是數百年家族基業,卻也不能爲了水西安氏而毀于一旦。

“安氏即便有數年前之強盛,也終究隻是一時而已。朝廷大軍不來,我沙溪羅氏自然擇強而事。

“如今朝廷大軍前來,水西與朝廷,孰強孰弱一目了然,阿大還有什麽可猶豫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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