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崇祯皇帝留下滿珠習禮的好處顯而易見,不光是爲将來瓦解科爾沁人與女真人的聯盟,留下了一步活棋,而且就是近在眼前的好處也有很多。
滿珠習禮自從崇祯元年秋冬季節前往沈陽城,向黃台吉報告科爾沁左翼因爲駐牧之地遭遇明軍突襲而緻征讨喀喇沁失敗的情況之後,就被黃台吉留在沈陽的汗王宮中,留在黃台吉自己的身邊充任侍衛。
這一次,又奉旨跟着黃台吉西征察哈爾,然後一路南下,來到懷來城中。
也因此,這個滿珠習禮幾乎等于是全程參與了黃台吉征讨察哈爾和攻打明朝大同腹地的謀劃和實施。
對于如今建虜國内的内情也好,對于察哈爾如今的情況也好,以及對于建虜入關之後的行程與布置也好,有着相當程度的了解。
雖然不能說樣樣都清楚,但是每個方面都是八九不離十。
而崇祯皇帝既然留下了他,當然就不會放着這樣好的資源不去利用。
先是讓理藩院院使恭順侯吳惟英和兵部職方司郎中牛聚明,陪着他在居庸關東西南北各處亂逛,什麽也不瞞着他。
然後又給他提供方便,讓他把自己在居庸關内看到的情況,轉告那兩個帶着杜勳去懷來的科爾沁蒙古人,由着他們将所謂的情報送回到黃台吉的大營裏去。
特别是将崇祯皇帝本人及其身邊重臣都在居庸關的消息傳遞回去。
這其中,滿珠習禮所能夠起到的作用,可就不是其他的什麽人能夠比得了的了。
而當建虜大軍和蒙古仆從軍數萬人,前來攻打居庸關的時候,崇祯皇帝還特意讓人把滿珠習禮帶到了自己的身邊,與自己一起在永勝門觀戰。
這一戰,不僅使得企圖強攻硬取居庸關的建虜和蒙古大軍傷亡慘重铩羽而歸,而且也讓滿珠習禮這個來自草原深處的青年深感震驚,人生中第一次開始思考起科爾沁人的命運來了。
也是在居庸關血戰之後,滿珠習禮對于理藩院院使恭順侯吳惟英和兵部職方司郎中牛聚明的各種問題,不再遮遮掩掩地不願回答了,而是一下子變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将自己知道的、聽說的,一股腦兒地全都說出來了。
很快,黃台吉進入庫庫和屯以後發生的事情,以及從那之後黃台吉的各種布置,甚至包括範文程、甯完我和範家商号這些漢奸在其中發揮的各種作用,全都被吳惟英和牛聚明寫成了詳細的奏報,送到了崇祯皇帝的手中。
崇祯皇帝拿到這樣的報告,當然十分高興。
建虜這一次從殺胡口破邊而入,是原本曆史上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其中許多内情與安排,即便如今這個崇祯皇帝是個穿越客,也完全是兩眼一抹黑的。
在原本的曆史上,數年之後建虜大軍的确從殺胡口、得勝口甚至獨石口等地深入過大明腹地,而且好像還不隻是一次。
因爲在原來的曆史上,建虜趕走了察哈爾部的林丹汗之後,占據了漠南,收服了漠南各部,從此之後,山西、大同、宣府與建虜盤踞的漠南隻有一牆之隔,可謂近在咫尺。
隻要大明境内有點風吹草動,比如說流賊造反之類的事情,建虜就會雲集邊外,然後瞅準時機就破邊而入。
而大明這一邊則是既疲于防範,又完全防不勝防。
這也是爲什麽這一次崇祯皇帝這麽重視漠南問題的原因。
而庫庫和屯或者說歸化城之于大同、宣府,就像熱河堡之于薊鎮、京師一樣,一旦掌握在了建虜的手中,那麽大明北方的方向就将處處都是漏洞,處處都是烽煙了。
因此,從滿珠習禮透漏出來的各種情報之中,崇祯皇帝得知了黃台吉的有關安排以後,再次連寫了幾道手谕,派出身邊近侍繞道趕往雁門關、花馬池,去見李邦華、袁崇煥和孫傳庭。
其一,告訴李邦華,要盡快出兵把朔州之敵殲滅,然後與大同巡撫、總兵取得聯絡,将黃台吉等人剩下來的大軍,盡量圍堵在關内。
其二,告訴袁崇煥,約數三邊總督麾下甯夏、甘肅鎮的人馬,不要刻意攔截林丹汗西遷的隊伍。
隻要林丹汗不主動襲擊大明軍隊,就放他們西遷青海。
與此同時,要調集麾下數鎮軍隊全力對付追趕林丹汗的阿巴泰所部建虜和蒙古兵。
同時,崇祯皇帝也讓李邦華、孫傳庭在北上追擊建虜和蒙古兵的時候,留心呂梁山北段蘆芽山中的流賊隊伍,不要讓他們出山進入山西腹地。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崇祯皇帝對宣大一線的戰局,再一次作出了一番布置之後,當即命令馬世龍、錢元慤二人,率領近衛軍第一鎮五個标十六個營累計一萬六千人馬,攜帶槍炮彈藥和大批糧草辎重,高唱着戚繼光原作的大明軍歌,出了居庸關。
“萬衆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與義兮,氣沖鬥牛!
“主将親我兮,勝如父母。幹犯軍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賞罰信。赴水火兮,莫遲留!
“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殺盡賊奴兮,覓個封侯!”
一支軍隊如果沒有軍歌,那麽這支軍隊就很難有精氣神。
大明朝的軍隊,沒有朝廷統一和明确的軍歌,但是在不同的曆史階段,的确有着類似于軍歌的東西存在。
最初的時候,大明軍隊的前身也就是明太祖朱元璋麾下的紅巾軍,行軍宿營的時候,唱的軍歌與其他紅巾軍一樣,都是那首著名的紅巾軍軍歌:
“風從龍,雲從虎,功名利祿塵與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裏沃土皆荒蕪。
“看天下,盡胡虜,天道殘缺匹夫補!
“好男兒,别父母,隻爲蒼生不爲主。
“手持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方把手!
“我本堂堂男子漢,何爲鞑虜做馬牛!
“壯士飲盡碗中酒,千裏征途不回頭。
“金鼓齊鳴萬衆吼,不破黃龍誓不休!”
當年朱元璋發布讨蒙元檄,以徐達爲大将軍、常遇春爲副将軍,從江南誓師北伐的時候,當時的明軍就是唱着這一首軍歌高歌猛進,攻占大都的。
隻是在明太祖平定天下之後,朱元璋對于自己當年加入明教作爲紅巾軍将領的過去諱莫如深,紅巾軍也逐漸成爲了一個禁忌話題。
而這首當年鼓舞了無數中原漢人反抗蒙元壓迫的軍歌,也随即在大明軍中消失。
至于這首軍歌之後,大明軍隊中流行過什麽樣的軍歌,那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嘉靖四十一年的一天夜裏,戚繼光率領戚家軍大敗倭寇而回,将士們連番苦戰不得休息,戚繼光在凱旋途中想要犒賞全軍又沒有酒肉,于是即席做了一首頗有古風的詩,名叫《凱歌》,教全軍将士一起唱歌,以軍歌代替美酒佳肴振奮全軍士氣。
這首《凱歌》,就是随後迅速在閩浙粵沿海抗擊倭寇的一線軍中,傳唱開來,後來更是随着戚繼光調任山海關和薊鎮邊關而傳入北方軍中。
戚繼光的《凱歌》雖然沒有明确爲大明的軍歌,但卻有着軍歌一樣的地位,到了明末的時候,在南北方的軍隊之中但凡奉行戚家軍練兵之法的部隊裏仍然在傳唱。
當初,崇祯皇帝下定決心要編練新軍的時候,就一直在想着要爲大明未來的軍隊尋找一首激昂提氣的軍歌。
這樣的歌曲,在後世當然有很多。
不過想來想去,哪一首拿到這個時代來用,都覺得不太合适。
說起來,最合适的,反而是嶽飛的那首《滿江紅》。
可惜的是,滿江紅的古曲古調到底什麽樣,他也不清楚。
而他作爲皇帝的這個特殊身份,又讓他根本沒有辦法去軍中傳授自己唯一熟悉的那一首《精忠報國》。
到最後,崇祯皇帝将此事詢之于熟悉大明軍隊典章故事的講武堂祭酒茅元儀,茅元儀當即推薦了戚繼光的這首《凱歌》。
看到這首在軍中已經廣泛傳唱的戚繼光凱歌之後,崇祯皇帝将之改了兩個字,将其中的“敢遲留”,改爲了“莫遲留”,将最後的“倭奴”,改爲了“賊奴”,然後就将它暫定爲了近衛軍的軍歌。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崇祯皇帝帶着随駕的文武官員,站在居庸關最北的軍都門上,親眼目睹近衛軍第一鎮一萬六千餘人齊聲高唱着這首戚繼光的凱歌出了居庸關,踏着冰雪浩浩蕩蕩地向着西北開進,一時之間心中不禁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