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伊爾登等人趕到蓋州報告情況的當日中午,多爾衮在蓋州城内發布命令,傳令召集正白旗大軍集結待命。
正白旗與鑲白旗一樣,由于兩兄弟爲黃台吉所忌,他們與建虜八旗之中的兩黃旗、兩紅旗這些靠着黃台吉的支持迅速膨脹起來的龐然大物不同,還都是二十個牛錄的編制。
不是多爾衮兄弟不想擴充自己旗下牛錄,實在是遼南沿海以及遼東半島金州以北的地區沒有多少人口。
當年劉興祚還是劉愛塔的時候,因爲被部下出賣,說他與登萊巡撫袁可立暗中聯絡圖謀南渡投奔登萊,奴兒哈赤雖然沒有殺了劉興祚,但卻殺了他的一個被指證出來的弟弟。
與此同時,遼東半島上特别是金州以南的人口,都被奴兒哈赤下令内遷,一方面要削弱劉氏兄弟的力量,同時也是要斷絕這些漢人百姓與退守海島上的明軍的聯系。
就是在這一次禁海與内遷的過程中,大量不願内遷,不願成爲女真人莊屯包衣奴隸的漢人被屠殺。
除了逃往海上,依附東江鎮或者登萊鎮軍隊生存的百姓以外,其他的要麽成爲了女真八旗披甲旗丁的包衣奴隸,要麽就是被殺掉了。
大明從進軍東北驅逐蒙元之後二百多年間,鼓勵漢人移民屯墾遼東半島所形成的金州、複州、蓋州、海州四衛之地毀于一旦,四衛之地上的軍屯民屯百姓,也被奴兒哈赤一網打盡。
後來随着劉興祚的反正歸明,大量依附劉氏兄弟生存的遼東漢民随即逃往海島,在東江鎮的護送之下,如今都遷往了平壤、元山一帶,沒有跟着逃走的,也倒在了随後前來鎮壓複州之亂的兩白旗屠刀之下。
所以等到兩白旗的大軍,再次平定了金州以北的複州、蓋州之地的時候,遼東半島雖然地方不小,但是人口已然所剩無幾。
兩白旗從屠殺和搶掠之中收獲了大量财富和土地,但卻沒有收獲多少有用的人口。
多爾衮和多铎通過将兩白旗的大量旗丁,從遼陽、沈陽、撫順等地的莊屯,遷往蓋州、複州之地以後,通過分配土地,設立新的莊屯,讓更多的成年旗丁單獨開戶。
兩個人通過這樣的方式,巧妙地讓自己旗下的牛錄數量增加了三分之一,都從南下駐防之前的十五個牛錄,增加到了二十個牛錄。
隻是這樣的增加速度,當然比不上黃台吉一次北征收編的野人女真和北山女真牛錄多。
就在多爾衮傳令正白旗大軍到蓋州城集結待命的第二天傍晚,正白旗的二十個牛錄旗丁,包括四個牛錄的正白旗護軍擺牙喇兵,全部集結到位。
十月三十日一大早,多爾衮留下正白旗總管大臣喀克都裏和協管大臣和碩額驸康果禮,各率四個牛錄分守蓋州、海州,而他本人則親自在伊爾登、薩穆什喀,以及正白旗固山額真貝勒薩哈廉,梅勒額真譚泰、英額爾岱等人的陪同下,帶領正白旗十二個牛錄三千六百人南下,要去給多铎報仇。
同時,多爾衮也派人趕回了沈陽城,去向留守大金國都城沈陽城的代善禀報遼東半島上的變化,請求代善派正紅旗部分軍隊,趕赴海州和蓋州增援,以防登萊鎮或者遼東鎮的明軍水師故技重施,從海上襲擊遼沈腹地,斷了他多爾衮的後路。
相應的,在女真八旗之中雖然實力尚弱,但是地位崇高的多爾衮,還派人前往鎮江堡,去向親自坐鎮鎮江寶一線防禦的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通報情況。
多爾衮請濟爾哈朗派出一支軍隊南下,幫他牽制紅嘴堡一帶東江鎮左路上岸襲擾的明軍。
安排好了這些事務,多爾衮率領正白旗軍隊氣勢洶洶地從蓋州南下了。
多爾衮年紀不大,但卻素來以英睿聰慧著稱。
不過這一次,多爾衮雖然把自己想到的各個方面,都作出了安排,卻沒有料到,駐防鴨綠江一線的鑲藍旗旗主貝勒濟爾哈朗、固山額真貝勒碩托和瓦爾喀貝勒布占泰等人,同時面臨着另外的一場危機,很快就無暇顧及遼東半道上的風雲變換了。
就在多爾衮派人把多铎兵敗身死、複州城落入突然北上的明軍之手這個消息,送到駐紮在鎮江堡的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固山額真碩托手中的當天夜裏,正準備遣人率軍南下的濟爾哈朗和碩托,就接到來自布占泰和布顔代等人十萬火急的軍情急報:
“大批明軍水師船隊,突然出現在豆滿江江口!慶興、穩城、豆滿相繼被破,俄朵裏城、瓦爾喀城危在旦夕!”
豆滿江流域地區,正是歸化女真的蒙古降人瓦爾喀部貝勒布占泰的大後方。
這個瓦爾喀部貝勒布占泰并不是女真人,與當年海西女真扈倫四部之一的烏拉那拉氏布占泰并非一個人。
因其率衆歸附之後,被奴兒哈赤遷移至當年海西女真扈倫四部烏拉那拉氏舊地,也就是松花江上遊支流地區,因此其所領兀良哈蒙古部,遂取代了海西女真烏拉那拉氏的烏拉部。
而這部分兀良哈人也進入了女真人的後金國,成了瓦爾喀人,或者根據此地地名,稱呼爲烏喇部人了。
不過,這個蒙古人布占泰所部的半女真化的部衆,多數也都不是真正的女真人。
他們的多數原本屬于兀良哈部的蒙古人,因爲較早背叛了察哈爾部的蒙古大汗,較早地投靠了奴兒哈赤的建州女真,跟着奴兒哈赤攻打其他蒙古部落和女真部落,所以得到的好處也最大。
當奴兒哈赤統一建州女真各部,并且相繼或消滅或收編了海西女真各部之後,就将鴨綠江上遊以及豆滿江一帶的土地,交給了這個布占泰所統領的兀良哈三衛蒙古歸降人馬駐紮。
一來是因爲,當時布占泰所率領的原屬兀良哈三衛的烏拉特蒙古人背叛了林丹汗,并在女真與林丹汗及察哈爾各部的戰争中損失不小,在東蒙古草原上四面樹敵無法立足。
二來是因爲,布占泰得罪了林丹汗之後,隻能依靠奴兒哈赤,奴兒哈赤對他比較放心,讓他駐紮在距離建州女真本部的海西女真舊地之上,有利于奴兒哈赤控制海西女真各部舊地。
就這樣,布占泰這個半女真化的兀良哈蒙古人,快速成爲了爲大金國看守後院的重要人物。
在崇祯元年九月的所謂東江鎮大捷之後,黃台吉布防遼東半島和鴨綠江、圖們江防線的時候,将布占泰派駐到了豆滿江以南的俄朵裏駐紮,防止東江鎮前路總兵府的明軍士卒一直北上,也防止那些東江鎮招募來的遼東漢民繼續北上圈地。
而這個俄朵裏城,也就是朝鮮鹹鏡道的會甯城。
布占泰率軍七千多駐紮在俄朵裏城,效果十分明顯。
大明朝廷雖然從朝鮮手中割取了平安道、鹹鏡道之地,但是鹹鏡道的北部卻被布占泰率軍占領。
鹹鏡道鏡城以北直到圖們江口的大片土地,雖然經過了朝鮮小朝廷的承認,名義上屬于東江鎮的軍屯民屯之地,但是這種名義上的事情是做不得數的。
除非東江鎮大舉出兵北上,将布占泰及其所部半女真化的烏喇部前前後後多達二十五個牛錄的軍隊趕走。
不過,在赢得了崇祯元年秋冬之際的那次東江鎮大捷之後,安東侯毛文龍和平壤伯劉興祚,都在忙着瓜分,那一次東江鎮在大明皇帝的支持下從朝鮮人手裏巧取豪奪而來的勝利果實,都在忙着鞏固自己的地盤。
而且,兩個人都擔心禍水東引,因此誰也不願意主動北上去挑釁布占泰,然後招惹女真人。
就這樣,布占泰率領着麾下二十五個牛錄七千五百人的雜牌軍,一直盤踞在鹹鏡道北方、豆滿江以南的地區,占據了那裏被朝鮮割讓給了大明的四座城池,即鏡城、會甯、慶興、穩城、豆滿,幾乎等于是占據了鹹鏡道的北方半壁江山。
雙方雖然常常會因爲一些人馬牲畜的越界而發生沖突,但是誰也沒有挑起大的争端,基本上保持了一種相對穩定的狀态。
之所以如此,除了安東侯毛文龍需要時間鞏固對安東鎮守府轄地的控制之外,還有一個因素。
那就是鴨綠江的西岸,從鴨綠江口的鎮江堡逆流往上,沿線駐紮了鑲藍旗主力四十個牛錄的大軍。
在東江鎮之戰結束後,阿敏所屬的鑲藍旗還有四十八個牛錄。
阿敏被圈禁之後,除了留給阿敏的兒子們作爲世襲牛錄的那八個之外,其餘的四十個,全都依照黃台吉的命令,被濟爾哈朗帶到了鴨綠江一線。
黃台吉這麽做,一來,是讓濟爾哈朗有充足的兵力防備東江鎮前路總兵府。
二來,也是把鑲藍旗遠遠地調開,防備着被高牆圈禁的阿敏再搞出什麽幺蛾子。
但是鑲藍旗沿着鴨綠江的大軍駐防,卻給了東江鎮前鋒總兵兼安東鎮守使毛承祿、前鋒副将尚可喜很大的壓力。
雙方就這麽一直對峙着,誰也不想率先打破這個平衡。
不過,大明崇祯二年、後金天聰三年十月裏的最後這一天,當奴酋黃台吉領着建虜八旗的主力大軍縱橫大同腹地的時候,位于建虜後金國的東北大後方,一直被敵對雙方小心謹慎地維持着的平衡,也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