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閣首輔李國镨所說的這番話,當然極有道理,但是對于現在的這位崇祯皇帝來說,他卻有别的想法。
西北之地之所以遍地木速蠻,究其實質是有其地緣因素在内的。
也就是說,那個地方從地緣上來說靠近中亞、西亞的大食教地區。
唯有引入另一種力量進入這個地區,才能從根本上改變其一教獨大的局面。
中國自己已有的傳統的宗教,比如說佛教,或者道教,都不是大食教的對手。
即便是藏傳佛教,也不是大食教的對手。
因此,要引入一支足以與之對抗的力量,那就非天主教最激進的組織耶稣會莫屬了。
與此同時,以這個時代中國人對于耶稣會所傳播的天主教教義的抵觸,耶稣會也決不可能在西北做大。
而耶稣會要想在西北地區與大食教對抗,也隻能依靠大明朝廷的支持。
而且到最後,耶稣會與大食教必定是一個兩敗俱傷的結果。
等到到了那個時候,對于失去了利用價值而且毫無根基的耶稣會,崇祯皇帝隻需要一道旨意,就能夠讓其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
而唯一需要做好的,就是控制。
因此,想來想去,崇祯皇帝對兩位閣臣說道:“朕此前既然允許耶稣會士前往西北傳教,此時當然沒有收回成命的道理。
“如今西北木速蠻教民殺戮耶稣會人員,阻撓耶稣會傳教,朝廷自然也不能坐視不管。
“這樣吧!傳旨三邊總督袁崇煥,允許湯若望等耶稣會士在三邊總督轄地自募信衆組建一支保安團。”
崇祯皇帝說到這裏,就見李國镨神情激動又要出言進谏,當即沖他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接着說道:
“保安團可以由其自募,不過員額上限,定爲一千五百人。任何時候,超過上限一人,則由三邊總督府抽殺其中一人!
“且其保安團活動之範圍,僅限三邊總督轄區,一切行動皆受朝廷和三邊總督府節制指揮。
“保安團之編制,須在三邊總督府備案,其中官佐指揮可由湯若望等人自薦,但須報三邊總督府認可。
“同時,其保安團中,須由錦衣衛與三邊總督府各派一名官員爲坐營提點,監理其事。”
聽皇帝這麽一番話說下來,内閣首輔李國镨本來想說什麽話來着,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張了張嘴,最後什麽也沒有再多說。
而徐光啓聽了皇帝這話,也是瞠目結舌。
湯若望給他寫信求助,提了幾個要求,其中他覺得最不可能的事情就是這一件,但卻沒有想到皇帝居然答應了,而且還遠遠超出了湯若望的請求。
雖然附帶有這樣那樣的條件,但是如今的徐光啓早就知道了崇祯皇帝的這個特點,任何事情到了眼前這個皇帝這裏,都會被附帶上許多額外的東西。
不過,這幾個條件即便在徐光啓這個傾向于耶稣會的天主教徒的眼中,也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
徐光啓心中感慨完,剛要開口說話,卻又聽崇祯皇帝說道:“徐愛卿所管之禮部,原有僧錄司、道錄司之設,今日既然與卿等談到耶稣會這件事情,那麽朕把一些想法說與卿等,内閣二位都在,也可盡快落實。”
徐光啓一聽皇帝這話,知道這件事還沒有完,于是側耳細聽。
隻聽崇祯皇帝說道:“我華夏天朝自古以來制度完備,僧尼佛寺有僧錄司管理,道教事務則有道錄司管理,唯其蒙元之時西來之夷教,長期疏于登記管理。
“朕意從今往後,禮部在僧錄司、道錄司之外,另設一教錄司,統管僧道之外一切夷教事務。
“耶稣會也好,天主堂也好,大食教的各個經堂、回寺也好,已來的,将來的,已有的,将有的,都要一一登記在冊,由禮部發給許可。
“凡無許可而自稱教士、修士擅自入境傳教者,殺無赦!未經許可而擅自修建木速蠻經堂、耶稣會教堂者,殺無赦!此上谕,可由通政司明發天下!”
兩個殺無赦說出來,崇祯皇帝的臉上頓時殺氣騰騰。
而内閣首輔李國镨、閣臣徐光啓聽了這話,也立刻躬身領旨,說道:“陛下聖明!臣等遵旨!”
對于在大明境内的洋鬼子,此前崇祯皇帝在理藩院内設立了西夷館,專門負責管理在京的泰西夷人。
大明朝的戶籍制度那麽嚴苛,自己人到外地去,還要官府開具路引文書,怎麽能容許洋鬼子在境内到處亂竄呢?
即便是允許他們到處亂竄,至少也得給他們搞個戶籍或者類似路引之類的身份證明吧!
對于這個時代的歐洲洋鬼子來中國,如今這位崇祯皇帝總體上是支持的,因爲這樣做利大于弊。
十七世紀的歐洲,經曆了漫長的文藝複興時期,科學技術正在面前超越中國,而且正處在由歐洲人主導的人類大航海時代的關鍵階段。
在這個時候,搞閉關鎖國,絕對是自己坑害自己。
滿清入關之後對于中國人最大的危害,就在于其閉關鎖國讓中國人錯失了近代以來工業勃興的關鍵階段,從此一步錯,步步錯。
對于這個曆史教訓,如今的這位崇祯皇帝當然要認真吸取,所以,甯肯冒着不可預測的風險,也要學着後世的做法,逐步對外開放。
不過,開放通商貿易,開放科學技術是一回事,而開放宗教信仰這種事情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擁有夏商周三代以來自成體系的華夏文明,這是中國之所以是中國的根本。
一旦失去了這一點,大明或許會延續,但是中國還是中國嗎?
所以,必須要控制,要管理,盡量去其弊,而增其利。
如今這位崇祯皇帝所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反複權衡利弊得失之後作出的選擇。
包括允許耶稣會在三邊總督下去設立保安團也是如此。
這個世界上,什麽人與木速蠻的仇恨解不開化不掉?
首屈一指的,就是天主教徒。
在針對西北木速蠻的問題上,天主教裏最激進的耶稣會,正是最堅定的一個盟友。
耶稣會此時在大明境内的力量雖然十分弱小,但它卻有着一個世界級的十分強大的後盾。
這個世界級的後盾,不僅在科學技術上都在全世界的前列,而且在武器裝備上,也走在全世界的前列。
給它開一個口子進入中國,雖然有着可能會被反噬的風險,但是卻也爲大明的科技和軍備引入一個競争對手。
當耶稣會在西北的保安團護衛其教堂不利的時候,其有限的人數必然要求他們不斷尋求更先進的武器裝備。
而泰西諸國最先進的火藥火槍火炮等武器裝備,就會經過保安團的這條渠道源源不斷地進入大明。
這麽一來,不管是仿制也好,自行升級也好,大明的火器技術就不會落在歐洲的後面。
至于引入了歐洲天主教的力量進入大明朝的西北地區,今後會給大明朝本身乃至周邊地區帶來怎麽樣的沖擊和影響,那就隻能走着瞧了。
好在西北遠離海洋,遠離這個時代歐洲人已經盤踞的東南亞地區,而其周邊,不是木速蠻的領地,就是蒙藏地區藏傳佛教的天下,西北的耶稣會保安團除了與大明朝站在一起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臘月望日的朝會結束之後的第二天,來自錦衣衛西鎮撫司的詳細報告以及三邊總督府的軍情奏報,終于一前一後地送進了軍機處,送進了乾清宮的禦書房中。
兩相對照之下,崇祯皇帝才算是對洮岷兵變以及随後洮、岷、隴、固等地的民亂,有了一個詳細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