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原本想着借着這個機會,向林丹汗伸出援手,也算是危急時刻拉他一把,賣個好,結個善緣。
畢竟崇祯皇帝的旨意之中也包含了這個意思,一來自己這麽做不算違規,二來也能給将來的西北局面預先打下一個好的基礎。
在袁崇煥看來,林丹汗帶領察哈爾部從漠南遷往漠西也好,遷往青海也好,西北地區的戰略态勢,肯定是要起連鎖反應的。
若是建虜入主漠南之後,自己這個三邊總督再繼續與林丹汗麾下的察哈爾蒙古騎兵交惡死磕,那麽接下來大明在西北的局面,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崇祯皇帝當然也是這麽想的,他的一番安排,袁崇煥其實都領會到了。
然而,想法好是好,奈何卻沒做到。
這一天,袁崇煥收到了林丹汗率部遁入青海鞑靼土默特部領地的消息之後,心中既追悔莫及,又感到慶幸。
追悔的是,沒有借助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與林丹汗建立起友好的聯系,将來共同對抗建虜,反而讓林丹汗帶着人馬破邊而入,從自己的轄區内過境進入了青海。
不僅想讓林丹汗成爲自己三邊之地北部屏障的想法落了空,而且還讓林丹汗将甘州衛、永昌衛、西甯衛搞得風聲鶴唳,一片大亂。
不過讓他感到慶幸的是,林丹汗這個驚弓之鳥,從永昌衛北面的牧羊川破邊而入之後,見了城池就繞,一路快速西進,不敢多做停留,并沒有給大明朝在甘肅的統治造成太大的破壞。
與此同時,一路追趕到牧羊川的阿巴泰等人,也因爲梅之煥、張嘉谟、羅俊傑等人率軍趕到了永昌衛,而止步在了永昌衛的邊外牧羊川,未敢接着深入。
就在袁崇煥一邊暗自追悔一邊又趕到慶幸的時候,他麾下的主要幕僚之一程本直前來拜見。
明朝時候的總督也好,巡撫也好,因爲設立之初都是臨時公幹的欽差,雖然可以節制指揮總督之地或者巡撫之地的文武官員,但是本身卻沒有固定的直屬官員。
尤其是像三邊總督這樣一個時而設立時而廢棄的職務,總督府内沒有固定的辦事機構和辦事官員。
雖然官位很高、權力也很大,但是也得像縣令一樣,自己雇傭一幫人當做自己的幕僚,爲自己打理總督府内的各種事務。
而毛羽健、程本直、王予等人就是這樣的角色。
其中程本直,就幫着袁崇煥打理三邊茶馬司、鹽課司等錢糧事務的謀主。
這幾天來,聽聞自己的“東翁”袁崇煥,爲了林丹汗所部破邊借道進入青海的事情寝食難安,就來找袁崇煥說話。
程本直出身遼東,乃是一介布衣書生,雖然智謀百出卻奈何屢試不第。
當年袁崇煥以甯前兵備道的身份前往遼東守甯遠,認識了前來獻策的程本直,一番交談之後,相互賞識,從此将其招入麾下。
而程本直本人也覺得自己得遇明主,從此一直追随,直到原本的曆史上袁崇煥被崇祯皇帝下旨淩遲處死。
袁崇煥被處死的時候,唯一一個上書朝廷願意與袁崇煥同生同死的人,也正是他。
因此,程本直與袁崇煥死于同一日,同一個地方。
這一世,袁崇煥起複擔任三邊總督之後,自然寫了信,将程本直等之前一直追随自己的幕僚們,又召集到了麾下,來到三邊總督府任職。
這一天,程本直來見袁崇煥,對黑着臉的袁崇煥說道:
“東翁不需憂慮!如今林丹汗率部西遷,惶惶如喪家之犬,其勢已頹,勢難再起。
“以陛下對東翁之信任之恩遇,東翁隻需上書一封,略作說明便可!
“爲今之計,最要緊者乃是北面備戰建虜,西面增兵河、洮!林丹汗率部西入青海,海寇與其同祖同宗,必然望風歸附。如此,則我三邊身後又有一宿敵也!
“且林丹汗西來窮困,不需太久,必定又要叩邊索賞,此處東翁不可不防也!”
袁崇煥聽了這話,一邊緩緩地捋着颏下的胡須,一邊認同地點了點頭,說道:
“本官自受皇命總督三邊,如今已屆兩年矣!不僅套虜未定,河曲未複,今又增添兩支勁敵,而三邊之地情勢亦更趨複雜,思之實在有愧聖上知遇之恩啊!”
這時,程本直說道:“東翁且不必妄自菲薄!自來河西難定,難在漢人稀少。
“東翁自來三邊,即以招墾募民爲第一要務,此乃上上之策也,雖則見效遲緩,但卻一勞永逸!
“且以今日之形勢觀之,林丹汗竄居青海,于東翁,于三邊,亦非全然無利者也!”
程本直說了這話,見袁崇煥擡頭看向自己,于是接着說道:“凡事尚需兩面看,盛極必衰,否極泰來,所謂利弊得失之間,自有轉圜之定理!
“東翁此前欲統一三邊轄内各鎮之軍令,惜乎建虜北來,未曾得以施展。如今林丹汗已西竄青海,而尾随之建虜也已東歸,更見皇帝陛下明旨三邊各鎮各守信地,不必率軍勤王。此正其時也!”
袁崇煥黑黑瘦瘦,但卻目光炯炯,聽了程本直的話,立刻就知道了他的意思,于是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十一月十四日,三邊總督府再次行文甘肅、甯夏、洮岷三地總兵、副總兵府,定于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辰時,在蘭州衛所在的蘭縣城中商議布防林丹汗有關事務,逾期不到者議罪。
張嘉谟、賀虎臣這些總兵官當然沒有問題。
而且這個事情本身也就應該盡快敲定。
畢竟林丹汗率部進入青海之後,青海的形勢已經發生了變化,過去以北邊爲重的明軍防務,也肯定應該跟着作出調整。
洮岷副總兵趙大胤雖然在心裏一直對三邊總督袁崇煥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是對于三邊總督府這樣一個光明正大的命令,他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而且他也相信,林丹汗率部從漠南突入青海,從河州到洮州一線,形勢很快就将發生變化,作爲鎮守洮岷等地數十年的老将,即便是袁崇煥對他很有意見,這個時候,特别是當着甘肅巡撫梅之煥以及另外三位總兵官的面兒,袁崇煥這個三邊總督即使再霸道,也不敢真的把他怎麽樣了。
于是,接到三邊總督府的軍令之後,趙大胤帶着五百親兵就出發了。
十一月十九日,趙大胤率軍來到了其部駐防之地的最北邊河州(後世甘肅臨夏回族自治州),然後在這裏等待觀望。
河州距離蘭州不遠,也就二百多裏地。
已經先期趕到蘭州衛的袁崇煥,聽說趙大胤到了河州,随即派人召他到蘭州見面,但是趙大胤遲疑不決,不敢前去。
袁崇煥心中雖然惱怒,但是表面上卻不以爲意,第二日一早即帶着中軍賀人龍部三百騎,輕車簡從地趕往河州與其會面。
袁崇煥到任三邊總督之後,曾經巡視過河州,隻是之前從來沒有把木速蠻的問題當作問題。
這一次前來,心裏有了想法,再看河州衛所在的河州城内外,一路所見,都是大大小小的禮拜寺,從蘭州往西南,直到河州城下,二百多裏,林林總總算下來,怕不有七八十座之多。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袁崇煥及其随行幕僚毛羽健、程本直等人悚然警覺問題的嚴重性所在。
隻是此時箭在弦上,已經不能不發,人都到了河州城外又豈能退縮?!
袁崇煥來到河州城外,由毛羽健帶着數十騎報出身份,入得城中,去傳趙大胤和本地河州衛指揮使馬萬壽來見。
毛羽健是進士出身,也是袁崇煥的同年和左膀右臂之一。
趙大胤之所以能夠在臨洮鎮移防漢中的時候,成功留任洮岷副總兵,不必率部随遷移防,輾轉請托的人物,就是毛羽健。
所以,毛羽健入城見了趙大胤之後,趙大胤也好,馬萬壽也好,都還比較放心。
在他們看來,你三邊總督再厲害,隻帶着一部中軍三百來騎,來到了我的地盤上,還能把我怎麽樣嗎?
要知道馬萬壽與趙大胤一樣,都是回回木速蠻,而且比趙大胤更加根基深厚,是河州衛木速蠻中的世襲土官指揮使,早把河州衛經營得跟自家後院一樣了。
就這樣,趙大胤、馬萬壽根本沒有怎麽猶豫,就帶着一批人馬跟着毛羽健來到了河州城的北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