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一章黨争苗頭


以崇祯皇帝今時今日的威嚴,督察院右副都禦史孫鼎相這麽說話,确實是讓殿中站在一邊的大臣們,人人手心裏都捏了一把汗。

不過孫鼎相說完了這話,建極殿中一片寂靜,崇祯皇帝沒有發飙,隻是面無表情地看着群臣,片刻之後,問道:

“還有誰?還有哪位卿家有本奏?”

處在群臣之中的吏科都給事中張慎言,見皇帝因爲孫鼎相激烈的言辭而發作,于是出列上前,行了大禮,說道:

“啓奏陛下!臣聞,古之爲國者,使商通有無,農力本穑,商不得通有無以利農,則農病;農不得力本穑(收獲谷物)以資商,則商病。故商農之勢,常若權衡。

“今日陛下以通虜之罪名,治罪宣府、大同、山西等地之晉商大族十六家,殺其家長,抄其家财,收其商鋪、田産與宅院,臣恐日後宣大山西之地,無人再敢從商矣!

“且陛下當初設立南北榷政使司,南邊倡言設港通商,北邊倡言開邊互市,若陛下以通虜之名,治重罪于晉商十六世家,則大有違陛下當初開海開邊之本意!

“若是通虜即爲資敵,即爲有罪,臣試問朝廷沿邊開設之榷場哪家商民不通虜,朝廷命令開設之海港,又哪家海商不通夷?!若如此,臣恐天下商民從此人人自危矣!陛下聖明燭照,當能洞察及此,臣請陛下三思而後行!”

吏科都給事中張慎言這話說完,建極殿中的群臣一片嘩然,站在稍後的大臣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過始終沒有人站出來表示附議。

明朝的時候,朝廷三法司的地位還是很高的,特别是在各種案件審理之中,其審定的結果,要比錦衣衛的诏獄給出的結論有說服力得多。

這一次,崇祯皇帝放着錦衣衛诏獄這把鋒利的刀子不用,而把案件移交給了三法司會審,目的就是借助三法司的威望。

不過,若是三法司拿出來的審理結論,這些朝臣都不接受的話,那麽接下來就是所謂的九卿會推了。

這個九卿會推的九卿,就是三法司的長官加上六部裏的其他五位尚書和通政使司的通政使。

然而崇祯皇帝卻不會目前這個基本能令自己滿意的三法司會審結論,再交給九卿會推。

一旦如此做了,根據曆史上的經驗,九卿會推的結果,幾乎肯定要與三司會審的結果有大不同。

因爲皇帝一旦同意九卿會推,那也就是意味着皇帝對三法司會審的結果不滿意。

這個态度一旦表露出來,九卿會推的時候,三法司的結論就一定會改變。

若是别的事情上,或許可以這麽做。

但是如今的這個事情上,卻不能這麽做,因爲這麽做注定要弄巧成拙。

其實,這兩個人的憂慮沒有什麽大錯,即便是考慮到他們都是晉地出身官員的身份,他們這麽想,也不能說有錯。

因爲如今崇祯皇帝的做法,确實是将宣大及山西之地的民間富豪之家一網打盡了。

不管是張慎言還是孫鼎相,其實這兩個人說得已經是很含蓄了。

因爲從錦衣衛和東廠分别報告上來的那些記聽坐探們打聽來的消息,朝野之間的許多人都認爲,皇帝抄沒宣大山西等地的晉商豪門,目的不過是貪圖這些晉商世家豪門積累了數十年上百年的财富罷了。

畢竟軍隊打了勝仗之後,按慣例,朝廷得獎勵有功将士啊!

然而朝廷沒有錢,怎麽獎勵這些如狼似虎的軍中将校?

所以,一些不明就裏的人,就以爲什麽晉商通虜資敵之類的罪名,不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另一種說法,所有的目的,就是爲了奪取這些大商人的家财罷了。

這種說法,雖然并非事實,或者距離事實相差很遠,但卻相當流行。

每當有人在茶館酒肆之類的場合,隐晦地提到這一點,其他人都會會心而笑,作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錦衣衛報告上來的情況,以及劉文炳、閻應元通過兵馬司巡警隊報告上來的這些市井新聞,讓崇祯皇帝哭笑不得。

這個情況要是一直這麽持續下去可是不得了的,雖然皇城根下的那些人不過是把此當作個笑話講,以顯示自己朝中有人,其實并不敢怎樣,但是長此以往,皇帝的名聲可就要毀在這樣的市井流言上了。

聽罷了孫鼎相、張慎言兩人的言論,崇祯皇帝正想有所表示,卻突然看見,站在文官行列之中的左副都禦史賈繼春走了出來,于是輕咳了一聲,穩了穩,沒有說話。

這時隻聽賈繼春上前躬身行禮,然後說道:“啓奏陛下!孫鼎相、張慎言二人所論皆存私心,不足采信!

“臣聞此番朝廷深究晉商豪門通敵叛國之罪,牽扯出前朝首輔張四維及閣老王崇古家族子孫,張四維商家出身子孫多不肖,孫輩僅一張辇爲官綏德,不足爲慮!

“然而王崇古家族子弟,萬曆以來多有高官顯宦,其長孫王之桢曾掌錦衣衛權柄一十七年。

“其次孫王之采,在萬曆、泰昌、天啓年間更任兵部侍郎、三邊總督多年,稱之爲門生故吏滿天下或許不夠,但是門生故吏滿山陝乃至滿宣大,卻是絲毫亦不爲過!”

賈繼春這話說完,吏部右侍郎孫居相突然出列,對着崇祯皇帝一施禮,轉身就地賈繼春說道:“賈繼春!你此言何意?!”

孫居相是孫鼎相的哥哥,此人久任吏部右侍郎,官場士林風評尚好,崇祯皇帝繼位之後,一直本本分分,沒有什麽出格的表現,所以一直也就安安穩穩地做着他的吏部侍郎。

不過此時見這個背叛了閹黨的前閹黨分子,又把皇帝的注意力,從治罪通虜晉商的問題上,往黨争的方向引領,立刻就站出來制止了。

不過賈繼春也不是善茬子,聽了孫居相的這個話,先是呵呵一笑,接着朝向崇祯皇帝的方向一躬身,說道:

“晉商的背後是西黨!而西黨的背後,過去當然是張四維、王崇古與與馬自強,至于現在——”

說到這裏,賈繼春突然轉身,手指孫居相,厲聲說道:“現在就是你孫居相和你孫居相背後的前首輔韓爌!”

說完這話,賈繼春不顧建極殿中的一片嘩然,繼續大聲說道:“當年張四維、王崇古、馬自強三家朝堂之上互爲奧援,朝堂之下互爲姻親!

“且此三人皆山陝豪商出身,素來以商養官、以官護商!如今秦晉商人行走塞北、通虜資敵,并非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也!其源其本,就在汝輩秦晉西黨之身上!”

賈繼春在建極殿中的一片嘩然之中,再一次手指孫居相等人,喝問道:

“此次晉商通敵事發,蒲州王氏有無書信與你兄弟?前首輔韓爌有無書信與你兄弟?”

賈繼春的這連番質問,讓孫居相無言以對。

孫鼎相是他的弟弟,同在朝中爲臣,他本人身在吏部爲官多年,以其吏部侍郎的身份,任何時候私自接見外官,或者與外官聯絡,都是一件犯忌諱的事情。

朝中也好,朝外也罷,常常都有數不清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所以孫居相還算是一貫清廉自守。

但是其弟身爲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卻常常需要與各地聯絡,這也是作爲都察院副都禦史需要接受民間士林或者地方上的檢舉告發所具有的一種權力或者職責。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馬進入山西之後,以晉商通虜爲名大肆抓捕各地豪商世家,搞得蒲州張氏和王氏家族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一番病急亂投醫之下,自然派了人前往京師來找孫居相、孫鼎相兄弟求救了。

畢竟這兄弟倆都是山西士子出身,而且一個官任吏部侍郎,一個官任都察院右副都禦史,都算是如今山西士林出身的進士之中的在朝高官了。

也因此,賈繼春的這個話,讓孫居相啞口無言,一時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這時,隻聽賈繼春繼續說道:“區區幾個行商坐賈而已,既犯通虜之罪,自有天理國法處置,爾等若無結黨營私之内情,何故阻撓三法司達成之定論!?”

孫居相聽了這話,滿臉怒火,手指賈繼春,大聲說道:“你!你!賈繼春!你這個閹黨餘孽,你怎敢如此混淆聖聽、血口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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